《歌尽红花扇影风》千千千千呀

2、第 2 章 缥缈孤魂影

　　炎夏的暑气在某一天散尽了后就再也热不起来了。这个时候，有一瞬也许会生出点感慨，夏天本来就该是骄阳似火的啊。这个时候那些曾经憎恶的炎热反倒显得可爱起来。然，任你有多少怀念，夜晚里凉意还是渐渐升了起来。
　　暑气散尽的晚上，天空中浮着些零碎的星星，那枚圆月的光芒像极了未曾熄灭的烛火。
　　中秋佳节，十里长街，人生鼎沸，灯火辉煌。人间的灯火，绽出一片璀璨的星海。
　　街尾在一片热闹中显得格外沉静暗淡。小楼独坐，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这里停留驻足。当然也没有通明的灯火。
　　几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升起，慢慢飞上天空，在视线里越来越淡。
　　那稀疏的几缕光亮终于消失在黑夜之中。
　　“主子。”
　　年老的奴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犹犹豫豫地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吧。”
　　被称为主子的是个打扮素淡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戴了个白面具，遮住半张脸，看不清本来面貌。远远看去，身量纤细苗条，一头长发只简单用一根木簪子挽了个小髻，当是个清丽素净的丫头。
　　“主子，今日贵客至此时仍未曾到来。”
　　“没来就没来吧。他愿来不愿来，什么时候来，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旁人没资格干涉。”
　　“可是主子，往年…”
　　没等那奴婢颇为担心的话讲完，少女便开口打断了她。
　　“我们只是开门做生意的。我们只管做好自己本分，其他的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少女看上去小巧玲珑，一副孩子模样，说话间语气却是满满人情世故的味道。
　　“是，老奴知道了。”
　　“退下吧，楚楚。”
　　老奴不再做声，依言退出门外，叹了口气便下了楼。
　　楼上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中。
　　少顷，那少女掀开帘子，走出来倚上栏杆，望向远处。
　　目光所望向的远处，灯火阑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有杂耍的人，持一只火把，口中喷出酒液，那火焰顿时绽开一大团。周围的人一边喝着彩，一边惊讶地后退。
　　少女看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右手支在栏杆上撑住脸陷入回忆中。
　　有心急的人等不得了早早燃了焰火，砰砰地炸裂声渐渐响起。随震着人耳膜的声音一同炸开的还有天上的焰火。
　　天上的焰火越来越多，一时间亮如白昼。星星点点极为好看夺目，人人驻足，抬头仰望那漫天灿烂。
　　也仍有人不肯为这短暂美景分出一寸心思，急急地奔去。
　　栏杆边，佳人何去？
　　圆月悬，红花在处。

　　大片大片的红花在黑夜里闪着奇异的光芒，显得妖异却又有种蛊惑人心的美丽。
　　带着白面具的少女缓步行于高至她腰间的红花之中。
　　此地阴冷，时不时有风急急从人身旁擦过。风带得姑娘的衣摆翩飞，月白的裙摆在一片艳红间生生带出一份清冷之意。
　　花海尽头一座城，透骨城。遥遥只见一扇城门，在月光下透出森森冷意。高墙之上，幢幢黑影来来往往。
　　少女行至门下未，飞身而起，直接上了高墙。
　　上面有人已是等候许久。
　　“姑娘，城主早已备好东西。只待姑娘前来。”
　　少女点头示意，未曾多做表示。
　　下一秒人已是不见影子。
　　“贵客已至。你们安心守卫。”

　　这透骨城城主府邸大得有如皇家宫殿，却是人影稀疏，灯火寥寥。少女低头默念法诀，便直至最里的小楼之上。
　　小楼四面围着轻纱，上面暗纹隐隐现现。风吹起轻纱，室内飘来一股香气。
　　“既卷舒而缥缈，复聚散而轮囷。”
　　“放翁的《焚香赋》。怎么，现在还习了诗书。”
　　阁中之人语气漫不经心，尾音上扬。他的声色本是低沉，当是令人安稳。可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处处带着玩味和笑意。
　　“那是。日子久了，再无味的书倒也勉勉强强看得进去些了。”
　　里面的人似是低低笑了声，说了些什么被风吹散，听得并不真切。
　　她走进阁里，里面香气袅袅。
　　那人一身黑衣，歪坐一二趾小几后。几上两耳之鼎里一柱碧色轻烟，渐渐升起，化作千丝万缕。
　　炉烟袅孤碧，云缕霏数千。
　　他手里握着个紫金小钵，里面盛着被捣碎的凤仙花。有些许红色花汁落到他的皮肤上，将原本白晰到看得见血管的手染红。
　　他看见了确是擦也不擦，只用那只染了花液的手招她过去。
　　“坐这儿。”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把手伸出来。”
　　她全部依言照做。
　　“虞清景，你要做什么？”
　　“闻潋，你猜啊！”
　　闻潋对于这种幼稚如三岁孩童的行为嗤之以鼻，懒得搭理他。
　　虞清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丝绵，单手捏成与指甲一样的薄片放入花汁，等到吸入水分后才取出来。
　　他神色极为认真，仿佛在做一件大事。这倒是让闻潋有些稀奇。
　　毕竟这厮平时都是一副无所谓的吊儿郎当的嘴脸。
　　虞清景将拿出来的吸满花汁的丝绵轻轻放在她指甲上。有汁液在他轻轻地挤压下迸出，染上她指甲两侧的手指皮肤。
　　虞清景摸了摸发现没找着帕子，便捏了一小截自己的衣袖，仔仔细细去擦多余的花汁。
　　闻潋少见他这样认真的表情，认真地有些严肃，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想要抽回手。
　　“行了，哪用这么仔细？”
　　“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个，一定要成功的。”
　　他抬眼望了她一眼。
　　等到她两只手的手指都铺上丝绵，这厮才满意地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女儿花喜光耐热，怕湿惧寒，在你这终日阴冷的地方倒是长得挺好。”
　　“你以为这俗物在这里是靠什么活的？”
　　“不就是水、阳光嘛？”
　　虞清景不语，只用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看闻潋。
　　“小媳妇儿，我可是想你想得紧。你倒好来了只关心这俗物，看也不看我这天仙似的人儿呢！”
　　“…我可不是你的小媳妇儿。”
　　闻潋低头细细端详自己的两只手，原本白白净净的手此时指端皆染了夺目的红色。
　　“可以取下了吗？”
　　“手伸过来。”
　　闻潋把手伸过去。虞清景用丝帕一一捻起她指甲上的棉絮包成一团。末了，还用帕子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她的指尖。
　　红彤彤的指甲看着很是可爱动人。
　　“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闻潋收了手，正色严肃道，一双杏眼望着他，不带一丝动容。
　　虞清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从袖里摸出个锦囊丢给她。
　　“喏，拿去。”
　　闻潋接住，将那个黑色的带着暗纹的小锦囊收好。
　　锦囊的料子一摸就知道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价值不菲。
　　“谢谢。”

　　闻潋拿了东西后片刻便走了。
　　虞清景呆坐须臾伸手拨弄一会儿便灭了还在缓缓燃着的香。一扬手，四围的纱幔起起伏伏，不一会儿满屋香气便散尽了。
　　他闭上眼，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一双杏眼。
　　上眼皮上有道浅浅的褶子，弯成耐看的扇形。眼尾微微下垂，万种情思像是随时会汇聚一团从这里滴落。
　　那双眼睛曾经敛进无数细细碎碎的繁星点点般的笑意和温暖。
　　什么时候细细碎碎的笑意落进深海，什么时候繁星点点般的温暖藏入破碎的黑夜。
　　不见踪影。
　　他曾经一遍遍祈祷哀求。
　　要么找到那双眼睛，要么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