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定天下》白菇

14、第十三章

　　明修途三人进入万论阁东阁时，大堂的中包里，众人围着一块题字“大陌进军边境，何如”的红榜，正热闹非凡。
　　看到中包出的题，苏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笑出声，对着郁难卿挑眉的目光道：“这道题自明王和大陌越王签订百年合约来，众人就没断过讨论，也没有哪一方的辩论能压过哪一方。听易难说郁小公子做事有一番自己的主张，可要一试？”
　　苏代没说的是，这道题作为永康七年的春闱首题，被当年的主考官作为评判党派的标准。当年的主考官为了讨好明王，答“主战”的不论才干，几乎全部落选。事情传开，太子一派受到申斥，明王革职在家半年之久。直到今天，这道题还被用来考量学子党派。

　　“易难？”
　　“明王传书，给修途取的字。”
　　苏代看着郁难卿静如止水，脸上的笑意温和依旧。

　　明修途明显感觉到两人那诡异，似和平相处又处处针锋相对的气场，开口：“今日主战的人好像很多啊。”
　　郁难卿看着主战派底气十足，嘲笑：“早有消息传来，今年主考官最可能从季德芳和曹员良二人中选择。季德芳是恪王的人，曹员良虽然是太子一脉，但是宫烁的门生。宫烁不满明王已久，未必主和。他们这是来借机表忠心来了……奇渊不愧是京城，女子都是个中能手啊。”
　　论台上，只见一个“少年郎”步伐款款，走到主和的那一方。少年郎的面容有着女子特有的清秀柔和，还化着淡妆。明修途郁难卿这等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还能看见她耳朵上的耳洞。

　　台下之人看着只有自己以为自己像男子的少女，交谈声立马低了下来。
　　少女清了清嗓子，道：“大陌贫瘠，长年掠夺不过为了粮草暖衣，得之既满足。而大岚的邻国不仅有大陌，其仇恨不亚于大陌、掠夺不止于金银者无数。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为止住大陌生存而动武，却反招他国扩张之欲念，实为不妥。不如派使者求和，少生事端，隐藏实力，得大陌感念之心，彰显本朝仁慈厚爱，令他国不战而朝服。”
　　少女看着自己一番话后表情僵硬的辩方，喜上眉梢。

　　“……”明修途沉默片刻，看向一脸无奈的苏代。
　　苏代揉着眉心点了点头：“这丫头，越来越不能管束了。”
　　台上的少女，太师府长子苏铭和淑阳郡主的千金，平襄县主苏蓝，一个可以用智慧、但用脸镇住对方的能手。
　　苏蓝虽然只是县主，但背靠太师府，一般的郡主身份都压不住她。加上她是太师府孙子辈的幺女，更是受尽宠爱。虽然不像王娇娇幼时那样“称王称霸”，但也着实是一个辨识度极高的“不好惹”。

　　正在主战派考虑是拨了平襄县主面子要面子好，还是就此认输要命的好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上台站到苏蓝对立面，“县主这话可就错了。”
　　苏蓝一怔，脸上泛起不知是因被反驳、还是被认出身份的羞恼。
　　公子哥完全不给苏蓝说话的机会：“按县主的说法，大陌缺我们就给，大岚的粮食又不是凭空就有的！如此纵容，只会显得大岚软弱可欺。现在是柴米油盐，明天就是领土金银，难不成治国就是开善堂？大岚现在兵强马壮，各国边境巡视森严，不惧强敌。大陌出兵，就已经坏了合约，我们出兵讨伐是顺应道义，彰显天理。更何况天下分分合合，不是谁仁慈就能站到最后，而是看谁强，谁就能赢。”

　　“关南华？”明修途想了想，道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再者，众人皆知明王乃我大岚战神，由他出兵，一来更能壮我军士气，二来还能有机会修复两国关系，三来可以让百官不再疑心明王偏帮他国，岂不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苏代听到这话，头更疼了。他本来想让明修途出面让苏蓝下台，谁知道惹了关南华这个煞神。关南华身份特殊，这摆明了是有心想让苏蓝，甚至是太师府和明王府难堪。

　　在一阵寂静中，一声毫不遮掩的嗤笑传来，让众人忍不住忽视论台上随时能爆炸的局面，看向放肆之人。
　　郁难卿一脸天真，眼里写满无辜看向苏代：“苏先生，你莫骗我，这种假论题真的有傻瓜认真去辩？”
　　傻瓜关南华：“……”
　　傻瓜苏蓝：“……”
　　傻瓜众人：“……”

　　关南华轻视地打量了眼郁难卿，对上那双眼后愣了一下，逃避似的把视线停在明修途身上，皱眉嗤笑：“假论题？你有何高见。”
　　万论阁在士林中的地位太过高嵩，那个“假论题”太有冲击力，其放诞无礼程度好比一个小混混对学士心目中的神——太师撒泼：“你是个文盲”一样，众人看向郁难卿的视线中都带有遮掩不住的敌意。
　　明修途这个时候当然力挺郁难卿，“明王知道此题后确实说了两句话。”明修途顿了顿：“第一句是，出题人没脑子，我们要原谅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明修途看向郁难卿，正正对上那双酷似风月夜的眼睛。
　　“因为，不论是大岚明王还是大陌越王，都是半个江湖人。”郁难卿抱胸而立，昳丽的脸上自信满满，如同风霜过后瑰宝终于褪去表面的沙硕，向世人展示出那点亮黑夜点缀星河的霓裳华光。

　　“江湖人最重的是一个‘信义’，言之必行。大岚和大陌百年契约的约束力之强，远超过官场中人的想象。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只要明王和越王其中一方发起战争，单方面撕毁契约，就会收到整个江湖的唾弃。他们两人不论是在江湖还是在官场，都地位甚高，处处都有世人关注，哪怕再不关心世俗言论，也总得珍惜羽毛，取信于盟友。大言不惭地说，别看两人在官场中已是事事得意，但他们两人大部分的权利，地位的尊崇和消息的来源，都来自江湖。若在江湖失势，他们两个在官场就走不远了。所以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哪怕官途尽毁，他们两个也不会让己方发动战争。如此总能留个好名声，将来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还有就是明王和越王的关系。明王和越王是正宗的同门师兄弟，两人最低谷时在琅琊城同进出，可以说是患难与共，也是最可信的兄弟。各位如果稍微关注一下江湖事就会知晓，当年越王全家遭遇屠杀，是先明王怜惜，将他护送到琅琊拜师学艺的。而当年冰梁之祸，越王更是亲自带领十余名亲信下深渊营救。有小道消息说，百年合约签订后，两人私下会面，互称‘阿幸’和‘哥哥’。越王在大陌一人独大，按着他和明王的情谊，除非他暴毙，否则只要他活一天，大陌就绝不可能开战。”

　　“而且我没想到，这位公子和明王真是心意相通！”郁难卿看着关南华，“如果我没猜错，明王知道此题后说的第二句话是，犯大岚者，必诛之！”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清脆嗓音中夹杂着不容置疑的果敢，郁难卿的身影逐渐和风月夜当时的背影重合。
　　明修途用力眨了下眼，感觉风月夜和郁难卿才是天生的兄弟。

　　明修途笑道：“你才是和明王心有灵犀，一字不差，明某佩服。”
　　所有人都懵在原地。
　　众人皆知明王和越王交好，所以都先入为主的认为在这件事上，明王是求和的态度。而这一错就错了十年。谁都不会想到，明王竟然狠绝到这个地步，宁愿和生死之交的越王刀剑相向。
　　关南华的脸色发青，他本来是想恶心明王府的。如果说他输给主和派是吃苹果误食一条虫的话，那知道明王主战就是看见苹果里有半条虫。虽然前者后果更严重些，但后者的恶心程度远超前者几十条街！

　　关南华狠狠道：“呵！这位公子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啊，也是江湖人？”
　　明修途挑眉。
　　要是三年前，关南华说不定就直接在这里和他对骂了。三年，终究不是暴躁易怒的毛头小子了。
　　郁难卿的派头好像比关南华还大：“不如你先自我介绍一番。”
　　“大岚敬国公世子，关南华，字子游。”
　　“天雪峰郁难卿，字解尘。”
　　关南华知道苏代在，自己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冷笑了一声后就走了。

　　“郁--解--尘。”明修途念了一遍：“不知道这字是什么意思？”
　　郁难卿幽幽道：“繁华往生，断念止欲，不解前尘。据说我幼时生了场大病，有大师说是因为我前世坎坷，欲念太深，所以我爹给我早早取了字，把阴气压一压。”

　　“三叔！”苏蓝穿过人墙双臂挽住苏代左臂，眼睛却是盯着郁难卿，自己都没注意到说话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憨：“舍得出来啦。”
　　明修途很是绅士而疏离道：“平襄县主。”
　　苏蓝撅了噘嘴：“你叫我苏蓝就行了，做什么那么正经。”
　　“对县主名声不太好。”
　　苏蓝心中窝气，委屈的看向苏代，苏代只是笑，并没有为她说话的意思。
　　苏蓝放开苏代，在心里记了苏代一笔，准备回家告状，复又看向郁难卿，水汪汪的大眼睛眨眨眨：“你很厉害吗！也是江湖人？”
　　要是一般人，肯定不会得罪一个县主，也不会让一个漂亮的小姐难堪，不说恭恭敬敬的回话，至少也要礼貌客气。
　　但可惜，郁难卿不是什么绅士，不懂怜香惜玉。苏代他都没什么好脾气，更何况他侄女。
　　郁难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好在苏蓝不是普通小姐，不记仇：“你和明王好像啊，特别是那双眼睛，还有说话的语气。”
　　郁难卿终于高台贵眼：“是啊，要不是先明王走后两年我才出生，我都怀疑明王是我哥了。”
　　郁难卿的声音随意，意有所指。明修途干咳了一声，刮了刮鼻子。

　　正巧这时，万论阁的人来换中包的题了。经过刚才郁难卿这么一闹，刚才那道题是真的不能用了。今日的事如果传出去，恐怕还会引起好一番震荡。
　　“刚才听解尘说的极为有意思，不如你们两个来辩新题？”苏代提议。
　　郁难卿点头：“那总得有点彩头才行。要不我赢了，你带我逛一遍明王府？”郁难卿看向明修途。
　　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明修途已经习惯郁难卿想一出做一出、天不怕地不怕，苏蓝刚想说“明王府岂是什么人都能逛的”，明修途已经点头：“那我赢了，你也带我逛一遍你住的地方吧。”

　　片刻后，题目已经准备好。
　　郁难卿全身一僵，“怎么可能”“到底怎么回事”“阴谋还是阴谋”“要不要叫从诏卫过来”几个念头瞬间占据了思维，炸的明修途头皮发麻。
　　“我认输了。”
　　“让你一局。”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重合在一起。
　　只见红榜上笔墨圆润，写着“三年能白一头，唯三日之愿景。一年岁后无出头，则鄙人不再高升。”
　　正是胡宾所写的、谜底为“科举舞弊”的那首字谜！

　　大堂里，众人看着那道题，发出一阵蜜蜂群过境的“嗡嗡嗡嗡”声。
　　他们不知道这道题曾牵扯到一个怎样权势倾轧的案件里，但对这道题本身发出了质疑。
　　自庄帝继位来，科举命题多注重策论，轻视四书五经的理解辩论，大多数学子春闱前练习的也尽是实事处理。猛然看到这样一道解述题，大家心中又是一阵忐忑，怀疑不久的春闱是不是要出新，换成这样的命题。

　　苏蓝身为太师之孙，不像一般的闺阁小姐，对春闱之事了解的也多，听到两人不假思索地认输声忍不住笑道：“变成解述题，两位大才子就不试试啦？今年的春闱万一就是……”
　　“你们两个同时认输，这赌注该怎么办呢？”苏代温言出声，打断苏蓝的话。
　　明修途看了郁难卿一眼，郁难卿摆手：“你带我去明王府参观一下，我带你到我那里参观一下，就算扯平了。”
　　苏蓝忍不住又看了郁难卿一眼。
　　明修途看似随和，但骨子里比谁都犟，更是有一套他自己的判定三六九等的方案和处世底线，越界就翻脸，谁都不认。他这三年不见，胆子大了不说，难道底线都不要了？敢带人去明王府闲逛？明王府说小了是权臣住处，宫禁之边，说大了里面的机密文件之多，内阁都难以相比。万一出了岔子，谁来负责？明修途小心谨慎，不会有这种错误啊。还是……郁难卿就真的有这么特殊。

　　“你呢，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没人跟着？”苏代看着苏蓝，眼中遣她回家的意思简直不要更明显。
　　“本来是跟着二哥一起出来的，后来遇到宫彩儿，他就幽会家人去了。”
　　苏代点点头：“我送丫头找他大哥，你和郁小公子自便吧。”
　　明修途眼色一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郁难卿：“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

　　人流熙攘，郁难卿思考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道大陌进犯的题如果不是假题，你是怎么想的？”
　　四周声音繁杂，但郁难卿声音质地清脆，让明修途耳朵有点发痒。
　　明修途轻咳了一声，“主战，但统帅肯定不是明王。”
　　郁难卿挑眉，示意他继续。
　　“如果大陌真的有意侵犯的话，于公明王用兵如神，朝廷上很难找出平分秋色的人。于私两国之间的契约本来就是明王和越王不顾两朝反对，自己定下的，所以由明王来解决再合适不过——可惜太上皇和陛下不这么想。”

　　明修途往郁难卿身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明修途压低声音：“昔日先玉王和先明王都死在战场，太上皇和陛下心里犯忌讳，自从我哥从天雪峰回来以后，他们二人就不愿意让我哥去前线了。若是领兵，我猜还是武定侯。这次要不是北方问题不大，我哥又是借着去那边避寒的由头去的，你说不定早就能和你偶像见见面了。”
　　“偶像？”
　　“你问我大陌进犯的想法，不就是想看看我的和你的，谁更接近我哥的想法吗？”
　　“......算你猜对了一半.我未曾想到，你口中的陛下与天下人认识的那个公正不阿的陛下不同。那这局我们算平了。”郁难卿摇摇手中的糖葫芦，冲明修途扬了扬下巴，“明-小-公-子-”
　　明修途看着手中已经被吃掉一个的糖葫芦，嘴角抽了抽。
　　……不知不觉吃糖葫芦的习惯真的好难改。
　　明修途木然道：“除了和明王心意相通，你们在某些事上的恶趣味也真是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