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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糖葫芦情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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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醉饱阁。
明修途的对联说不上多出彩,但是成功堵上了其他人的嘴。这世上最精辟的语言,不是华丽辞藻堆起来的风雅,而是简练平凡直白的叙述。
各个富商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难看,很想直接把明修途臭骂一顿。但一来他们一向自诩是有身份的人,不想像泼妇骂街一样自贬身份;二来从刚刚的对子上就能看出来明修途不好惹,骂起来他们也不一定骂得过;第三,京城人士都有一种怕官心理,刚刚明修途言谈中提到陛下,他们若是反驳被从诏卫听到,难免落得“大不敬”之罪,因为这个走一趟牢狱之灾就太不值当了。
满堂沉寂中,一名书生突然道:“好联!”
明修途看过去,只见那一桌五人个个头戴束巾,穿棉布白衣,料到是外地参加科举的学子,家中有点富裕所以来这里一起过年。
刚刚叫好的学子是五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当即站起来向明修途示意:“在下西山福禄人士,姓林名越,表字仲越。刚刚听公子之对,醍醐灌顶,不知公子何名,是否有幸结交?”
林越对明修途颇有好感。刚刚他们五人在这里吃饭,就受了不少旁人的闲言碎语,说的话那些文盲也听不懂,便忍了下来。明修途刚刚那番话颇为解气,加上仪表堂堂从容不迫,更是让人心生好感。
明修途有些犹豫,他的身份对别人来说就是一根刺,能扎了别人也能伤了自己,于是想找话拒绝。
林越看出明修途的停顿之意,连忙对旁边的人使眼色。明修途口音是京城人士,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想必是受过严格教导,加上气质卓然,应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能和这样的人人结交,对他们来说百利无害。
“在下西山福禄人士,沈圭,字如玉,年二十六。”
“在下西山地扬人士,贺梁君,字有松,年二十七。”
“在下西山朝核人士,何良,字照晓,年二十五。”
“在下西山永州人士,谭敬之,字微春,年二十六。”
明修途听到最后一个名字,呆滞片刻,缓缓把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谭敬之身材高挑,面色白净,有些虚胖但不油腻,加上眼睛有点小,一看就是富家少爷。他笑的时候脸上还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极为憨厚。
但是随着对视,明修途还是能发现两人的鼻子很相似,即使岁月如刀也改不了这个事实——他们体内有着相似的血。
出神中,那些被隐藏在心底的往事重新占据了脑子。
烛火摇曳中,他又看见幼时的自己几乎衣不蔽体地蜷缩在角落里,阻止不了那些拳脚加身。
“你爹不过是个庶子,你还想当少爷,做你的春秋白日梦去吧!”
“有娘生没娘养,你这个杂·种!”
“留着这身血,你就是我谭家的耻辱!别说我是你堂哥!”
“小·杂·碎,你的东西都是我谭家给的,我要死你就得给我去死!”
“就你这种人还想去读书!蠢得和猪一样!”
有的事情原来真的不会随着时间而消磨,即使他已经得到了更多,但那些事还是种在了他心底,让他每想一次就止不住恶心和厌烦——恶心那个无能为力,只能受他人摆布的自己,厌恶那个弱小到想死都不能做主的自己。
明修途看向谭敬之,只要细看还是能发现其他四人在有意无意的避开他。
也是,不过十三年而已,谁会愿意去和一个爹娘流放、爷爷也晚节不保的人同窗。
呵。
看到谭敬之这个样子,他就放心了。
众人察觉到明修途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落在谭敬之身上,一时间都有些不安。明修途嘴角虽然还噙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玩味。
“公子……和我认识?”谭敬之试探。
“我不认识你,”明修途的语气越发温和,让人毛骨悚然,好像黑白无常在对你笑,说“我们该上路了”。
“在下明易难,京城人士,今年一十九。”
竟然姓明!?众人齐齐吃了一惊。
自从太上皇封第二子风任为明王后,风任权势滔天,大部分明氏之人因为种种顾虑就改姓了,只剩极少数功臣得“特赐”还保留了原姓。王位传到风月夜手中,明王府更大权在握,不仅调度全国六成兵马,领元帅之职,下管辖从诏卫,今上甚至为他翻改政令,三权并行——太子令、玉王令和明王令地位相等,三人皆有监视全朝政令、辅佐帝王治国之权。
十四年前,明王在外带回一个小孩收为义弟,还给他改姓“明”。明王受百官关注,这事传到言官耳中,据说不到半日,宫中龙案上弹劾的折子就满天飞,状告明王替人改姓藐视先人,嚣张跋扈;也有人劝改姓可以,但不能姓 “明”,否则以前官员改掉“明”氏,如今明王收义弟却赐此姓,这不是让那些官员脸上无光吗?
当时明王孝满归来,皇上怜惜,自然是明王怎么高兴怎么来,便下旨赐“明”姓,且不许他人随意改姓“明”。久而久之,赐姓“明”成了一种荣耀,以至京城之中除了明王府那个幸运儿,只有新贵中有姓明的。
但是林越等人也没把明修途和明王义弟联系起来——对他们来说,明王是高不可攀的对象,明王义弟也是身份尊贵,哪里会在过年之夜待在醉饱阁,和他们说笑。二来明修途的事西山人人皆知,他见到谭敬之不会这般沉默——因此只把他当做某个新贵,更加坚定了相交的心思。
明修途也看出来他们的意思,但谭敬之在其中,他心中的那根刺就钝钝的疼,在心中厌恶,甚至是恐惧起和谭敬之周围的人交流。
“今日不早,家中还有人等候,我就先回去,不打扰各位学兄用餐了。”明修途的语气太过温和有礼,拒绝的话也让人听着舒坦,没有让人被轻视的感觉,林越等人只是感到可惜,不能和这般人物相交。
明修途刚出醉饱阁,天空中便飘起小雪。明修途微微仰头,看着举国欢庆都暖不热的黑夜,瑟瑟冷风。
林越等人吃完后,也都起身回了客栈,谭敬之被四人有意无意的落到最后。谭敬之心气高,见他们不想理睬自己,也不愿意冷脸贴冷屁股,走路慢下来,与他们隔出开两条街。
“我呸!”到了无人的地方,谭敬之的脸终于冷下来,刚刚憨厚老实的圆脸上满是狰狞,“等小爷认完亲,找到谭修途,引荐给明王,你们巴结小爷小爷都看不上!”
思及自己启程前爷爷千叮咛万嘱咐,要找到谭修途和他打好关系,他吃软不吃硬后,心里更是一肚子火。谭修途不就是攀上明王高枝,攒了八百辈子福气吗?要是当年明王带走的是他,谭家现在早就称霸一方,何须现在这般受人唾弃!
“谭修途那小崽子也是,他嫡堂兄来京城也不知道派人招呼!嫡庶不分,还‘王府美玉’呢,真是上不得台面!”谭敬之咒骂,“等小爷得了明王赏识,成了他兄弟,谭修途你就等死……呜……”
颈后一痛,谭敬之瞬间昏迷过去,扑在街上。
“先生。”明修途回神,才发觉苏代不知坐在对面多久了,刮了刮鼻子道:“先生怎么初四就回来了?”
苏代笑笑,连下三天的雪都没办法冷却笑容中的半丝温度:“我不回来,怎么能知道这里有个人正不知道出神在外——思念哪个姑娘呢!”
明修途“噗”的笑出声:“我刚才在想我哥说过的话。”
苏代“哦”了一声打趣:“那还真是好美一个姑娘。”
明修途刚刚的忧郁之色马上褪去,抽了两下嘴角不敢接话,正色道:“先生,兄长曾和我说,任何事都是一场赌局。开盘之前不论牌如何,都要是同一张脸,此乃赌局必胜之路。”
“是你小时候去赌坊时教的吧。”
明修途微囧:“先生……”
苏代轻笑:“世事难全,官场尤甚。把心事写脸上,就是把一切写脸上,告诉对手你的目的。想要在那些光怪陆离中活下去,首先……你得认不清你自己,才能让别人都认不清你。”
明明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语气,明修途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那么陌生,那么悲凉。
苏代看向外面的梅树:“外面的梅开的怎么样?”
明修途看向外面的梅树。那颗梅树已经老了,上面的梅花即使开的正艳,也有种垂暮老矣的荒漠感,再应日落冷雪之意不过。想到先生平时不知为何很是钟情这棵树,明修途犹豫后还是委婉评价:“留景人后,景留后人。”
苏代点头:“看,别人喜它,不是因为它是梅树,而是因为它是太师幺子的梅树。”
明修途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想刮鼻子,手还没抬,就听到苏代又说:“可你不是梅树,有怎知它想做的不是‘太师幺子’的梅树。”
明修途诧异抬头,没想到苏代竟说出了这样的话,看着苏代温润、但又好像不是那么温润的眼底讷讷道:“先生。”
苏代收回视线,看着明修途的疑惑笑道:“写的策论怎么样了?我看看。”
“先生!!!”
自从那次谈话后,苏代对明修途的要求严厉了几分,不止再功课上越发苛求,更多的是潜移默化开始教他如何控制自己。中途叶淮来送炭火,正巧目睹苏代教他如何“依法判案,以情判事”,笑称苏代这是在教他首辅之道,苏代回这是在教他活命之法。
苏代想把自己的衣钵尽快传与明修途,让明修途这些天倒头就睡,即使知道先生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句句珍贵,也没办法一时间消化,还要时时应对先生的刁难提问,当真苦乐难言。
如此忙到十五上元节,苏代问他想不想去外面看看,明修途马上应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夜不闭户,通宵达旦,热闹非凡。
明修途看着街道上人流如水,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轻松。
明统时期太子未立,当时的庄帝问武德皇后:两子中谁堪大任。庄帝仅有两子,皆是武德皇后嫡出,而众人皆知武德皇后更偏爱幼子风任一些。武德皇后回:长者敦肃仁厚,性情坚韧又不乏睿智,为帝王心;幼者心思至纯,潇洒恣意而任性,为逍遥心。后庄帝与二子秘密长谈,立长子为太子,即如今的睿帝,武德皇后这一举也一时传为佳话。
后来明王果真冲冠一怒为红颜,只顾自己洒脱,睿帝则开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如今天子是为明君,太子即嫡又长,还有明王和玉王辅佐,外戚无法专权,大臣相互制衡,倒是一片其乐融融之景。
“哝。”苏代一手提一个莲花灯,一手一串糖葫芦,递给明修途。
明修途嫌弃地看着那盏莲花灯,眼中大写着“幼稚”二字。
万论阁,士林学子畅所欲言之地,四方茶楼包围着一个论台。
茶楼里面都是包间,包间的帘子上题着本包间的论题,感兴趣的就可以进去辩论,其题一般都是一些富贵学子掏钱买的,最少挂一天,所以称为“小包”。每方茶楼里有一个大堂,论题就写在大堂中央的红色木榜上供人作答,这题一般是官场人士匿名买的题,买题的价格也更贵,称为“中包”。而“大包”就是四方茶楼围着的论台,买这里的题除了有钱之外还要有权势,又时更是成为朝廷遇事难以决断时,看百姓态度的“试验台”,所以一旦有“大包”,必然极受欢迎!
毕竟先不说作答好后有奖金,若是能被朝廷看中,也是飞黄腾达的捷径啊!
尤其是到了科举临近,中包更是比往常热闹许多。毕竟指不定哪个中包的出题人就是这次春闱的考官之一。摸清这些出题人的喜好,说不准考试时就中了呢!
苏代站在万论阁外等着明修途吃完糖葫芦,突然手中被强塞进一串只剩下一颗的糖葫芦。
苏代顺着明修途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迎面而来的白衣少年。
明修途以和平常形象不符的速度擦干净嘴角整理好衣服,笑道:“许久不见啊,郁小公子。”
正咬着糖葫芦的郁小公子:“……”
还拿着糖葫芦的苏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