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定天下》白菇

10、第九章 郁难卿的第

　　初冬至，路上一片萧瑟。
　　“我们在这里住一晚吧，明天中午再进京。”黑衣青年勒马，用眼神询问旁边的青衣男子和白衣少年。
　　“嗯。”
　　“无所谓。”
　　两个低蔫的声音随意道。
　　黑衣青年挑了挑眉尾，对招呼过来的小二道：“马喂上好的草料，喝足水，都照顾好。”
　　三个人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好的锦缎，白衣少年身上的衣料更是在发暗的余晖下流动着银华，加之谈吐间都带着一种矜持和利落，小二就知道来者非富即贵，忙不迭的把马迁到后面。
　　三人一进客栈的门，一股热气就迎面扑来。
　　黑衣青年已经习惯了风寒，突然进到热气沸腾的地方有些不适应，皱了皱眉，环视了一下客栈。
　　这个客栈不小，里面坐满了人，大都是一身布衣，个个埋头苦读，有人来也不抬一下头。
　　也是，开春二月就是春闱，各地举人都涌向京城，时间最是争分夺秒。
　　“掌柜，三间上房。”黑衣青年直接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晚上准备好热水。”
　　黑衣青年如此豪气，有人忍不住看了过来，掌柜也从账本中抬头。
　　掌柜扫了眼黑衣青年和青衣青年，目光落在白衣少年身上后定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出现些许迟疑，最后在白衣少年微寒的注视下不确定地问：“少东家？”
　　黑衣青年和青衣人有些诧异，白衣少年思虑深沉盯着掌柜看了一会儿，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带了些像小孩子离家出走被家长抓包的窘迫：“我姐还是二哥让你等的？”
　　“唉，少东家莫多想！”郁难卿性格古怪乖僻，掌柜早有所耳闻，担心这位小祖宗发脾气，忙道：“大小姐也好，二少爷也好，这不都是心系小少爷，关心小少爷吗？旁人想，还没小少爷那个福气啊！大小姐和二少爷说了，不带小少爷回去，就是让小少爷每一个月回一封家书，报个平安，好让老大爷放心。”
　　郁难卿挑了挑眉尾，很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盯得掌柜笑容越来越僵硬。
　　“行啊郁难卿，你藏得够深的！”王娇娇看出掌柜的苦笑，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到的声音笑道，自来熟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肚子：“不行，带了你们两个败家子一路，我现在没钱了！”说完就顺回了之前的银子。
　　郁难卿被顶的有些不舒服，满脑子都是一个月之前这双胳膊是怎么让自己叫苦不迭的，下意思往明修途旁边移了移。
　　掌柜用眼神询问郁难卿，得到郁难卿微微颔首的同意后，把三个人带到上等客房。
　　郁难卿在家族中的地位应该奇高，掌柜亲自安排，一路上对郁难卿嘘寒问暖，仿佛保护自己的命根子一样，直到郁难卿有些不耐烦后才住嘴。给王娇娇和明修途钥匙后，掌柜亲自送郁难卿进客房，一脸讨好的指着新铺的床：“这被褥是新的，用的都是蚕丝和银华锦……”
　　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冰凉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说过，别插手我的事！”身后少年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如果说刚刚的脸色只是不高兴，现在的就是寒霜密布了。
　　沸腾杀意却让掌柜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郁难卿干净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郁弄澄！”
　　掌柜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刀刃推开，指肚割破，血珠顺着刀刃滴在地上，再开口已经不是刚刚那个略带沙哑的老音，而是一个极为年轻、带着女子般媚意的声音：“少爷好眼力。”
　　“谁让你来的！”匕首在空中旋出银光，重新抵在郁弄澄脖颈上。微微用力，郁弄澄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柱。
　　郁弄澄笑的更加温和，眼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另一头，王娇娇放好东西后就直接去找明修途，果然看见他在墨《三字经》。
　　“你这一不开心就写《三字经》的习惯怎么还没改？”王娇娇坐到桌子上，拿起旁边的橘子就剥起来。
　　“我没有不开心。”明修途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王娇娇白了他一眼：“瞒着人家身份，差点带人家去送死，不怨你怨谁。”明王即使再权势滔天，但也并不是谁都想和他有交集的，毕竟三朝以来，没有一个权臣有好下场。太上皇亲弟、先玉王风亭差点领摄政王，结果被敌国俘虏后凌迟，客死异乡；今上胞弟、先明王风任手握军权，可调全国兵马，最后坠落天雪峰深渊，死不见尸；而如今又有一个“三令并行”的明王风月夜，尚且不知道能在在乱流中坚持多久。
　　“那明明是他自己想去找死，”明修途眸光一暗：“当日他与我说听到长安客栈后院有声音。如果他连常捕头翻院子的声音都能听见，又怎么会不知道当晚到底来了几波人。他若早告诉我这些，我们也不至于被动。”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罢。
　　“啧，人间肯陪你胡来，你就知足吧，知道他是谁吗？”
　　“……谁？”
　　“天雪峰那片，你了解多少。”
　　明修途想了想：“先明王过世后，哥哥就在那里守了三年孝，吞并黎国改为离州，都作为天雪峰领域。永康二年，兄长派人铺路，天雪领开商路到大岚内地、大祁、大湘和大陌，成就许多富商，尤以衡航商铺为最。哥哥归朝后，天雪峰就交给了九太保郁洛城。”
　　王娇娇点了点头：“郁难卿，就是衡航商铺的大少爷。只是他父亲郁白是商户，商户子不能科举，他父亲就把他过继给了堂兄郁蓝。”
　　明修途精神一振，眼中迸发出一道如同刀剑破碎的细碎银光：“就是冥合教的那个郁蓝！？”
　　王娇娇点头。
　　冥合教总坛在天雪峰，可即使是风月夜执掌天雪峰生杀大权三年，也没找到过。冥合教几乎是避世的，可就是这样一个教派，让武林公认的第一门派——琅琊城都避其锋芒。冥合教留给世人的只有一个名字，一段传奇——二十年前冥合教教主莫逆臣单挑江湖前十的高手而不败，一战成名！此后二十年，天下风云榜榜首从未换过人。
　　冥合教的势力到底有多少，江湖百晓生都说不出一二三，神秘莫测。而冥合教在大岚的代言人，正是郁难卿名义上的父亲，郁蓝。
　　大岚与冥合教的商业交易和私底下不为人知的买卖，都需要郁蓝点头才能实行。把郁蓝比作冥合教的“小皇帝”，那郁难卿就是当之无愧的太子。
　　怪不得小小年纪艺高人胆大，气质也是不服天地的桀骜。有郁蓝的权和郁白的钱，这身价不比京城中的郡王和公子哥儿低。
　　王娇娇幽幽道：“我看你还是好好和他解释解释吧。你哥为了冥合教，没少让郁洛城在郁蓝那儿开后门，你和郁难卿打好关系，你哥那里能方便不少。”
　　明修途无奈的摇头：“我哥要是知道我还没当官就敢把手伸到他那里，能打断我的腿。”
　　明修途可不信以他哥的气性，能让自己的人一直在别人那里伏低做小。而能让他这么动心思的，黎国已经被灭了，魏国公差点被削爵，至今闲赋在家，金轮门更是在江湖上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那冥合教，兄长怕是想连根拔起啊。
　　明修途虽然在刚开始就被郁难卿摆了一道，但细算下来也不能全怪郁难卿瞒着他，谁还没有一点秘密呢。之后明修途探王宅让郁难卿挨了一顿好打，两人这是扯平了。明修途除了可以帮兄长分担一点压力这个原因外，再找不到其他理由去接近郁难卿套冥合教的机密了。而兄长……
　　这次参加科举自己都是瞒着兄长的，不知道他回来自己该怎么解释，再试图插手冥合教……
　　明修途咽了口唾液。世界这么美好，他不想死。
　　王娇娇看着明修途的苦笑，也知道他的担忧。风月夜连官场都不想让明修途进，更别说和连他自己都没把握的冥合教接触了。
　　一股酸意在王娇娇心口蔓延。除了玉王，明修途是唯一一个能让风月夜把安全排到自己性命之前的人，毫无血缘，只有天雪峰深渊下那段不被世人所知的过往。如果当时自己的父亲也掉下深渊，风月夜会不会像对待明修途一样对待自己？
　　这个念头刚出来，王娇娇就被吓了一跳，自己竟然在吃一个男生的醋！明修途是风月夜的义弟，胜似亲弟，也是风月夜手把手养大的，意义非凡，自然和常人不同。
　　自己真是魔怔了。
　　可是风月夜，我在你心里到底能排第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