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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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的潆云楼虽属酒楼食肆，亦营茶水，各色糕点尤为一绝，是以过了午，仍无虚席。
跑堂入行多年，见来人形貌清俊，衣着不凡，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想来自矜身份定不愿与外人同坐，于是心下已然打算起如何婉言雅间与大厅皆满座，好生安抚下贵客。
他却是料错了。
公子竟主动询问起是否有客人可容他凑上一桌。
跑堂晓得那几位熟客是不在意这些的，殷勤地为公子引路。
公子坐下后，照着潆云楼最出名点了三样花糕和芩茶。
做成生意的跑堂笑着退下，不多时便端上一壶芩茶和一盘芙蓉糕。
楚浮明捏起块糕点，小尝一口，甜腻之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眉头。
坐在楚浮明对面的食客爽朗一笑，直言道：“公子怕是初来临清。”
楚浮明点头：“敢问阁下何以见得？”
“这芙蓉糕潆云楼素来做得十足的甜，得了扬州一带夫人小姐的喜欢，公子恐从北来，不知详情方才误点了，自然不和口味。”食客招来附近跑堂，下了那盘芙蓉糕，又对公子说，“在下擅自将三盘皆换了其他糕点，公子可介意？”
楚浮明并不扭捏推辞，大方受了这番好意，“多谢。不知阁下贵姓？”
“免贵姓杨，名竹屿。”杨竹屿起了兴致，有意结交，于是充分发挥了自己没脸没皮的长处，“我且托大几分，唤一声贤弟，不知……？”
“杨公子客气了。小生林飒。”楚浮明随口拟了假名，心里不禁发愁，自己运气颇好了些，甫一出门便遇上杨知州的嫡子，若被他的好兄长知道，还不知会如何猜忌于他。
被冷落可丝毫影响不了杨竹屿的热情，熟络无比地关心起楚浮明来，“林贤弟到临清多久了？落榻何处？可已逛过其他‘三绝’？”
时人有云，临清绝江南。
而临清便是以三绝闻名天下——潆云楼之品食，落月舫之赏景，洛水轩之观舞。
杨竹屿又道：“若是还未去过，不如让愚兄领你游览一番？我与洛家公子乃总角之交，定能带你尽兴，全一番地主之谊。”
是了，三绝皆为江南第一富商洛家的产业。
楚浮明倒想图个省事，却顾及自家兄长，不意与其深交，婉言谢绝：“杨公子愿屈尊同游，本不当推托。奈何家师有命，嘱我独自历游，恐只得负了好意。”
杨竹屿不甚在意：“你我且同去，你若不言，你师长又何从知晓？”
楚浮明只得使出杀手锏：“实不相瞒，我已有幸购得今夜洛水轩一席，不知杨公子是否得空？”
杨竹屿果真消停了会儿，似有些窘迫道：“洛水轩便罢了。”
楚浮明心下了然杨竹屿被柳郡主吃得死，却仍装着无知：“为何？”
“个中缘由说出来我也不怕落了脸面，无什么大事，只是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勒令我不准出入洛水轩。”杨竹屿的笑容既无奈又宠溺，“她自己去过，见了那洛水仙，回来便不准我踏入半步，说是怕我对洛水仙起了色心，撕毁婚约。”
“她倒是多虑，我与她青梅竹马，眼里早容不下其他女子了。”杨竹屿顿了顿，又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虽说不能亲自带你前去，但我可讲些洛水轩的事……”
彼时，洛承还只是一个略有资产的青年商贩，从家乡扶风行商至临清，准备盘下几间店面，图谋发展。
临清繁华，城中多他郡中人，亦有他国来客。而胡姬以舞名动江南，在城中立有一歌舞坊。临清人每逢喜事盛节，常邀胡姬献舞。其中，领舞女子乃中胡混血，既清婉窈纠，又娩媚韶娇，被称赞为洛水仙。
洛承对领舞之女一见倾心，费尽身家购下舞坊，易名为洛水轩，以十里红妆迎娶她为正妻。
夫妇二人同心协手，生意愈做愈大。如今，洛家已然成为江南第一富商。
而洛水轩亦自此名声大噪，轩中每代舞魁皆被称为洛水仙，并且都际遇不凡。
初代洛水仙，洛承与之诺下一世一双人，虽不幸早逝，洛承并未续弦，留下的一子一女的才情也皆为人称赞。
第二代洛水仙，苏若微，在先帝南巡时得了青眼，封至贵妃，已是如今唯一在世的太妃。
第三代洛水仙，何晓霜，柳絮之才无人不晓，后成年少拜相的当今的顾丞相之妻。
第四代洛水仙，穆妤，三年前已远嫁北匈奴单于，为阏氏。
第五代洛水仙，白芷，纵使未曾摘下面纱，掷千金为求一舞者仍不胜枚举。
杨竹屿抿了口茶水，接着道：“都说今夜素来难遇的白姑娘将会出现，这不，临清愈发热闹，连潆云楼这般偌大的食肆竟也了无空席。”
楚浮明似专心听着，内里却在走神。有关洛水轩的底细，早在他来临清之前，兄长已让人详尽备好，细细与他交代了。他掌握的个中情况，怕是比杨竹屿这位土生土长的临清人，还要多上几分。
“可惜不能一睹白姑娘风采。”杨竹屿是个慕风雅之人，自然觉得惋惜，“还望你代我多看几眼。”
楚浮明未来得及应答，旁桌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便插了话。
“阁下也倾慕白姑娘？”
“谈不上倾慕。”杨竹屿生怕这话传到柳念烟的耳中，连忙辩解，“不过佩服白姑娘才情。”
书生赞同点头：“白姑娘的诗赋确然上佳，乃与洛小姐并称临清皎玉。”
又有人插话：“听闻前岁有大儒评白姑娘文章已胜洛小姐，只稍逊于洛公子，可是确有其事？”
杨竹屿连忙说道：“自然是真的，但……”
那人打断杨竹屿，感叹道：“如此一来，倒不怪民间传言二者姻缘命定。”
闻言，楚浮明没忍住，泄露出一声笑意。
书生恨瞪了楚浮明一眼，说：“白姑娘这般秀雅人物，确与俊逸无比的洛公子分外相配。”
若不是杨竹屿知道自己的好友洛桦是个断袖，他定早早出力促成一段美谈了，哪还需要此时来为洛桦撇清：“公子此言不免有些偏颇了，白姑娘有才不假，却未必能与洛公子成为佳偶。”
书生疑其贬低白芷，不甘示弱地与杨竹屿辩驳起来。
待杨竹屿好容易脱身，这才发现楚浮明已然离开。
杨竹屿问了跑堂，原来在他与旁人就“白姑娘和洛公子是否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争论不休时，林飒付过两人的账，朝着洛水轩的方向走了。
杨竹屿无法，只好暗骂几句那死犟的书生，给柳念烟买话本去。
楚浮明省得自己身为丧母的庶子在家中处境尴尬，头上的嫡兄气量并不太大，他与杨家这类高门大户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楚浮明遂趁杨竹屿不备，溜出了潆云楼。想到自己在洛水轩独定了间雅亭，可提前进入，便径直往洛水轩走去。
洛水轩占地破广，轩中内含一湖，湖心高隆的白玉石台便是舞优之氍毹，湖中散落大大小小不少独立的亭子是为客人赏舞之所。
楚浮明此次前来江南乃是受了兄长的拖，被拨了不少银两，挥霍起来他也并不心疼，遂豪掷钱财，定下了离湖心最近的雅亭。
楚浮明入亭时天色尚早，亭四周除了面向白台的一侧，皆有垂落至地的竹帘隔断，于是他向女婢要了枕席，便大方于亭中歇下了。
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夜幕低垂，楚浮明才被筝乐唤醒。
洛水轩内的琉璃灯皆掌了起来，与湖中倒影交相辉映，一时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遽然，筝声停断。
不过片晌，各色乐器又奏鸣起来。尔后，素白仙缎不断地从空中徐徐飘落，柔柔映耀着灯烛莹光，其间，十来名舞女显出身形。中间被众星捧月的白芷并未束发，一袭白衣，面覆白纱，只一双美目露出，却让人不经畅想面纱底下是何等遗世之姿容。
楚浮明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待一曲舞毕，天降绣丽华锦，掩住白台，楚浮明才发现自己已从坐上起身，站在原地不住得看了许久了。
楚浮明本欲归位，却不舍此景，非但没有坐回亭中，反而朝前走了几步，行至亭边。
正当楚浮明的手搭上阑槛时，将白台团团围住的华锦朝四面散开，落浮于水面却不沉，而这朵盛世的红莲中，绽出一位红衣美人。
白芷去了纯白的外衣，显出里层用金线绣上繁复花纹的红绯的舞裙，连面纱也换成了银朱颜色，手腕和脚腕处戴上附有精巧铃铛的镯子，随其轻捷的舞步而发出悦耳之音。
白芷明明衣著整饬，但甫一跳起胡舞，比旁边露了肚皮的轻纱伴舞婀娜妩媚得多，简直要将人神魂都摄了去。难怪不露脸面亦能夺下舞魁，冠洛水仙之称。
两支舞后，舞魁照例得去首亭与客人对饮一杯。
白芷踏着锦红步入楚浮明亭中，并顺手放下了唯一卷起的竹帘。
其他亭子的人皆惊了一跳，与身边人窃语起来——
三年前，穆妤便是在入单于亭中时落了卷帘。
这舞魁莫不是又得重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