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永泰十二年春,狩猎场被锦衣卫层层包围,密林蔽日,万里无风,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炎帝扬手挥鞭,一骑当先,身后跟着四个骑着特贡矮脚马的小家伙。
跟得最紧的是二皇子,小家伙身姿矫健,挥鞭驾马像模像样。
他身边的是四皇子,崩着小脸目光紧盯着兴奋过度的哥哥。
相较之下后面两个就略显僵硬了,其中俩眼巴巴望着父皇的是三皇子,小家伙握着缰绳的小手儿因为太使劲骨节都有些泛白,两条腿紧紧夹着马肚子,青着脸咬着牙死撑着的模样,着实可怜又可爱。
跟在三皇子身边的是几个人中年岁最小的五皇子,明明自己身子东倒西歪的坐都坐不稳,嘴里却时不时的叮咛着“三哥别怕,有我呢!”
突然,奔驰在最前方的炎帝目光一紧,一勒手中缰绳停下马来。马嘶长鸣间,众人忙跟着勒马,一时蹄声乱作。
众人顺着炎帝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不远处一丛低矮灌木,还没等众人看出什么异样,突然一阵邪风,竟是吹落无数新叶,大雪般坠落枝头。
如此怪象,这兽到底什么来头?还不待众人细想,一只白影“嗖”的一声箭般蹿出灌木,往马队方向狂奔而来!好大胆的小兽!
更怪异的是,马群似乎受到惊吓,嘶叫着乱作一团,纷乱中竟是让出了一条路,白影从中一闪而过,竟是谁也没看清到底是只什么兽!
这边的炎帝几乎是在白影蹿出的同一刻挥动马鞭,转眼也冲出数米开外!
炎帝威武盖世,在马背上征战多年,他身下这匹马也不一般,据说这些年危急之时四次救了炎帝性命,此时也只有它没被扰乱,在炎帝的指挥下声东击西,一路狂奔,片刻后便把小兽逼到了一处逃无可逃的绝境之处。
众人此刻也都屏住呼吸,看着炎帝挺直身躯,缓缓拉动弓绳。
小小的岩石挡不住它的身躯,一抹白色在黑乎乎的石块后煞是醒目。它似乎也自知这次无路可逃,短促尖细的嘶鸣后,它直起身来,露出一双惺红的眼,紧盯住那闪着寒光的箭矢。
剑弩拔张,松手的瞬间一个小小身影跟着一动,飞身冲出!
与此同时,炎帝手腕猛的一紧!箭身随之稍稍偏离了方向,箭矢顿时划过手掌,带着血迹从那小小的身影间穿过, “扑哧”一声,刺入小兽后腿。
殷殷鲜血顿时染红了雪白的毛皮。
众人惊呼!才看清原来是五皇子跌倒在地。此刻他还张着手臂,似乎刚才是在用身体护那只兽!众人一片哗然!
炎帝皱眉,不动声色拂袖掩住伤口,居高临下的凝视中还隐着没收起的杀气。
一瞬的错愕,五皇子直直跪在炎帝马前,低着头不作声。
臣子们见皇帝面色不善,一时谁也没敢开口。唯是二皇子利落的翻身下马直奔五皇子而去,他身后还跟着跌跌撞撞,脸色比方才更青白的三皇子。
而此时的四皇子,稳稳驾着马,不远不近的看着,目光始终追随着二皇子。方才见他下马冲在最前面,紧绷的小脸立刻阴沉下来,随即瞥了眼父皇,转而又带了似笑非笑的神色,居高也望向跪地的五皇子。
二哥三哥冲到跟前,确定五弟没受伤后,似乎是同时舒了口气,随即齐齐后退了几步候着。
父皇不开口,直接求情后果会更糟。
这边的皇帝目光快速在几位皇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定在五皇子身上。
都说双手沾染太多血腥的人,身上自然就形成了一种不同凡人的气魄。不怒自威的仪态加之冷酷专横的眉眼,炎帝从来都是让人一见生畏的。
大臣们心里都清楚,当今皇帝龙威骇人,平日里不言不笑,今日这般皱眉抬起下巴看人,乃是盛怒之相。百官无不惊惧,谁敢冒死多事!何况,还是为了这最不受宠的五皇子。
几百官兵立足原地勒马不前,一时间天地静得诡异。
也不知哪里飞来的云罩住了大地,刚刚还明晃晃的天空被云一挡,显出很是阴霾的摸样。狂风呼啸,沙砾飞扬,顿时便是风雨欲来之势。
“儿臣求父皇饶它性命。”
细嫩的声音,在狂风马嘶中听进每个人耳里竟清晰无比!众人遁着声音望去。
远处的天空闪下一记闷雷,无声无息的瞬间照亮大地,少年不知何时抬了头。
不卑不亢的眼,简直跟她一模一样!连性情都是这般相像,从来不考虑自己处境。炎帝只觉胸中憋闷的甚是难耐,五脏六腑间似有团烈火肆虐。
皇帝凌厉的眼中两道目光如焰如刃,直直扫向少年,凶猛得带着千军难挡之势!
倔强的眼,紧抿的唇。
这普天之下也唯有着对母子不畏我...
众目睽睽之下,帝王的盛怒终是没能爆发。燃着炙火的眼渐渐蒙上层霜,亦冷亦热,让人琢磨不透。
“回宫!”炎帝的声音听不出怒意,却怎么有股寂寥?
众人疑惑抬头,却见炎帝此刻已掉转马头,策马而去。
待众人再度转头望去,小皇子此刻又转回平日毫不惹眼的摸样,刚刚那副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炎帝向来不近人,即便是亲生儿子也如是。真要说稍稍亲近一些的,恐怕也只有四皇子。
也难怪,四皇子从小被教以帝王之道、皇家之礼,小小年纪已是一副端严肃穆的帝王之象,加之他乃是皇后嫡子。眼看几位皇子快要长成少年,立储之事肯定是毫无悬念了。
至于五皇子,炎帝似乎向来没打正眼瞧过他。就连皇子们每年的诞辰大宴都没给他举办过。像今日狩猎这般的军事之礼,他也只是权当陪衬。
皇帝每次看到他都毫不掩饰厌恶之意,那副避之不及的态度甚至让好多人猜想,这个自幼被打入民间的弃子,哪天被一向做事雷厉冷酷的君王暗中除掉也说不定。
于是没人仔细观察过他,甚至没人留意过他。
却是刚刚那一幕,让在场每个人皆是一惊!
闪电在他身后炸开,瞬间照亮了一张疑为天人的脸!那锐利的眼闪着让人不可直视的芒,分明比雷光还耀目万分!
他周身轰然炸开一股强横之气!无形撩起脚边尘土!一时间沙砾飞扬漫天狂舞,迷了每双注视他的眼!
紧闭了双目,仍能感到那股狂霸的气势,无比骇人!竟与当年炎帝意气风华之时,一言既出、六军震骇的气魄如出一辙,或是更甚!
此既龙威!唯有天子所有,乃威不可及之势!
难不成。。小皇子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象?真龙天子?
百官驱马随炎帝而去,待马蹄声渐行渐远,小皇子僵硬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跑过去抱起受伤的小兽,慢慢露出一个温软的笑,低声说道“没事了,我现在就带你回去疗伤。”
入夜,小皇子点灯书写,时不时咕哝几句“先生老是爱罚人”。
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蜷成球儿伏在书案上。大尾巴轻微晃了两下,小腿已经拆了纱布,看起来伤是完全好了。
多日前,小皇子独自一人带了受伤的兽,连夜驱马去了离城百余里的兴焕村,寻那位专医百兽的姓季郎中,只为救这奄奄一息的白狐。
皇子走时匆忙,只跟平日侍童言明去求医,却并没说明去向,也未带侍卫随从。
不知是无人关心这小主子,还是他往日出门不归惯了的缘故,几日下来,府中上下竟一切如常。唯有每日来府教书施礼的白先生急的食不下咽,气结之余,也只得整日立于院中,巴巴的望着门口。
日顾夜盼的终是等到五皇子归来,一向端雅的先生怒极而叱,狠狠罚了他抄写《北齐书》 。
矣樊也不脑,乖乖的低了头,冲怀里的白狐眨眨眼,嘴里讨巧道“学生认罚,先生莫要气坏了身子才是!”
于是这几日,矣樊日夜挑灯抄书,白狐伤虽好了,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天天慵懒的趴在小皇子身边陪着,眼也不睁一下。跟它说话它就晃晃尾巴,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敷衍。
几日下来,小皇子竟对它开始依赖起来,一会儿不见便急的满院子去寻,唯有见它趴在书案上瞌睡,方可安心书写。
四更天了,小皇子放下毛笔,也趴在书案上 ,小脑袋对着它的头,鼻子碰上它的鼻尖,凉凉的。
白狐眯着眼,看起来像在笑。
“以后就叫你小白吧!你要乖乖呆在我身边,不许跑掉!”
白狐闻言,猛的睁开眼来,转过头去望向桌角。
那里摆放着一只赤金鸟笼,从做工到质地,比屋内其他装饰明显华贵太多,而里面却只是很普通的小黄雀。它此刻歪着头,睡得正香。
红瞳中闪过一层戒备,白狐微微弓起身。
小皇子并未察觉,喋喋不休的说着“明天我便叫人做个项圈给你戴..”
白狐身子弓得越发厉害,敏捷的躲开小皇子抚摸的手,纵身一跃,来到了窗前。
小皇子嘴里喊着“小白你别跑”,急急忙忙往窗边去追,一不小心腰磕到桌角上,疼得低头去揉。
岂料再次抬眼之时,小白不见了,眼前却站着个白衣少年!
这少年个头比自己高出一些,一双红瞳深潭般毫无感情的望过来,看不出喜怒。
小皇子吓得向后退了一步,又磕到桌角,这次再没敢低头,忍着痛,盯着少年的眼中蒙了一层水汽,委屈又欣喜。
少年此时开了口,淡淡的语调在寂静的房间中犹如一汪深潭,清冷沉静“月莲谢公子救命之恩,来日定悉数相报。”
言罢,他望向笼里那只酣睡的小黄雀,红眸更暗了些,嘴角微微一挑,冰冷的弧度却没透出丝毫笑意来,倒像是有些讥讽。
小皇子一怔,脸上的欣喜顿然消失,小手在袖里握成了拳,倔强的盯住少年。
唇角的弧度放下的同时,那抹嘲讽也随之而去了。潭水般的眼波光一闪,立刻显出清明的颜色,带了少许讶异也回望过来。
小皇子迈步又要上前,还没走出一步,只听少年短促一句“告辞”,随即敏捷的一转身,白衣一动间便自眼前消失了。
天微微亮,隐约能听到远处鸟儿的叫声,笼里的鸟也醒来跟着叫。
小皇子双手小心的捧起精致的小金笼,久久凝望着院子里铁笼般的围墙。
鸟儿展翅高飞的一刻,他脸上突然生出一抹妒忌。
纤细的手指摩挲着笼上的雕花,自眼里划出一滴泪来。
小皇子喃喃一句“可是我很孤独”,被鸟儿翅膀带起的风吹散了。
合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小脸上满是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