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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不该发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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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按例要行亲蚕礼,宫里热闹,民间也热闹。草长莺飞的日子,满城烟柳张狂肆意。皇帝心情好,放沈念去五福寺为他娘亲祭奠。
蒙列一大早就等在车门口,五福寺他认得,常陪青婶过去上香,他那小徒弟不成气候,玩心太大,青婶气得直想拜佛上香。
沈念一身墨色长衫,俯身上马。
五福寺的香火旺盛,方圆十里信徒众众,沈念绕道后门进去,对着主持合掌一礼。
“成悯大师安好。”
大师回礼带他去上香,蒙列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沈念的娘亲生前是琏嫔,早年入宫,却并不得宠,因为吹得一曲好箫,时常被太后娘娘称赞,倒也活得太平。某日雨中邂逅皇上,一夕承宠怀上了沈念。宫里是是非非几句话说不清楚,只道是阴差阳错,没了性命。
“她喜欢梨花,满院子的梨树都是从她宫里移出来的。”沈念跪在前面,背对着蒙列,“我的封号就是娘亲替我求的,说祥瑞之名,报我一世平安。”
沈念说完,再拜磕了几个头。
庙里的香火炉中哔哔啵啵地乱想,钟敲了又敲,敲得那些善男信女一阵苦海无涯的悲诉。
他只听见身后扑通一声,蒙列跪在后面磕了三下。
“佛祖在上,琏娘娘在上,我蒙列诚心跪拜,为沈念安康一世。”
沈念握住他的手:“你们大土匪小土匪的,真心拜拜菩萨保佑你回头是岸才好。你担心我什么,我好好在府里呆着,大不了被关一辈子。”
蒙列笑:“为你,回头有没有岸不打紧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的真像能成了佛一样。”他说完,抬头看看居高临下悯视众生的佛祖,双手合十:“佛祖莫怪,我浑说的。不敢和佛祖比肩,成不了佛,成仙成魔成妖成鬼都可。”
为你,不惧来生,不惧轮回。
沈念笑他,代他朝佛祖拜了又拜赔罪。
晌午在寺中用了些斋饭,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五福寺在桂山上,漫山的桂树抽枝萌芽,被云雾一笼,薄薄蒙上一层纱。
沈念撑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秋来五福寺有讲经盛会,到时漫山秋桂飘香,你来不来?”
蒙列择了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怕是要去林子里打猎,脱不开身。”
沈念目光飘了远:“那盛会不是一两天就结束,只怕要折腾个十天半月。成大师的桂花糕做得甚好,若是错过去,又要等一年了。”
眼见着曲径深处被太湖石遮去一处,蒙列揪着沈念衣服贴上石去,青衣被石头上的雨水浸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蒙列一只手圈住他手臂,一只手收伞垫在沈念的脑后,笑得荡人心魄。
“我们粗人一个,秋天忙着秋收,不然冬天没吃的要饿死了。不像小王爷,金尊玉贵的养在鸟笼子里,每天有人喂。”
沈念掐他的手臂:“今年雨水充沛,收成肯定好,养你还算充裕,饿不着的。”
蒙列用胡茬扎他的脸:“你在府里等我,我把寨子里的事情交代清楚就来投奔你。”
“投奔我?”
蒙列亲了亲他的嘴:“放下屠刀啦,反正我独门独户孑然一人,去哪儿都成。你收留我,我给你做小都行!”
沈念真想撕了他这张嘴,一掌拍在他肩膀上:“这里是佛寺,快放开我。”
蒙列喃了句阿弥陀佛,扶他起来,只见沈念后背洇得湿了大片,活像掉进水里泡了个澡一般,不禁仰头大笑。
谈笑间,五福寺住持神色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一个包头巾老婆婆,愁着脸一步三阶。
蒙列收了笑赶忙上前:“青婶?”
老妇摸了摸脸上的雨水,说道:“大当家的,你快回去看看,家里不成样子啦,都要被一群小崽子搞翻天了!”
蒙列有些乱:“什么人在家里,你慢慢说。”
老妇道:“昨晚上摸黑上来的,足足有百十来号人,个个拿着刀子斧头,见人就砍,你青伯伯肩上被人割了一刀,我偷摸从后山小路上下来的,你快些回去吧。”
蒙列回头看沈念:“我不送你回府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沈念从怀里淘出个小药瓶塞在他手里:“金创药,你拿好。”
“你怎么随身带着这个”
沈念把伞给老妇,催他离开:“怕你见人就打架,备着用。快走,门外有马车,我让小芝回去再找辆车来接我。”
蒙列赶回天滁岗时,血已经顺着下了一夜的雨水淌到山脚,寨子里屋倒人亡,被劫了个干干净净。
青婶推开自己院门,哇得一声尖叫,哭喊声刺耳吓人。
“我的老天爷呀,你这让人怎么活啊,让人怎么活啊,老头子,老头子你倒是醒过来说句话啊,你扔下我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杀千刀的!”
蒙列挨家挨户翻,终于在山神庙佛座底下翻出吓的抖个不停的小牙。
小孩七八岁年纪,饿的面黄肌瘦:“蒙大哥,蒙大哥,是鹿岗的人,是鹿岗的。”
蒙列一拳砸在佛台上,佛像上的金漆扑簌簌飘下来。
“牙子,寨子里还有谁活着?没在家的,跑出去的,都算。”
小牙摇头:“昨晚上从前门一路打过来,那些人冲着喊着把人都撂倒了,雨吓得太大,根本看不清楚,我只知道青衫小哥去山下找你,你是他找来的吗,他人还好吧。”
蒙列一愣,青衫去找他了?
身后传来青婶的呜咽:“儿呀,你还活着,你可要吓死娘啦!”
蒙列还没有来得及起身,小牙探身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睁大眼睛茫然愣了一瞬。
肚子上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唔!”蒙列皱眉低头看,小腹中插着匕首,小牙笑呵呵看着他,朝他身后挥了挥手。
“青衫小哥,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血从刀刃上淌下来,滴答滴答。青衫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朝后一揪:“师父,别来无恙,温柔乡里待久了,骨头都软了吗?”
蒙列恨恨看着他,一个翻身拔刀而出,直冲着青衫面门而去。刀劈过去差了一分,被青衫拿棍格开,转身朝他胸口一掌袭来,蒙列吃痛地撞在佛像上,血翻涌的更凶。
小牙跑到青衫身后藏起来,吐了吐舌头:“你咬我呀!”
蒙列满嘴血气,撑着刀站起来,“这满寨子的……都是你干的?”
青衫拿着手腕粗的棍子照着他小腿就是一抡,蒙列倒在地上,小腿被生生打折,痛得他龇牙。
“鹿岗那边,你怕是没命去瞧一瞧了。”青衫蹲在他面前,点住他几处大穴,回手拿袖子擦擦脸上的灰,拽着蒙列的领子扯过来,讥笑他:“你不也是个断袖,想当初怎么讽我笑我挖苦我,你现在都见见。”
“小牙,去找青婶。“小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
青衫摸了摸蒙列的脸,一条黑布蒙上去,推倒在地上。
“你的小王爷也这样爱过你吗?”
蒙列脑子懵了,手在草铺上乱摸找刀,只抓到满手干草。他的衣服被人撕开,两条腿被人顶向两侧,寒风呼呼地从庙门里灌进来,他冷到骨缝里。
“师父,你怎么不早说你有这癖好,。我以为你……”青衫的,手突然停下来,他握着软趴趴的小东西,笑得咬牙切齿,一附身叼进嘴里。
蒙列被风吹得整个人飘在空中,月亮那么大,那么圆,像是天边摸不到的银盘子,他伸手在虚空中抓了又抓,抓出一手虚无。
“为什么!为什么!”青衫亲亲舔舔,咬着牙啃了又啃,可是蒙列呆呆地躺在那里,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尸体。
雨越下越大,把满山的血迹都冲干净了。月光照下来,云深雾绕的天滁山美得像画一样。
“月亮圆了,伯圆。”沈念坐在院里看天,小芝给他披上斗篷,刚下了雨,夜里湿气重。
“主子,我们进去吧,在屋里一样看得到的,这儿风大又冷,你再被吹病了怎么好?”
沈念拢了拢斗篷,笑起来:“你蒙大哥每次来都是打哪里翻进来的,你知道吗?”
小芝蹦蹦跳跳跑到梨树边上指给他看:“主子,这儿呢,顺着院墙摸上梨树枝,一下就翻进来了。”
“小芝——”沈念的表情突然变得吓人,他腾得站起来,只见树上一个黑影翻落,一手刀,一手掐着小芝的脖子,笑得瘆人。
那是蒙列的刀。
沈念在袖中攥着手,问他:“你是什么人,把她放了,我不叫人,放你走。”
那人青袍窄袖,颧骨高凸,目下浅黑,声音沙沙哑哑地笑:“沈念,瑞王爷,别来无恙。”
那声音一出现,沈念立刻脸色变了。
他怎么会认不得这个声音,当初在天滁山下,这个人拼死保他一条性命,救他水火之中,他本是感激不尽的。
“你第一次见我的模样吧?”青衫把刀搁在小芝脖子上,附耳对小丫头说:“别叫,不然你头要被我割下来了。”
“你是蒙列的徒弟,我记得他这么叫过你。”
青衫握着刀柄往月光下晃了晃:“他是我师父,从鹿岗把我带回天滁山,他收留我们一家,教我功夫,让我认字。”
“那他人呢?他在哪里?”
“你知道,刀客的刀,剑侠的剑,厨子的炊勺,渔夫的钓竿,都是物在人在,物失人亡的。”
沈念一张脸煞白如雪。
青衫朝小芝脖颈处砍了一记手刀,人就晕在地上动弹不得了。他提着刀逼过来,沈念愣在原地。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千百种可能,可是不管哪一种,似乎都是他无法接受的。
蒙列,蒙列。
你真的死掉了吗?
青衫把他抱进屋里,矮塌上薄毯整洁地叠在桌底,他躺在榻上,周身不得动弹。
什么时候,衣服退却了。
什么时候,灯熄了。
外面月亮亮得刺眼,沈念只觉得脏。
“你们——”青衫的声音茫然地响彻屋子,紧接着是狂笑不止。
“你们竟是一路货色,绝配绝配。”青衫掐着身下如玉如璧的胳膊,直掐得青紫才停下来。
沈念侧着脸,眼泪擦着鼻尖滴到塌上。
青衫还在发疯一样折磨他,他的心里却仿佛被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的。
身上的人突然不动了,斜歪歪地朝后倒下去。
屋子里静得像是鬼域。
沈念听到小芝哭喊着跑进来:“主子,主子.”
他没有力气直起身,抬眼看着小芝踹着袖箭两手发抖。
“别怕,别怕。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沈念摸摸她的脸,把她眼泪擦掉。
小芝全身抖得厉害,哆哆嗦嗦点头:“蒙大哥给我的,偷偷教过我怎么用,说……说让我保护好主子。”
沈念的手疆在脸上,移不开了,他的眼泪不值钱一样汹涌翻滚出来。
小芝帮他穿好衣服,紧紧抱住他:“主子,他说蒙大哥……蒙大哥他死掉啦……”
沈念的脑子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秋天,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