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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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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因为什么被软禁的,任蒙列死缠烂打,沈念就是不说,只是一个劲笑:“一个不得宠的王爷,吃饭喝水都是罪过。”
蒙列怕他在家闷坏了,三天两头去外面淘些小玩意来逗他开心。
沈念打小怕那些草上虫子,蒙列一听兴冲冲跑去小贩那里提了两大篓蝈蝈回来,专挂在书房卧室的门梁上。沈念狠得他牙痒,吩咐管家不准让人送酒进来,蒙列立马缴械投降了。
不觉一年飞逝,沈念到是觉得这一年过得飞快,比寻日三五年都有趣得很。
中秋刚过便是他生辰,往常母亲会打宫里送出些吃食来,自打前年母亲亡故,他便再没过过什么生辰。按理说,弱冠之年王公贵族的少年们都会自取字,或请师父赐一字。沈念连生辰都过得无人问津,这等小事就更没有人惦记。
午饭时,沈念坐在花厅里夹了一筷子藕片,问蒙列:“你说你爹爹是教书先生?”
蒙列嘴里含着饭,被这么一问点点头:“怎地?”
沈念轻轻摇头:“没什么,那你弱冠时候,他没有问你要取什么字吗?”
蒙列咽下饭,狐疑地看他:“有名有姓的取什么字?”
沈念觉得实在和他聊不出两句,埋头吃饭。
蒙列悻悻然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小王爷给草民赐个字呗?”
沈念瞪他。
蒙列放下筷子,两手交握放在桌上,端正地看着沈念:“我那时候在寨子里,没什么钱,也搞不了那么铺张,我爹找了根树杈子别在我头上算了了。说实话,我们这些有上顿没下顿的人,有名有姓已经算很好,弄那么多精致的称呼实在没必要,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归西了,取那么多名字给谁叫呢?”
沈念筷子一顿,愣了许久。他等了很久,管家进来上汤,看着发着呆的两个人,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识趣地退下。沈念以为蒙列不说了,想来也是,父母双亡何故又要勾起人家回忆往事,沈念心中过意不去。
蒙列却抬起头来,眼睛里尽是明亮的光,他笑呵呵地说:“我有字。我爹给我取的,叫伯圆,他说我娘刚怀我的时候就取好了,寓意团圆。”
说到这里,蒙列一摊手,无奈道:“可惜,我娘死得早,没什么伯仲叔季兄友弟恭之类的,独我一个。可见,这世间的愿望大都是可望不可即的,许了也是白搭。”
沈念给他碗里夹了一片藕:“吃饭,不要想了。”
沈念的加冠礼在暮秋时节,飒飒秋风吹得满院都是落叶,一片颓败枯叶中,沈念穿着采衣佼佼而立,像废墟中挺出的一株新草。
礼部的老学究们排排站在前院里,侍女们托着冠服垂首而立。
周太傅摸摸他的头,笑道:“九殿下也是个小大人了。”
沈念羞赧地笑笑,拱手还礼。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蒙列数着数:“三加了,礼成。”
他的小殿下要长大了。
闹哄哄乱了一天,夜里终于安静下来。蒙列窝在矮塌上临字,临得是沈念早年的练笔废作。沈念觉得羞,扔了又扔,每次总能被蒙列翻出一些来。
小芝进来添茶,蒙列抬眼看她:“你家主子完事没有,那些人还不走呢?”
小芝一听,搁下茶壶接口道:“那群人真是麻烦,事也了了,礼也成了,蹭吃蹭喝个没完没了,非要咱家王爷坐陪,一群老顽固喋喋不休,都要把家里的好茶喝光了!”
蒙列扑哧一笑:“不怕不怕,你家主子整天对着我这张脸,偶尔看看些细皮嫩肉的,也怪好的。”
说话间,沈念就进了门,醉酒过后飞霞满面。
蒙列下榻过去扶他,被他撂开手。
“加了冠成大人咯?”蒙列取笑他。
沈念不说话,趴在桌上丢盹。蒙列给他披上毯子,往窗边合窗子。
“七王妃刚生了个儿子,前些天的事,我不知道。”沈念喃喃。
“嗯”蒙列坐桌旁边给他拍背。“还有呢?”
“八王兄要成婚了……娶的是中书令家的千金。”
“是喜事。”
沈念摇头:“喜从何来,求而不得罢了,何喜……何喜……”
蒙列的手疆在空中,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反应了好久才找回神来,哽着嗓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中书令家的千金好看吗?”蒙列问。
“好看,秀外慧中,温柔贤淑……”沈念的声音细如蚊呐。
“你不甘心是吗?”
沈念的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我求过父皇……”
剩下的话,蒙列没听,饶是铁石心肠也受不住。
蒙列失踪了一整个冬天,雪下了又下,落了又消,连院中的大梨树都抽了芽。沈念想,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走不开。
二月二是要出去踏春的,他被软禁着不能出门。府外的大街上升起一只只风筝,被刚绿的春风吹得东摇西晃,一个不小心就被扯断了线,飞远了。
他的院子里也被吹进一只风筝,小芝兴冲冲地跑去捡进屋来。
风筝上是只跪乳的小羊。
院中墙头落落翻出一个身影,那人指着风筝:“小王爷,那是我的风筝。”
小芝兴奋地跳起来,大叫:“蒙大哥!你怎么这么久不见。”
沈念手里握着风筝痴痴看他,那人坐在春风当头,背后一片绿意浸染。他没有起身,看着蒙列跳下墙走进来,坐在他对面,伸手含笑。
那目光柔得要化出水来。
“你有事耽搁了?”
“耽搁?”
“我以为你年前会回来的。”沈念道,把风筝递给他,“抑或元宵,看来是真遇上棘手的事了。”
蒙列笑,手指摸了摸风筝上的小羊羔子:“可不,温柔乡里最撩人了。”
沈念脸色一白,哂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在理,在理。”
“晚上我带你出去,我们偷偷摸摸的,找个好去处。”蒙列一脸坏笑。
沈念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手指掐着掌心,掐出了血。
蒙列总是有办法躲过看守侍卫的视线。黑斗篷一罩,任谁也认不出谁来。蒙列拉着沈念七拐八拐逃出去。
“你手心怎么一直出汗啊,害怕啥?”蒙列呵了口气给他搓搓,二月初的晚上依旧是沁骨的凉。
沈念缩回手去,拉低兜帽:“快走罢,不要磨叽。”
蒙列捉住他的手腕一路小跑。
外面的灯市通宵达旦,沈念已经很少这样自在地逛一逛。
“我知道你身上没钱,你看上什么了,指给我看看。”蒙列手里比着两个穗子玩。
沈念其实什么都不缺,他无欲无求得快要遁世一般。
蒙列付好钱回头时沈念已走得远远的,他大步追上去,手飞快往他袖口一伸,扔进个东西进去,他捉着袖子,笑道:“回去再看,回去再看。”
沈念不说话,跟着他走。眼见着越走越偏,最后没进一条小巷。
巷道深深的,地上石板路一深一浅,转个弯,就彻底暗了下来,把坊市那些喧嚣都隔了去。
沈念看不清楚,他拽了拽蒙列的袖子:“这是什么地方。”
蒙列停住脚:“好像迷路了。”
“你不是——”沈念说不出口。
“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都是莺莺燕燕,要不得,要不得。”
沈念红了脸转身要走,蒙列却拉住他:“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吧,我在听,说完我们快些回去,小芝一个人怕久了应付不来。”
“我……你……”蒙列吞了吞,“我是——”
枝头乌鸦叫了两声,坊市那边炸开烟花,漫天绚丽,人影斑驳,树影斑驳。
光影一瞬间消散,苍穹又沉寂下来。
沈念歪着头笑了,夜太黑,蒙列看不清,只感觉到修长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触手微凉,化成渣蒙列也认的。
“修修补补了好些时候,年前送回来的,可惜那时候你不在,耽搁到现在。“沈念说,声音淡淡的。
蒙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重重往后推去,沈念只觉得后背磕在巷壁上,冰冷刺骨。可是他完全没有力气去管,他的嘴被人吻住,他的呼吸被人吞走,他的身体被人放空了。仅有的一点神思里只有那人含糊不清的呓语。
“沈念……沈念……沈念……“蒙列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千遍万遍。
沈念笨拙地舔舔蒙列的嘴唇,两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亲亲啃啃不得要领。蒙列吻过他的眉毛,在眼皮上吻了又吻。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记不得了。“沈念摸摸他胡茬纠结的脸颊,“有一天晚上突然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你,还有月亮。你坐在檐角上喝酒,一轮下弦月在树梢上。”
无月,无风,无星,唯情弥留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