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疆山》Tiara

5、第 5 章

　　“他说了！他说了？”我张口闭口就是“他”，小四无力嘲讽似的挥动着双臂。
　　“他的确是好人，他怕我们活不下去，所以想带着我们。实际上我们两个摸鱼挖野菜，也能活下去，不是吗？这几年我们都是这么过的，没那么矫情。你想想，他那些侍卫，一个个武力高强，就只有十来人。他可是堂堂太子！出门在外怎么可能就这么十来个？肯定是这一路被人暗杀过来的。众人保护他一个，尚且如此艰难，我们跟着，只会让他分心，你想害死他吗？”
　　我低下头，仔细体会了一番。
　　“他高高在上，我们能跟着他做什么？能替他打架？能伺候他？我们连最基本的沏茶都不会，连字都不识，不是累赘是什么？他救了我们，我们还要恩将仇抱吗？”小四见我没有反应，道是我迟疑了，继续叨叨。
　　“二丫，你想陪在他身边，也要有资格。我们两个走的远远的，过我们的日子，不去掺和那些家国大义好不好？”小四搭着我的肩，轻轻的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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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半晌，我坚定地开口：“好。”
　　“什么？丫头？你是，答应我了吗？”小四喜出望外。
　　“嗯，我们这就走。”
　　“好好，走走。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走到哪儿捡到哪儿。走！”小四拉着我的手，沿着河边，往山里走去。
　　我回望身后，似乎想透过山丘见到月老庙里的人，除了荒草，没有人。
　　小四说的我没有信，但是有一点是对的，我配不上他。他高高在上，我低贱蝼蚁。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别说伺候他，给他提鞋，我都怕脏了他的鞋。他抱过我，给过我温度，那就够了。
　　手里拎着垃圾袋，怎么拿得起锦衣。
　　我要远离他，直到我能站在他身边，替他遮挡枪林弹雨，替他穿鞋更衣，做他忠实的信徒，陪他创建锦绣河山。

　　“噗！嗵！”
　　激流的河里窜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瘦黑的身躯藏着强劲的肌肉，少年十来岁，手脚修长，再过两年，就是真正的七尺男儿了。
　　脸色黝黑，牙齿偏偏迅白，眼睛也圆溜溜的，配上那大光头，夜晚要是龇个牙，还以为夜猫子成了精。
　　我翘着二郎腿，躺在大石头块儿上，看着小四，哦不，现在叫河山了，看着河山兴冲冲抓着一条鱼跑过来
　　“二丫，你看，哎哟！”河山吃痛地抱头，小石子儿弹到了河里，不见了踪影。
　　“再说一遍？！”我作势捡起又一个石头。
　　“锦绣！锦绣锦绣！我错了。”小四拍了拍自己的臭嘴。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盒子，直接扔到他手里，别过头去不看他：“姑奶奶赏你的。生辰快乐。”
　　“给我的？哟我们的姑奶奶耳朵红个什么劲儿啊？送我礼物就明说嘛，嘿嘿。喜欢爷是不？”小四屁颠屁颠地来扒拉我肩膀，恼羞成怒，我翘着的二郎腿一把踹过去，“给你脸还上天了是吧？滚远点！早死早超生！”
　　小四意料到我的动作，将我的腿顺势抱住，整个动弹不得。他湿漉漉的抱着我的腿，开始了言语威胁：“快，祝说点讨喜的话哄爷开心。”
　　“河山！给老资松开！”我伸出另一只脚踹过去，又被他双臂搂住。他改为一手搂住双腿，另一只手屈指搁在我脚心。
　　“服不服？说不说？嗯？”威胁的同时手指也跟着动作。
　　“啊哈啊哈哈哈，臭河山，哈哈哈你，送哈哈哈松开！”我忍不住在石头上扭身打滚。
　　“那你倒是说啊！我等着呢！”说着还加快了速度，我笑的肚子都在抽搐，眼泪在眼眶打转。
　　“祝啊哈哈，祝河山长命百岁，一夜暴富啊哈哈，早生贵，贵子哈哈哈。”
　　“勉强过得去，再给爷说点软话？”河山手上动作不见放松。
　　“爷，哈哈爷，我错了，我错了。”
　　“这还差不多！天天我给你认错！风水轮流转哈哈哈。”河山松开我，我抹了抹眼泪收回来腿，屈膝抱着双腿。
　　“都多大人了真是幼稚！臭和尚还想一夜暴富早生贵子？痴人说梦。”我恶狠狠道。
　　八年前我们两离开了月老庙，一路沿河边走，走了两天两夜，被困在了山里，最后被老和尚救了，把我两带回了景龙寺。
　　寺里不能留女的，小四又没办法让我一个人离开，两个人离开准会又被山里的饿狼给收拾了，最后小四出了家，在寺旁边不远处给我搭了个草棚。白日里他就在寺里吃斋念佛，顺路顺点馒头啥的，晚上就带给我。
　　什么和尚？满脑子都是发财，娶媳妇儿，还偷鸡摸狗。真不知道那老和尚怎么想的，竟然还没赶他走。
　　“你放心，等我存够了钱，我就还俗，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争气地白了他一眼。河山一脸期待地打开了木盒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是？锦绣，你哪儿的这么多钱？”河山数着那些银票质问我。
　　我食指转了转耳窝：“小点声，我还活着呢。都八年，我还不能给自己存点棺材本儿？
　　“你！你是不是签了什么卖身契？是不是？是不是哪个富家子弟看上你了？还是你去了繁花楼？这钱我不要，你把卖身契拿回来，快去，去呀！”小四使劲把钱往我怀里塞，推搡着我，差点把我推下河。
　　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哼哧哼哧爬上石头。
　　“你烦不烦？这是姑奶奶平日里做买卖存起的。”
　　“什么买卖？我每天见你怎么不知道？”
　　“你白天都在庙里吃斋念佛肯定不知道啊！喏，哪儿！”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河山往后山望去，“哪儿山腰里有个小洞，进去是个温泉，有很多草药，我试着挖了一颗草去集市卖，嘿你猜，赚了多少？”我故弄玄虚凑在河山跟儿前。
　　“十两银子！”果真，河山一脸难以置信，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怎么会？”
　　“当然会啦！你不知道的多了去。后面我时不时下山去卖草药，但是草药长得慢，一个月才能挖一根去卖，不然就是断了路。不然姑奶奶早就发达了。”我没告诉他，去了几次我被人盯上了，也挨了很多打，后面不敢经常去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道就是这样。
　　“再说了，你看看我？棉麻衣服，农民装扮，连胸都是平的，哪个瞎了眼的老鸨看得上我？”女子在这世道多有不顺，为了方便行事，从八年前开始，我就穿上了男装。幸好我还小，雌雄莫辨，别人看不出。
　　“那这也是你的钱，我不要。”河山依旧要把钱给我。
　　“行了！”我站起身，抖了抖褶皱的衣衫，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是想给老和尚治病。他对我们有救命之恩，这钱够他治病了。多的钱你就留着，以后用得着。”
　　“什么以后？什么意思？你要干嘛？你要去哪里？”小四抓住我的手，不送开。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越来越婆妈了？小四，八年了。你知道的，我要去哪里。”
　　“你，还没死心吗？可，可以不去吗？”河山抓住我的手开始迟疑。
　　“我到处攒钱，一是为了你，二就是为了去他身边。我这个小混混，无欲无求，低到尘埃里。我这几年自学读书写字，沏茶按摩，甚至偷偷在景龙寺外面儿学长老门打拳习武，就是为了走出大山，走到皇城，走到他身边。哪怕是当个粗使丫鬟，只要能在他面前挡一刀，我都心满意足。我欠他的。”
　　“那我呢？”河山低声问道，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你是我的家人。八年前我救了你，我不欠你的。我们陪伴了这十几年，你懂我的。我现在有钱了，也会很多东西，我不会是他的累赘，跟八年前不一样了！所以，我得跟着他走。”我不敢回头，害怕看到河山落寞的表情，我会舍不得。
　　“我，我知道了。”河山松开了手，听到了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其实你也是支持的，不是吗？我改名叫锦绣，你就改名叫河山，不仅是因为我的锦绣河山，更是因为你期盼的锦绣河山。你也想回到那个老有所养，少有所依的姑苏，不是吗？”
　　“锦绣，你去吧。你不是二丫，我也不是小四。你不要甘心当一个挡刀的粗使丫鬟，你要拥有锦绣河山。你，就是我的锦绣河山。”河山的脚步渐行渐远。
　　我的滚烫终于滴落。
　　河山的心意我一直都知道。如果说小时候时常念叨的“官夫人”是少不更事，那么现在的锦绣河山，就是他最美的告白。
　　可惜我不是良人。八年前的今天，二丫就死在了楚国官兵手下，现在活着的，只有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