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方》玖廿玖

6、子兮 师妹争夺战

　　“先把这张方纸，对边对角分别对折一下。要细心一点、紧密一些，不然就会显得成品四处漏角，不是很清爽。”

　　“然后，打开它，沿着中心线的折痕向里折，折出来的这两面的两个三角，两个尖角都要再向中心线上折一下。你们看，把这两个小三角，角对角地摁过来。这样折好后，把能再折叠的那一面继续折这三角，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塞进去。这一步呢，是为了让纸不容易散开外翻。”

　　“把三角叠到中线两边对称，多出来的这一些，向回折一下，就可以看见，中间有一条折痕，对不对？再将两边的部分向折痕折叠对齐，转一个方向。嗯，再用丹砂点上两只眼睛。”

　　“最后！拉出三角外面的这两个小耳朵！把耳朵尖稍微、稍微向下翻折一下，然后在顶端缝隙处轻轻吹一口气，兔子就可以鼓起来了！完成啦！”

　　瑶瑟莹白的指尖上下翻飞，像薄如蝉翼的暖玉雕就之蝶轻轻飞舞。她面前散乱地摆着一些五彩斑斓的花笺，有的色泽平滑，有的粼粼闪亮，稍远处则放着一盘时鲜瓜果，果皮上犹滴着晶亮的水。

　　几个姑娘围坐圆桌之前，时不时点头，以示赞同。

　　不知为何，天霄宗这几日开始处处戒严，巡山弟子们面带委婉的拒意，封锁了几处小路和几个无人问津的峰头。尤其蘅宫仙坛东侧峰林，竟派了一干金丹甲士团团围守。珞珈山的师姐妹们本性活泼多动，如今对天霄宗不甚熟悉，无处可去，又不好意思让被排挤的小姑娘带她们几个四处走动，窝在屋子里颇为无聊。

　　天霄宗奉行苦修，人均辟谷，传言极少数一二个峰主峰头上或有几个厨房灶台，也不知是供谁使。甜雪四下里皆借不到小厨房，颇为不满，直言天霄宗之人“枯燥无聊，不懂生活”，最后不知脑内哪个旮旯里灵光一闪，竟自个儿在客房内架起灵石，燃起灵焰，支起一尊青花小鼎，一股脑往里面放进许多食材，咕嘟咕嘟煮起来。蹑雪和妙雪跷着二郎腿坐在桌前，目光四处游移，从折纸上渐渐飘到小女孩的手上和脸上。

　　“唉唉，小瑶，你的皮肤真好，粉粉地，像剥了壳的鸡子，一个毛孔都看不见；眼睛又大又漂亮，睫毛又长长的，父母兄姊也一定是难得的美人……唔噗！”妙雪发出无意识的赞叹，被蹑雪一胳膊肘捣向肚子，立刻口吐魂烟。

　　“小瑶瑟，我这师妹话本子看多了，脑袋颇为不清醒，你莫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来来来，继续，你还会做什么巧物儿？教教姐姐嘛！”蹑雪忙赔笑道。

　　她们来时的那一天，正是这受尽排挤的小姑娘的父母的忌日，她独自一人在深窟里躲着祭祀父母，哭累了，便倒在岩壁上睡了过去，直到被偶然路过的大师姐发现，那时，这孩子已然冻得双颊发青了。

　　被大师姐带回来了以后，脱了一身雪白的祭服，竟从个小破包里掏出件洗的发白的外门弟子人手一件的豆绿长袍——恕她直言，那就是个装肥料的麻袋！麻袋！眼见明珠蒙尘，真令人痛彻心…………咳咳，跑题了。妙雪真是的，口无遮拦，哪壶不开提哪壶！

　　“……蹑雪姐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好漂亮呀！”瑶瑟露出一点笑容，似小荷才露尖尖角。突然，她不紧不慢地出声问道。

　　“啊？啊！这个呀，是珞珈特产的皎华蚕丝做的法裙！”蹑雪抖开法裙，举起来喋喋不休地解说起来，全然没看见妙雪抖着眼皮向她使眼色，“你看，这层层的褶，像不像秀山映山红的花瓣？还有这流苏和蕾丝，还有还有，裙摆上的彩线绣的重瓣垂丝海棠，我记得你说过特别喜欢这花，我就……我储物袋里还有几件……”

　　她的声音在瑶瑟含笑的目视下渐渐小下去。此时，她脑海里却仍浮起一个念头：她的眼睛可真好看呀，笑起来似两弯月牙儿。

　　“哼！两位姐姐说什么想学这叠兔子，却个个都神游天外，到头来，一个人都没有听我讲话。唉呀，我这小西席当的好失败、好伤心……”瑶瑟双手捧心，抽搭了两下，低头作垂泣状。

　　蹑雪妙雪大惊失色，想安抚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恨自己嘴拙，不会甜言蜜语哄小孩子。背后忽传来阵阵笑声，似银铃般爽朗清脆：“你俩个狍子！傻乎乎地，小瑶哄你们玩儿呢！”

　　兰霁雪从屏风后旋身步出，笑道：“这几日瑶瑟妹妹是眼见着活泼了，脸上也有肉了。可真是太好了，来的时候还有些生疏，如今可算与我这三个傻师妹亲近些了。——天霄宗真是作孽，好好的小姑娘糟践成这样！”

　　瑶瑟羞涩地笑了起来：“霁雪姐姐，你回来了。”

　　兰霁雪径直走到桌前，拈起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吃起来，无视甜雪突然燃起怒火的眼神，一口咽下果肉，润润喉咙，方道：“待洗朱剑祭结束后，小瑶就跟我们一道回珞珈山！你现今只是外门洒扫弟子，又没有拜师，鷟隆掌门再如何，也不至于抓着你不放，让你‘振兴宗门’罢？还有你们那个陆……陆啥啥大师兄撑门面呢！我师尊玉檀仙子乃珞珈山主，她正缺个关门弟子，见了你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哎呀，我又要多一个亲亲小师妹了~”

　　“唉，可惜我珞珈山仅仅只是十大宗门之末，吊车尾吊了一千八百年，不上不下的，出言邀请漂亮小姑娘，总觉得有些拿不出手……”妙雪一边摇头叹气，一边暗中觑着小女孩的神情是否有哪怕一丁点的不悦。

　　“唔！唔唔唔！”甜雪挣开蹑雪捂着她嘴的手，一蹦三丈高，“大师姐！你这厚脸皮的，这可是我专门给小瑶做的霜荔子！术法做成的芥子田里五天方得了这一颗，我以药鼎足足熬了三个时辰！妙雪蹑雪两个师姐虽不着调，也一口都不敢偷吃，你一进来就让我数日心血化泡影了！小瑶，你可不要当她的师妹，你看我们仨，都被这女人随意搓圆揉扁！哼！笺舟师叔祖可还没有亲传弟子呢，小瑶这样冰雪聪明，做师叔祖的弟子也使得！再不行，珞珈山与星云门蓬莱宗可都是交好的，他们宗门的男弟子是出了名的秀致有德尊敬师姐照顾师妹……”

　　“哎呀~”兰霁雪慢条斯理道，“你们仨糙汉子，还能和这小玉人一般比？我把话撂这儿了，她已是我板上钉钉的宝贝师妹了，若不成，我就厚着脸皮将她收作关门弟子！反正我也元婴了，又不是不可以收徒！七师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瑶瑟望着斗嘴的师姐妹四人，弯起眼睛，微微笑起来。

　　兰霁雪见她笑，心里莫名欢喜。她目光一转，瞥见桌上几只玉雪可爱、栩栩如生的纸兔，眼前一亮，“呀！这是小瑶做的吗？手忒秀巧了些！”

　　甜雪翻了个白眼：“大师姐真慧眼，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我们做的了，大家鼓掌鼓掌。”

　　“你们几个笨手笨脚地，能叠个全须全尾的三角我就谢天谢地了！”兰霁雪一撇嘴。

　　“霁雪姐姐可别夸我了，都要被姐姐捧上天了。姐姐们不知道，我哪里就手巧了？”瑶瑟双手捧住脸，笑道，“我菜肴点心皆不会做，女红织补亦丝毫不通，就算琴棋书画，也无一甚精。这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只不过……”

　　脑海里锐痛突起，有破碎的光影一闪而过。

　　遥遥冷月洒下明朗的辉光。冷淡的矜傲的脸。只是甫一见面，肺腑里便涌上鲜明的厌恶。

　　……？刚刚我难道走神了吗？识海和精神力明明都没有出问题……

　　尚且无人发觉她这些微的异样，兰霁雪兴致勃勃道：“那有什么可自卑的！吾等追求大道，凭什么受那凡间规矩束缚，学这些无用的女子之德！我姐妹九人，自从拜入珞珈，便摒弃前尘，俗名已忘。嗯——嗯，兰瑶雪，蛮不错的！……或者雪瑶更好听一些？”

　　“大师姐什么起名品味……真糟心……”蹑雪小声道。

　　“虽大师姐起名太烂，可是我真的好想让小瑶现在就成为我们雪字辈的师妹呀！小瑶，跟我们走吧！七师姐天天给你做好吃的！”甜雪蹭过来，将瑶瑟一把抱住。

　　珞珈山的灵气修为非常干净，并没有掺和进当年的祸乱之中。处理完鎏兰之事后，去看看或许也无妨……瑶瑟刚想熟练的摆出时机恰当的笑容，突然，仿佛有无数尖刺穿透头颅般剧痛！化为幼体的躯壳格外脆弱，她小脸煞白，只来得及一手摁在桌上稳住身形，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旧伤？难道是…………

　　是谁扼住了她的喉咙，慢慢收紧，指腹的皮肤柔软而冰冷，像落了雪的寒玉。

　　真是狠心的女人……是不如何，你说，倘若我现在杀了你，你又如何？

　　…………

　　“小瑶？小瑶！大师姐！快施针啊！小瑶她突然脸色惨白地晕过去了！难不成是心疾犯了？！”甜雪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努力搂住小女孩软下去的小小身躯。

　　兰霁雪面上出了细汗，她身子轻颤，从袖中取出金针的手却十分稳当：“先让我把把脉！甜雪，把她抱到榻上去！蹑雪妙雪，还不快去搭把手！”

　　“嗯、嗯！”甜雪猛点头，疾走两步，正把昏迷过去的瑶瑟放在榻上的那一刻。

　　敲门声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