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方》玖廿玖

5、痴儿

　　无聊啊。无聊。

　　斗了这许多年，碍事的女人总算不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了。本应感到清爽的，心里却没来由的有些烦躁。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情感有多么丰富，又有多么念旧。只是失去了难得的对手，有些遗憾罢了。虽然那个女人是一等一的爱挑事，却也是千载难逢、势均力敌之人。天地经纬，星为棋盘，无人与我对弈，内心总是不那么爽利。

　　虽然，没有那个总是要横插一脚的家伙在，很多事情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不需要瞻前顾后，不需要投鼠忌器。再也没有人打搅他的好心情，再没有人装模作样来坏他的事，再没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和他掐的飞起。

　　于他，时间从来毫无意义，一劫也似刹那。并不是未曾想过独霸这一方天地，然而当那一刻真正来临，四视群雄无处求败，他只觉得瑟瑟西风呼啸而过，横穿他胸腔中麻木的空洞。

　　他从来便是个无心的怪物，也不觉得自己多么倜傥多情，没来由的空落落涌上心头，倒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沾染上什么恶心的秽物。

　　位面为玩具，神灵为玩偶。作为一团纯粹的恶意活着——控制、掠夺、绞碎、蹂.躏、碾压，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情了。

　　然而……。

　　……真是的。

　　他有些烦闷的捏断了掌中那个正哀嚎不已的贼首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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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界帝都，白玉京。

　　五色云间凤，飞鸣天上来。近年来，在太子朝煌的良策美政和长公主朝歌的得力辅佐、大力推广之下，帝都愈发繁华。御道两旁，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灵晶，镌镂龙凤飞鸾之状。雕甍画栋，峻桷层榱，覆以琉璃仙瓦；曲尺朵楼，朱栏彩槛，累不胜数。

　　今年五月之初，突降霖霖仙雨。或是修真界有人飞升金仙，或是上界哪位仙君突破壁垒，诸君皆见怪不怪。总归无妨，哪怕御道旁随手抓一个卖雪冷圆子的小贩，都是二品金仙，根本不惧新人不懂规矩，四处瞎闹腾。

　　这雨下了好些时候，今日仙雨如瀑，竟已足足有四个时辰尚未见歇。

　　御街坊市最繁盛的酒楼“梦华”，却并未受丝毫影响，依然熙熙攘攘，门庭若市。一楼厅内，飞觥献斝，几个宿日在此玩乐的浪荡纨绔，大醉酩酊，惺忪睡眼露骨地盯住台上舞女裸露出的纤纤腰肢。

　　“哎！哎！鑫哥！鑫玉哥！别睡了！有美人！大美人儿！”有个锦彩华衣的青年公子，小眼里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大放异光，还不忘急急把旁边一摊睡得酣熟、疑似肥猪的不明物体推醒。

　　“鸿诚，你号丧呢？！哪有什么美人儿，这梦华楼你我二人来了多少次，比自家茅厕还熟，净是些庸脂俗……”

　　朱鑫玉不满的嘟囔戛然而止。他被肥肉挤成细缝的蝇腿小眼瞪得溜圆（虽然也勉强只有绿豆般大小），紫黑色的眼袋滞在半空，停止了晃动，两片肥厚的嘴唇半张着，鼻翼渐渐喘出肉畜样的粗气。

　　不远处席位上，独坐着绝色的美人。他未曾束冠，只用朱红色的长绦束起一些长发，轻落在右肩，露出雪一样的右耳。其余深墨色的发丝皆拢到身后，直垂到腰间。那三千青丝被白玉京五月瓢泼的雨水濡得透湿，在梦华悬顶的琉璃八宝仙枝灯下，缀着莹莹的微光，灼疼了人的眼，灼烫了人的心。

　　他身上玄黑色的衣袍亦被细雨浸透，勾勒出蜂一样的腰肢和两条亭亭的长腿。那衣服紧贴着他的腰窝，明明看不见，可只这盈盈一缕弧，却仿佛盈满甜蜜，令人只不经意一瞥，便心旌荡漾、道心动摇。

　　灯影模糊，他的侧脸并不清晰，只隐隐露出一抹深樱色的唇，仿佛天女玉指点染胭脂，在那唇瓣之上轻轻一沾。这一点嫣红，只须一眼、只须一刹，便足以摧毁玉京仙尊十万年道行，让他从此沉溺红尘万丈，只羡鸳鸯。

　　季鸿诚眼前一花，便见表哥朱鑫玉已如一只活体豪猪，朝着美人扬起蹄子冲了过去。

　　“鑫哥！怜香惜玉点，可别唐突了佳人！”忽略心头浮现的一点奇怪的不安，季鸿诚摇着花鸟折扇，亦油腻地笑着走过去。

　　“……小美人是哪家仙尊门下姬君？敢问美人尊姓大名？芳龄几何？仙乡何处？是否婚配？令尊高寿？瞧你面生，许不认得我，呵呵，我乃仙帝宠妃朱贵妃的幼弟，你瞧，梦华楼出门右拐三里处就都是我朱家的产业……”朱鑫玉什么都听不见，啰啰嗦嗦，肥硕的猪蹄只想往那人肩上放。

　　“……”

　　美人没有回答，甚至身子微不可查地轻轻一偏。

　　季鸿诚不由得捧腹，本想拍一下表哥的肩，手却乍然僵在了半空。

　　额发下，是入鬓长眉，有如纤长的、漆黑的新月。眼睫极长，盈盈然，令人痴想从那睫上堕到他的心尖。而那双眼睛，是如此、如此纯粹的黑。

　　有如深渊。仅此二字能略微比拟，其余再无。

　　他也算阅尽玉京众美，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任何字眼形容这个人的容颜。像绯色薄刃上盈起一点轻艳的光，持刀人微笑着斩下一朵尚沾着露滴的重瓣垂丝海棠。

　　这个人并没有看向他们兄弟任何一人。那目光凝冰冷铁一般虚无淡漠，明明是生的格外艳媚的眼睛，却不见含着一丝笑影，令人心头发寒。

　　只是那人长睫的扬起落下，朱季二人的心却仿佛被巨手捏紧，重重提起又重重坠下。

　　他双目里一点光都不曾有。死水一般，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兴致索然。那人盈盈然起身，向门外走去，身姿仿佛活起来的旷世名画，流波生香。

　　“——等一下！”朱鑫玉仿佛从梦中猝然惊醒，他肥硕的要撑开华贵法衣的身体灵活地穿梭着，竟追上那人，并拦在了他前面，桀桀狞笑道，“小娘子，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你可走不得了，我朱鑫玉看上的美人，还未曾有逃出爷的手掌心的！来人……”

　　——！表哥！！！你疯了吗！！！季鸿诚震悚不止，那人坐着已是高挑至极，便觉得有几分奇怪，待他站起来，和你一比，更是比你要足足高出一个半头！哪里是姬君，那分明是个男的——

　　黑衣的男子伸出仿佛冰雪雕就的左手，将朱鑫玉往旁边一拨。他的身影霎时便消失在了人流络绎不绝的厅门，而朱鑫玉滞在原地，一动不动，有如僵死的虫尸。

　　季鸿诚赶紧跑过去：“鑫哥！唉唉，人都走了，别在这儿充望夫石了，待明儿我给你介绍个更…………”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搂过了朱鑫玉。可他的表哥，在那一刻——

　　便化为了一捧死灰色的齑粉。梦华楼袅袅的香风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了。

　　“啊…啊……啊——————来人、来人啊——！！！！！不要、不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