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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天渊·其六 ...

  •   位面联军,死伤异常惨重。

      据幸存的修士说,虽然他们成功讨伐了那妖孽,然而春皇濒死之际,仍贼心不死,困兽犹斗。

      她拼尽全力,召出贯通生死两界的神器——东皇钟,大开杀戒,屠戮万民。

      生灵涂炭,昔日长乐神宫,化作人间炼狱,深渊魔窟。

      喜报与丧报一同传来,诸位面修士皆唾骂妖妇不仁不义,至死仍不知改悔,造下如此无尽杀孽。

      位面精英死伤大半,无论是部族、皇朝、亦或是宗门,都元气大伤,大受打击。

      春皇的名声,坏的彻彻底底,再无挽回的余地。

      虽然终于除去了这个压迫他们的祸害,然而这残酷的胜利,是以赔上了这么多条人命换来的。

      人们为除去高悬于头顶之上的神母,而感到无比快乐的同时,也为捐躯的义士叹惋哀悼。

      位面的各个角落,在娲皇宫和棠帝殿的废墟之上,搭起了祭典烈士的小祭台。

      神巫沐浴斋戒,浴兰汤、沐香芷,衣五彩,采仙花作成人形,悬于台上,对着它,对着天,对着地,遍洒灵酒,口呼祭歌,袚恶禳灾。

      在钟鼓齐鸣、竽瑟交奏的乐音中,神巫们身着华服,踩着鼓点翩翩起舞。

      鸣篪吹笙,徐歌相合,翠发与袍袖齐飞。

      前来祭祀的众人,看着神舞,聆听神乐,怀想英灵,不由得泪湿长襟。

      也有人,在族中禁地,宫殿中,宗门里,甚至自己的洞府里,小宅里,对月酹酒,点上檀香三柱,祭奠英烈。

      无可奈何随天意,化悲为力振门庭。

      一献酌亡者,二敬不屈心。三仰赤丹心,不愧彼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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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贤有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雀不觉,青蛇窥伺。

      蛇影憧憧,猎手挽弓。

      烈日在上,烹人心肝。

      本以为自己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殊不知环环相套,永无尽头。

      绝望的轮回,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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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聊。

      无趣。

      这个世界,明明已经从内到外脏透了,却依然一片海晏河清、粉饰太平。

      让人不舒服。

      一派傻里傻气的虚伪的和平,也令人不适。

      让人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乏味。

      有深渊二魔君在,春皇暂时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

      虽说,斩草要除根。留个不安定的隐患,并不是我的行事作风。

      不过——

      若是她真的能排除万难地杀回来,倒也有一番趣味。

      举目所视,世无敌手,想做什么都一帆风顺,未免也太无聊了。

      我的神魂,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本能地渴求着破坏、掠夺、践踏、扭曲、不幸。

      虽非我本意,不过灵魂的干渴却不能平息。

      好孩子的假面具戴了许多年,还是不能慢慢接受。十分腻味。腻烦无比。

      倘若她永远都是那个在大局小事上都清正严明的神女,我并不介意永远伪装下去。

      毕竟,时间之于我毫无意义。

      她让我做的事情,我也并非不情不愿。从零开始,开辟一个新的位面,亲手去塑造它,赋予它一切,看它自由自在地长成我想象之外的东西——十分有趣。

      虽然,每次看见她,都要忍受那个女人饥饿垂涎的眼神,和听一耳朵令人窒息的心声。

      有时,我也对天道的评判标准感到有些好奇。

      她的功德按说已经是够了的。

      却仍然要受天道的禁锢,不能超脱五行,与天同寿。

      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是不是只要有肉身,就会有这种顾虑?还是说,身为女子,对年华终将老去,总有一份惴惴不安的忧惧?

      皮囊如何,真的这样重要吗。世人以美丑妍媸轻易决断一个人的一切,然而红颜顷刻成枯骨,只有灵魂永远充满新的惊喜。

      我的双眼,看所有的生灵,乍看之下,其实并不能看见外貌。

      映入眼帘的,是他们体内的灵气流向、血液的波动,肌肉、骨骼、筋脉的分布,五脏的搏动,丹田的金丹、元婴,脊柱上的剑骨,神识的形状,灵魂的颜色,修为的深浅。

      不用费什么心思,他们的心声,就能一字不漏地读取。

      如探囊取物。

      等我对这具躯壳的控制熟练了起来,渐渐地,才能看见生灵的表皮外貌。

      说实话,看脸真的毫无意义。基于脸萌生的一切,太容易消逝;相貌平平的人,也未必不会有花团锦簇的魂魄。

      况且,以灵魂神识筋骨血肌分辨人,比用那张不停变换的容貌分辨人,要准确的多。

      谁都有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时候。且时光易逝,于我更是弹指一挥间。昨日少年,今日或许就是耄耋老者。皮囊就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东西。

      拥有这具躯壳七十三年后,涂山氏族曾以要事为由,邀我去她们的私宴小叙。席上,乱七八糟的气味十分呛鼻,一团团东西群魔乱舞,说的话都夹杂着迷魂魔音,当人是聋的吗。一打眼扫过去,都有病。

      不是筋脉堵塞,就是灵根疲弱,还有身带暗疾的。灵魂也乌七八糟,一片污浊。有个灵魂一片晃眼的桃红的,身躯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心律和血液流速也不对,还来揪我的袖子。

      ……。

      为春皇办点事,洁癖都要出来了。

      还是轩辕丘的轩辕氏好些,神识干净、灵魂的颜色也清爽,相处起来令人身心舒畅。族长轩辕女华年纪虽然不大,尤有林下之风。比起春皇,亦不遑多让。

      倘若让她来当,倒也……

      不,还是算了。这权柄太大了,且无人能约束,无人敢约束。权欲腐人骨,蚀人心,血肉之躯不是木石无心,谁又能永恒不变。

      轩辕丘自成一地的温和平静孕养了她的气度,便不要把我的意愿强加给她,徒增不快,还白白污染了一个洁净的灵魂。

      也是我迷障了,竟然要求一个有血有肉的东西,永远保持一片初心。

      从第七位面,涂山氏族的青丘回来后,要去春皇的神宫拜谒。

      还未降到神庭,我便觉出气氛不对。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疑惑”、“不甘”与“怨恨”。这种异质的情感,从未在春皇镇守的长乐神宫里出现过。

      当即,便急退出九重天的灵气圈范畴,在寰宇中漂浮着,用早先埋在神宫中的空间之术暗中观察具体情况。

      春皇在深埋地底的密室中,大口吞食着一个孱弱幼小的神明。

      那个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眸子里失去了光。她一动不动,手垂在一边,偶尔轻轻地,僵直地摆动一下。

      春皇看起来有些急切,有些初初做贼的心虚,又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

      那个孩子,前日才跟我打过招呼。有些羞怯地微笑着。拘谨地眨着眼睛,不敢与我直视。

      她的神力十分细微弱小,不擅战斗。不说劈山斩海,甚至,连保护自己的结界都张不开。

      只能让神庭方寸开满不谢的花朵。

      却能让神庭方寸开满不谢的花朵。

      这是内核为毁灭的我,不能做到的事情。这双充满力量的手,可以撕碎一切,却从未保护过什么轻而易碎的东西。

      只是摆出了惯常的面具,用一个客气的微笑,对她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那个孩子,却十分开心似的,脸颊涨得通红,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往我的怀里,塞了大捧大捧,色彩斑斓,“嘭”地一声,变出来的鲜花。

      说,希望兄长能喜欢。希望它们可以点缀你的今天。

      ……。

      你自己,成了点缀春皇幻梦的第一个祭品。

      我从来就不曾拥有任何感情。对着各种人摆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信手拈来,我内里是毫无什么波动的。

      只是那天,神魂莫名有一点,微小的烦躁。

      当天的夜晚,我一如既往地在寰宇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自拥有躯壳以来第一次,又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神明的尽头,是相互厮杀,相互吞噬,直到留下最后一个“永恒之君”。这是所有的神明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拥有了神躯的你,也不能例外。】

      ——身在局中,连我也要受你的束缚?

      【正是如此。你若不愿,便毁弃躯壳,回来吧。再次与我融为一体,像以前一样,一起执掌寰宇,不好吗?】

      【我们非常需要你。……我非常需要你。】

      ——得了,你这样说,我一点也不想回去了。继续高高在上地挂在天上,也太无聊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何况,现在的寰宇,需要一个恶神?你仿佛在逗我。

      不在听天道的争辩和叫嚷,我屏蔽掉了那些吵闹的杂音。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春皇。既然你一定要吞噬神明,那就把你,作为神争的第一个祭品吧。

      开胃菜,不做的宏大一点,怎么行呢?

      倘若她的结末,仍不能给诸神带来警醒。倘若这个寰宇,真的脏到了那种程度——

      至于我自己也搅和在其中?有什么不好?

      这多好玩啊。

      毕竟,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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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阐教截教的二教之争,是怎么爆发的
      呢?

      春皇既灭,诸神却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分裂,仿佛大家族当家主母去世后,掀起分家之争的兄弟姐妹们。不仅是九重天,位面各处,都成了他们争夺地盘和信仰的战场。

      深渊也时不时插一脚,令人心烦不已。

      位面面临着不曾遇过的绝望的严冬。

      雪不停的降,凝霜冰冻大地,刺骨的寒风在稠黑的天空中呼啸,夹杂着永不停歇的暴雨。

      不见阳光的日子,一直一直,持续了下去。

      中间没有夏天,每天都是阴惨惨、冷凄凄地。大雪不停地下,到处都结了冰。

      寰宇充满了战争和暴力的阴霾。

      旷野的凶兽为了寻找枯竭的食物,四处张望、徘徊。

      人们彼此不再宽容谅解,互帮互助。

      手足相残、父子成仇,在丑陋的竞争中互相残杀。

      连大地也为之战栗,海枯石裂。死去的人多到无法计数,秃鹰在空中聚啸盘旋争食死尸,罪恶横流,鲜血染遍大地。

      无数罪人的灵魂争渡黄泉三途川,连黄泉昏浊的血色,都被挤挤挨挨的魂魄遮蔽。

      狂风肆虐,暴雨呼啸。神火冲天而起,天空被烧得焦红一片;山崩脉裂,岩石寸寸成灰,四处飞散;破碎的地面摇摇摆摆,沉入汹涌奔腾的海底。

      星辰在寰宇中坠落,时间和空间扭曲混乱。

      天空一片猩红,只有血红的太阳挂在空中,冷漠地俯视着着暴乱,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大地遍是开裂的红土,不知是血还是火。

      诸神之间不断的冲突、斗争,引发了两大势力的最终决战。

      所有目所能见的创造物,都面临着毁灭。巨人的国度、妖精的灵乡,神兽神木,皇朝宗门,都随着他们所居的世界,而岌岌可危。

      截教、阐教、人、神、魔、妖、鬼、灵、仙、精,展开了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的争乱。

      鲜血染就的大幕,狂乱地掀开了。

      这世界的终焉——史称,诸神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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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陵离轻轻振了下手腕,甩掉长镰“血渊”上挂着的几滴血珠。

      诸神争乱掀起之后,场面变得非常有趣。

      起先,大家对他还有相当的尊敬。

      后来,因为道争,因为神族的仇恨,因为私人的恩怨,为了争夺春皇被封印后越来越稀缺匮乏的灵气、资源,为了飞升,为了成道,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同门相争、同道相杀之事,越来越频繁,屡见不鲜。

      只是虚虚实实,放出了“相互吞噬直到最后一人,才能与天道相合,成为唯一的永恒之君”这个消息,神族就搞成这副丢脸的样子。

      互相之间争得头破血流,兵戈相向,管你世叔还是师祖,管你亲疏远近,拦路者,皆杀!高阶神族尚且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底层的已然杀红了眼。

      譬如那个隐匿身形与气息,在他后面跟踪了好几天,方才终于按捺不住,向他后心偷袭而来的半神。闻气息,大约和孔雀大明王有血缘。和人类下崽子,也不教养,弄成这么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鬼样子。可怜那人族女子,以为他是什么真命天子吗。

      所谓人性,从来都是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一开始觉得好玩,看多了,都腻得慌。不论人神,无论什么族类,欲望面前,谁都别瞧不起谁。

      倘若无情无义便可得道,那路边石头即可立地飞升,何须他们炼身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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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

      不需要他有意识地去调整,第一眼看见的,就不是像人体解剖图一样的肌肉的脉络、灵力的流向、筋骨的移动轨迹。

      而是人类的五官、容貌、发型和衣服。

      血红色的天空,早已没有了白昼与黑夜之分。在一片深红之中,眼前的万人坑里,突然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臂。

      羽白色的水袖里,张开了染血的五指,一把摁住了天坑的边缘。

      有了这个着力点,手臂的主人好像在坑里的绝壁上用力蹬了一下,便轻轻盈盈地跳了上来。

      她另一只手,正提着一只雪白的长剑。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子。

      白色的长发,耳边一边一个地梳着两个团子,左边的团子上系着一条朱红长绦。原本是齐整的,可能因为经历了打斗,头发都炸了毛,乱糟糟的。

      羽白色的衣裙沾着大片大片的血。并不是现今女修流行的款式,看起来却意外的方便活动。

      不知为何,赤着双脚。

      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蹭上的、熏上的黑灰,有被手胡乱擦过的痕迹,看不出本来的容貌。

      只一双浅绛红色、明亮非常的眼睛,让人难以简单略去。仿佛薄而透亮的琉璃,仿佛一滴浮在镜湖里的朱砂血,仿佛沉沉幽寂的红玉髓。

      ……怎么回事。根本无法读出她哪怕一丁点的心声。看不穿,看不透。连种族和年龄都看不出来。耳边一片寂静,仿佛自己沉入了永不见底的深渊裂隙。

      对她也本提不起哪怕一丁点警惕和疑心。心底一片诡异的宁静。

      ……宁静得让我一阵恶心。这是个什么东西?

      白发红瞳的小孩子试图把裙子上的血迹擦掉,然而她的手上也是一片黑灰和未干的血,搞得越抹越脏。弄得身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脏手印之后,她微微叹了口气,总算放弃了无用的挣扎。

      抬起头来,她看向了神色漠然的陵离。

      “看不见,听不见。——是同类啊。”

      女孩发出了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如机械的声音。那个声线本非常甜美柔软,她吐出的音调却平直如冰冻的薄刃。虽说她的脸上也无甚灵动的表情,可都比她平板无波的声音有几分人气。

      “……”陵离轻蹙起了眉头。

      “找到了。一切的根源,混乱的起始,天道的‘恶意’。”

      女孩一片死水似的眼神平平地从他身上掠了一下。她突然弯了眼睛,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像纸折的一样的笑容。

      她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笑的也十分虚幻。并不是那种他擅长的伪造的假笑,单纯只是不会做“笑”这个动作而已,仿佛是牙牙学语的婴孩在拙笨地模仿成人的动作。

      陵离却愣了一下。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浮上心头——

      “找到你了。太好了。”

      只是他一个愣神的工夫。眼前一片盈盈的白色,陵离只感到鼻尖盈起一股浅而幽的海棠花香,盖过了他这些年闻到麻木的血气。

      “扑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天渊·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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