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暮霭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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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孔昭还被叫做凤仪的时候，栖云听风亭下便设有一处暗道，直通城外，凌竹深用它来避人耳目，偷溜出去见几位故友。后来凤仪成了孔昭，这条暗道被欧阳雨枫翻出来，大肆整改，修建了如今四通八达的地下迷宫。若是没人带路，再是修为高深的人，想要出去也得费一番功夫。
眼下，梅饮冰正在这个迷宫里跟“高夫人”捉迷藏。
此事说来话也不长，先前宸夙让他去守着高家，稍有异动便用玉萧传讯。他自然恪忠职守，连高家娘子劈了几根柴都数得一清二楚。在数到三百六十七的时候，这可怜孩子终于意识到问题——莫说普通妇人，即便是生为神兽的他自己，也不可能一口气劈开这么多柴禾。
梅饮冰当即大惊，抽出玉箫想给宸夙传讯，却不料对方反应迅速，抬手向他攻去，用的还是那晚宸夙的剑法。梅饮冰看见这剑法先怂了一截，只好拿着箫四处闪躲，恰好碰到某处机关，进了这迷宫似的暗道。
翳鸟不擅近身作战，梅饮冰仗着年纪小，更是将“不学无术”发挥到了极致，法术学得马马虎虎，玉箫也只能勉强吹出曲调。而欧阳雨枫这挨千刀的暗道里不知有什么蹊跷，乐声根本传不出去。
所幸凤族的玉箫着实做工精良，梅饮冰几经尝试，最终有了那首曲不成调的《凤求凰》。现下只盼着他的君上够聪慧，能从这种犄角旮旯里把他找出来。
……
宸夙到了高家，却寻不得梅饮冰的踪迹。他以玉箫传讯，也没能得到回应。恰在此时，欧阳雨枫低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宸儿，他们家后院的水井边有一块石头异于其他，你将它转向巽位，可以打开暗道。”
宸夙依言照做，身在孔昭的欧阳雨枫再次有幸得到了君上的视野共享。宸夙沿着暗道走过一段，发现了一些轻微的打斗痕迹，其中一人明显在伺机逃跑，左闪右躲，丢人的很。
面前出现一双岔路，宸夙顿住脚步，轻声问：“哪一边？”
欧阳雨枫沉吟片刻：“若是饮冰先入暗道，他该在左侧。”
宸夙颔首表示知晓，而后径直走向右侧岔道。欧阳雨枫低低笑了一声：“在下有一事相求。”
宸夙：“请讲。”
“见到贼人后，可否将她引出暗道？这迷宫是我多年心血，毁了怪心疼的。”欧阳雨枫语调轻快，全然不似担心的模样。
宸夙淡淡应下，又向前走过几个岔路。他慢慢走出了些门道，这些暗道纵横交错，在云隐镇下构成了一个迷阵，每个路口都刻着不易察觉的符文，让空间无限延伸，可以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回到原地。虚中有实，真假相间，是极高明的手段。只是不知庄王殿下一个名正言顺的亲王，为什么要花费心思在燕国边境下修这么一个迷宫。
那边庄王殿下开了口：“前面有人。”
宸夙自是不用他提醒，落霜出鞘，长剑挽花，一地霜华。他答应了欧阳雨枫不毁暗道，这一招也是虚晃，哄人现身而已。对方走不出迷阵，正是心浮气躁，还以为是梅饮冰那小崽子不自量力，当即以掌代剑攻过来，连剑法都不换，竟还是那晚从宸夙那学来的。
欧阳雨枫在宸夙耳边笑道：“君上，这剑法怎么解？”
宸夙那套剑法叫“定风波”，“高夫人”学到的，是定风波的第一式——“无畏”，端的是出剑狠戾，所向披靡。她已将形学到十分却只悟出三分意，又在看清宸夙身形的刹那略有迟疑，坏了无畏的剑意，后者用剑尖轻轻一挑，便挡下了这一击。
“就这么解。”宸夙淡淡道。
欧阳雨枫笑起来，“高夫人”听不到他的声音，只当宸夙是在羞辱自己，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平淡的五官也添了几分魅惑：“公子年纪不大，剑术却修得极好，是奴家不自量力，还望公子不要怪罪。”
欧阳雨枫：“宸儿当心，她会媚术。”
宸夙没给她施展的机会，再次出剑，还是那招“无畏”。落霜在他手里如凤凰展翅蛟龙出海，高山深渊亦不可挡。
高夫人柳眉倒竖，一时顾不得模仿，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招式。她甩出一双水袖，卷起两边的烛台砸向宸夙。烛台被无畏的剑意摧毁，落霜却因此偏了一寸，趁着这片刻光景，高夫人足尖点地迅速后退。她的轻功翩若惊鸿，若不是双方对峙，看起来该是赏心悦目的。
宸夙挽了个剑花，落霜改刺为扫，晃出万千光影。这是紫幽的剑法，名为“摇情”。紫幽剑法以华丽著称，摇情更是其中翘楚，剑光里有飞虹白练，落英缤纷，亦似繁星满天，浮光跃金，素有“情人剑”的美称。
可有情人一朝反目，才是人生之大不幸。
落霜的剑光将高夫人圈在其中，偏偏百密一疏，在岔路口被符文阻碍，留了回旋之地。高夫人面露笑意，水袖一甩便脱出摇情的光影，闪身进了岔道。
宸夙却停在了原地：“殿下。”
“在呢。”欧阳雨枫声音里还含着笑，“君上，我们好有默契。”他抬手祭出一道符文，符纸燃出火光后迅速化作灰烬。
高夫人引以为藏身之地的岔路因此变数陡生——两侧墙体突然靠近，唯余头顶有天光一线。她心知中计却避无可避，只能顺势向上，跃出暗道。
欧阳雨枫轻拨琴弦，宸夙那边的出口缓缓打开，正是墨山脚下云隐镇外。
僭邪咬着高夫人一条水袖向后一扯，锋利的狼牙扯开布料，双方各自往后退了几步。高夫人甩出另一条完整的水袖，枯树的墨色枝桠被齐齐斩断，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僭邪躲闪中被砸了一下，又被枝条划到，它毛色深黑带紫，看不出伤势，只是行动比起之前略显缓慢。
宸夙出剑挡住高夫人的去路，顾忌对方偷师的功力，他用的仍是摇情。摇情变幻无穷，不同的人悟出的剑意也不同，性情温润的人使出来是含情脉脉，宸夙这等不解风情之辈用出来就是锋芒毕露。更绝的是，天下若有十种剑法，八种都与摇情类似。因着这一点，高夫人便是将剑形学满十分，也仿不出用剑的人。
这位假冒的高夫人武功不俗，灵力也不低，一双水袖断了一只，竟还能与宸夙过上几招。只是几招之后，落霜攻势不减，白霜附上冰蓝冷光，照得人眼晕，而那一只半的水袖却渐渐力不从心。想是被逼狠了，“高夫人”一抖水袖，身后九尾并出，身量当即高上几寸，平淡无奇的五官舒展开，眼尾上挑，丹唇含笑，再不复高夫人的矜持朴素。
往古之时天地间灵气充沛，飞禽走兽皆通情理，花草树木均可为神。后女娲抟土造人，人族气浊，坏了平衡，一时之间为世不容。伏羲以八卦定乾坤，清幽冥封轮回，赋人三魂七魄，阴阳相调，与世言和。后众生混战触怒上苍，上古神明以身祭道，湮灭于世。
也就是那个时候，叫得出名字的各类圣兽纷纷归隐，后仙界兴盛，天地灵气向其倾斜，远古圣兽的后代渐渐衰弱，能化作人形的更是少数。仙界与妖魔二界一战后两败俱伤，当今天下以四象神兽为尊——凤族、龙族、白虎族和玄武族，他们中有如梅望川者栖身山林，亦有如凌竹深者隐于俗世，却不约而同隐姓埋名，沉默地守护一方安稳。而那些洪荒圣兽的后辈，更是藏身于茫茫山海，难觅其踪，甚至连它们是不是还存在都未可知。
“嗯？”欧阳雨枫的声音里不掩惊异，“九尾狐族竟然还有能化形的？”
他这句话没有只说给宸夙一个人，戚玖也听到了。落霜的剑光方才在她侧脸上划出一条伤口，衬着她张扬的五官，颇有些妖艳的意味。她柳眉一挑：“无礼庶子，躲在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欧阳雨枫抱着琴，缓缓步出暗道，坦然道：“我没本事啊。”
宸夙收了视野共享的法术，不着痕迹地挡在他身前，霜华落下一地，逼得戚玖节节后退又无路可逃。
戚玖在方才的交手中受了伤，不得不祭出真身才能勉强一战，然她的轻功神鬼莫测，宸夙一时半刻也无从破解。她飞身上树，硬生生咽下一口血：“你会分灵之术，和冥界是什么关系？”
幽冥术法自成一派，其中符文咒术一脉，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以修习。而冥界修魂魄一道，无从与外界沟通，更是被凡间视作不详。
须得生生才能不息，再是高明的术法，也经不住无人传承。幽冥秘术在漫长岁月中渐渐尘封，久而久之，踪迹全无。
欧阳雨枫方才用来与宸夙沟通的，正是符文中的分灵符。分灵符一式两张，一张在宸夙的衣袖里，另一个在欧阳雨枫抱着的琴身中。幽冥秘术在仙家兴盛时便已失传，戚玖既能看出分灵符，最少也有三千年的道行。
“我和冥界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欧阳雨枫挑了个风水宝地落座，将古琴横置膝头。这张琴不是他惯用的九霄，他弹出几个单音调试音色，而后渐成曲调。琴音清泠空远，拟流水之态，那边戚玖只觉惊雷自耳畔炸响，神魂都惊得错位。
她步履轻晃，周密的轻功踏错一步，被霜花构成的结界困在原地。
“姑娘千年修行，何苦与凡人为敌？”欧阳雨枫顺着僭邪的脖颈往下摸，找到了藏在它背部长毛中的伤口。他微微皱眉，从随身带着的瓷瓶里倒了些药粉敷上，又塞给僭邪一粒丹药。黑狼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伸出舌头去舔他的手。
戚玖不答，而是定定看向宸夙：“你是哪一家的？龙族还是玄武？”她也没想得到答案，“总之不是人族便对了，既非同族，你又何必这般维护他们？为了那可笑的好名声吗？”
宸夙摇了摇头，转身问雨枫：“殿下要带她回去吗？”
“回县衙认个罪，便交由紫幽处置。”欧阳雨枫拆下一根琴弦，“可以吗？”
“尔等当真是大义凛然。”戚玖气急反笑，眸中水光微漾，上挑的眼尾泛起微红，“本尊问你们，倘若最信任的人亲手送你入地狱，该当如何？我难道不该恨吗？！”
她说自己曾与某位灵修相恋，倾尽所有助他飞升成仙，不想对方为了在仙界立足，成仙后第一件事便是诬她杀人无数而后亲手将她囚禁去换了功名。戚玖独自在封印中挨过千年，前不久才破印而出，那封印就在云隐镇下，也便有了这场闹剧。
“该恨。”宸夙淡声道，“可樵夫年迈，高氏无辜，他们与你素昧平生，为何枉死？”他走向暗道口，对雨枫道，“我去接饮冰回来。”
欧阳雨枫“嗯”了一声，抱着琴起身：“狐仙姐姐，我们……”
变故在刹那间发生，戚玖挣开了霜花的禁锢，水袖直取宸夙后背，速度之快令人无法闪躲。
暗道仅供一人通行，宸夙避无可避，他便也不避，而是以长剑向后刺，同时迅速转身，正面迎上水袖。落霜剑身盈满冰蓝冷光，周边草木覆上了一层白霜，这是定风波的第二式——“不惊”。这一剑既平且稳，意在处变不惊，任天地变色我自闲庭信步。
却不料戚玖醉翁之意不在酒，水袖去势凌厉，却只是轻轻绕上剑锋，而她借力一跃，转眼掠至欧阳雨枫面前。
上古圣兽千年的威压逼得僭邪动弹不得，欧阳雨枫手里的琴弦在与那半只水袖相接的刹那被生生震碎，他不做犹豫，当即将琴推出去。戚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衣带当风，在半空让开古琴，水袖直取欧阳雨枫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宸夙拼着反噬，将剑势已成的不惊收了回来，戚玖没了支撑，水袖偏了半寸，堪堪擦过雨枫的鬓角，划开了他蒙眼的缎带。
戚玖倒不恋战，一击不成便再次运起轻功，飘然而去。她算计的很好，宸夙那一剑用了近八成功力，强行收回定会受到反噬，他此时虽是将剑收了回去，短时间内也无力再战，而欧阳雨枫古琴已毁，僭邪不可能追上她，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宸夙向后退了一步，背靠暗道，低头咳出一口血。戚玖千年修行，他全是靠着天成的血脉才能与之一战，将她禁锢时便已是强弩之末，更不用说方才又被自己的剑反噬。当然，戚玖此时也不好受就是了。
缎带掉落的刹那，欧阳雨枫下意识地睁开眼，他有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眸色偏浅，在光下几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一段妖冶。只是任谁看了都不免道一句可惜，因为那双眼睛精致而空洞，半分神采也无。
他就这么愣了一会儿，突然神色一变，近乎慌乱的用宽大的衣袖挡住脸，再不复先前的从容。他小心翼翼地藏了那么久，所有幽微而隐秘的自欺欺人尽数败露，冬日的艳阳很暖，落进他眼里却只有一片黑暗。
雨枫低下头，声音都在发抖：“僭邪，我们回去。”
僭邪走过去叼起他的衣袖，慢慢引着他走向暗道。万物的颜色入不了他的眼，天地间的声音便争先恐后地入了耳。他听到风过树梢，听到积雪消融，听到远处人家声声言语，也听到了身边人刻意压制的、清浅的呼吸。
雨枫一点也不想这个样子被人看到，便侧过身背对他。而下一刻，那个人轻轻捂住他的眼，指尖微凉。清冽的气息拢过来，他下意识要躲开，又被人按在原地。
“雨枫。”宸夙的声音近乎温柔，“别怕，是我。”
接着，一条柔软细腻的绸缎覆上眼。想是方才从发间解下来，还沾着一点浅淡的梅花香。
微风拂过，几缕长发扫过他的侧脸，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暮霭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