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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君如月 ...

  •   那股幽微的寒梅冷香一直萦绕在身侧,时远时近,从未离开。欧阳雨枫自认晕的不彻底,先是灵脉生疼,后是头痛欲裂,他已经很久没受过这种罪了,挨过许久,才有些平复的意思。
      后来大概是睡过去的,他真正清醒的时候,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突然空了一块,有些恍惚。他听见宸夙说:“我用了定魂针,待会儿会很疼,且忍一忍。”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欧阳雨枫笑了笑,“现在是什么时候?”
      宸夙往窗外看了一眼:“子时。”
      “你……”欧阳雨枫迟疑了一下,“你一直在这?”
      宸夙没有回答,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不对。”欧阳雨枫想起身,但被人按回去了,他只好躺着,“你先前探出什么了?”
      “没有。”宸夙道,“从前亦是如此?”
      “不是,”欧阳雨枫笑道,“我真的不是风一吹就倒。”
      宸夙又“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信。过了一会,欧阳雨枫说:“我想去看看尸体。”
      宸夙:“现在不行。”
      “我知道,”欧阳雨枫又笑,“我现在一定像只刺猬。”
      “那个高捕快身上的气息让我很难受。”欧阳雨枫正色道,“但不是他本人,我怀疑他近期接触过的东西,就是那具尸体。”
      “验尸是仵作的事。”宸夙起身,替他除去身上的针,顺便引他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为什么不能是别的东西?”
      那些针扎得颇为讲究,深浅不一,欧阳雨枫从眉心到脖颈,大大小小的穴位无一幸免。确实像刺猬。宸夙手上动作很快,针转眼去了大半,被压制的痛楚便再次凸显。
      “直觉,嘶……”欧阳雨枫皱眉,“宸儿你慢一点儿。”
      他还是说晚了,宸夙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慢了更疼。”
      其实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欧阳雨枫至少能分神说话:“这次不是职责所在了吧?”他勾起唇角,“我又欠你一次,谢谢。”
      定魂针不是这些针,是指银针入穴,勾勒成阵,将魂魄钉在体内。欧阳雨枫觉得自己后来能安稳睡觉多半是这些针的功劳,确实可解燃眉之急,但阵成之后,免不了一通皮肉之苦。也诚如宸夙所言,很疼,但很快就不疼了。
      “不必。”宸夙淡淡道,“若真是那尸体的原因,你要如何查验?”
      这话问的很有道理,只是气息就已经痛不欲生,直面本源的话,还不得去见阎王。
      “自是有办法的。”欧阳雨枫翻身坐起,蒙眼的缎带滑下一截,落在他英挺的鼻梁上,又被他拽下来缠在手上,“宸儿可知道‘问尘’?”
      他闭着眼,睫毛长而密,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宸夙默默收回视线:“冥界的傀儡术,幽魂可借之重返阳间。”
      “不只是幽魂,凡天下有灵之物皆可用。问尘有趣得很,据说修到极致,‘万物为傀儡,九州无秘境’。”欧阳雨枫用手中锦缎打了个绳结,“宸儿真是博学多识,我还当已没人记得幽冥。”
      “谬赞。”宸夙看着他将锦缎放在一旁,抽出一把折扇,轻声问,“不用画符吗?”
      “要画的。”欧阳雨枫用扇锋划破手指,在锦缎上画出几道血线,勾勒出一个古朴的符文,“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君上见笑了。”他大概是念了什么咒,一张五弦琴随之横置膝头。
      欧阳雨枫信手拨动琴弦,画了符的锦缎便立了起来,赫然是个长着翅膀的人形。欧阳雨枫方才打的结成了它身上可活动的关节,它扑扑翅膀,坐在了宸夙肩头。
      “宸儿,”欧阳雨枫弯弯眼角,“紫幽那个名字特别矫情的法术,好像是叫‘愿我如星君如月’,在它身上用一下。”
      紫幽成立数百载,门下一众灵修,有能耐研究新法术的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心思细腻之人。换而言之,出自紫幽的法术,大都顶着这样语焉不详的名字,单看名称,没人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
      就比如这个“愿我如星君如月”,它其实叫“愿君如星我如月”,也叫“月上宫”。一般用在除夕夜放的烟花里,加了法术的烟花在空中连成一片,能将整座城映至夜幕,与星月齐辉。天上人间,并无分别。
      宸夙打了个响指,星星点点的荧光没入那锦缎小人体内。它的翅膀泛起微光,面上该是眼睛的地方出现了两个豆大的亮点。桌上烛火展开成不可思议的平面,平面上是桐木为身冰丝为弦的古琴,琴尾处有篆书小字——“九霄”。
      欧阳雨枫又扯了条锦缎蒙上眼,突然“看”到窗边跃动的火焰和“火镜”中自己的古琴九霄——宸夙和他共享了视野。
      将“月上宫”逆用,能将锦缎小人所见之物传至这面“火镜”里。宸夙眨了下眼,目光从火镜上离开:“让它出去吧。”
      欧阳雨枫立刻将头扭向另一边:“你别看我。”
      宸夙愣了一下,却是没再有动作,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欧阳雨枫甚至转身背对他:“从别人眼里看自己……不适应。”尤其自己还是这么一副残废样子。
      宸夙了然,又将目光移向火镜:“转回来,我不看你。”
      欧阳雨枫抱着琴转过来,低头拨动琴弦,锦缎小人扇动翅膀,转眼消失在窗外。
      云隐镇地方不大,县衙就在主街上,好找得很。近日出了命案,官府守卫还算严,一身墨蓝的锦缎小人从大门缝隙里挤进去,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尾随一队换班的侍卫——虽然只有两个人——混进了临时搭建的停尸间。
      案件悬而未决,逝者难以瞑目,棺椁还未封死,欧阳雨枫指下琴音渐缓,弦音呕哑低回,是葬礼上悲鸣的乐章。锦缎小人跪伏在棺木前,这边欧阳雨枫亦是低眉垂首:“在下无意惊扰先生清梦,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他声音低沉,和着哀乐,添了几分神圣和庄重:“愿老先生来世,无论闲散渔樵或是高门朱户,皆能事事顺遂。”
      生死之事,无常亦有常,对生命的敬畏该是万物之本、大道之初。
      锦缎人和着哀乐的曲谱,将自己展开成一条锦缎,钻进了棺木里。宸夙指尖亮起微光,黑漆漆的棺椁内便亮如白昼——苦命的老人被白布盖着全身,胸口处凹下一块。
      欧阳雨枫换了首曲子,锦缎再次化成人形。它小心地掀开死者胸口的白布,露出的是一个狰狞的血洞,边缘带着一层薄霜。切口整齐,一击毙命。
      宸夙眸色一沉:“落霜。”
      “长剑挽花落霜华。”欧阳雨枫指下琴音一顿,“你的佩剑,落霜?”
      “是。”宸夙看着火镜中的伤口,并指为刃,比了个穿刺的动作。冰蓝灵气缠绕在他指尖,火镜从中间破开一个大洞,又在灵气作用下缓缓复原。
      “这是我昨晚击杀大鹗时用的剑招,若是将灵气附在剑上,伤口便是这样。而且那伤口旁的霜花,也很像落霜留下的。”这意味着,有人用他的剑法伤了人,还刻意留下落霜才会留下的霜花。
      宸夙按了按太阳穴:“你可有察觉到那些气息?”
      “有一些,不过很淡。”欧阳雨枫道,“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看,正好夜黑风高,天时地利。”他顿了顿,“但是,我认为你该去休息。”
      宸夙闭了闭眼,有些意外。世人对神明的信仰中,往往是敬畏掺半,尊敬他们呼风唤雨,更畏惧他们为祸一方。人们祭拜神灵,也多是祈求安康福祉,若是哪天真见着神明现世,怕是一个个上赶着敬而远之。说到底,神明亦是“非我族类”。
      然他与欧阳雨枫相识至今也不过短短两日,对方看出他的身份,却是不闪不避,坦然处之。这样真挚的情分,多多少少,是有些令人动容的吧。
      欧阳雨枫见他不说话,便当他默认:“其实我们本不必这般偷偷摸摸,雨馨带了庄王府的令牌,明日给那地方官看看便是。而且,我可以肯定,今夜不会有人行凶。”
      宸夙:“又是直觉?”
      欧阳雨枫笑了:“如你所言,行凶者是在模仿,这镇上习武之人仅有你我和与你同族的那个孩子,至多还有欧阳雨馨算半个,咱们不出手,‘他’去哪里模仿?再者……”他撩拨琴弦,锦缎上的灵气溢出,护在棺椁内,这样既可以防止尸身有损,而且一旦有人想要对尸体做手脚,便会惊动宸夙。
      欧阳雨枫抬头,面朝宸夙的方向:“我直觉很准的。”
      那锦缎小人扇扇翅膀飞了回来,临到窗前,刻意减缓速度,生怕扇灭了烛火,看不清镜中的人。
      欧阳雨枫“看”到一袭白衣,袖口处用银线绣着暗纹。火光顺着纹饰流淌,一直蔓延至肩头,墨色发丝垂下来,将领口的暗纹遮了去。再往上……
      宸夙忽然意识到什么,抬手熄了烛火收去术法:“你看什么?”
      “宸儿看到什么,我便看到什么。”欧阳雨枫行迹败露,竟分毫不觉害臊,此人笑意更甚,“当然是想看你。”
      宸夙沉默了一会儿,说:“日后有机会看到的。”
      欧阳雨枫支使锦缎跳进炭炉毁尸灭迹:“可是那还要好久。”话一出口便微微一愣,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总归会好的,”宸夙不曾察觉,“我等着你就是了。”他起身推门,“安神香不要熄,早些休息。”
      欧阳雨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明天见。”
      他想起来了,这段对话,与那梦里几乎一模一样。还真是……有缘分啊。
      宸夙合上门,入目是繁星缀苍穹,红枫映白雪。他没急着回去,而是张开翅膀,飞上叶子最繁盛的枝桠,再缓缓坐下。
      他现在个子太高了,这根树枝比小时候粗了一点,还是容不下他。宸夙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悬空,背靠树干,勉强找了个栖身之处。他伸手攀上最近的树枝,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条红绳。藏在一树红叶里,并不显眼。
      那是凌竹深给他的,据说来自一个香火极旺的月老庙,让他送给心上人。
      凌竹深说月老庙里也有一棵古树,树上缠满了红线,都是尘世儿女寄托的心愿。盼得有情人成眷属,盼白头偕老天长地久。不一定能成真,但若心有念想,便会有所依仗有所顾忌,四海为家或是偏安一隅,都必是逍遥快活的。
      宸夙那时刚离开昆仑,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凛然大义,儿女私情太过缥缈,他若真有所盼,也是愿河清海晏,天下无忧。
      他还觉得凌竹深说话自相矛盾,既是依仗,又为何成了顾忌?既有了顾忌,又如何能逍遥自在?但鬼使神差地,他把那根哄小孩的红绳留下了,还在某个夜里飞上枝头,小心翼翼地系在踮起脚才能碰到的树枝上。
      宸夙回过神,那根红绳正缠着他的指尖,像是红枫终于通了人性,也想把他留在身边一样。他眼里的柔情一闪而过,缓缓抬手取下红绳,收进腰间的储物袋中。而后纵身一跃,平平稳稳地落了地。
      先是凤仪后是孔昭,总归都是别人的,枫树又怎么会记得他这个故人。想想也是,月老红线定的是姻缘,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会把凤凰和枫树牵在一起。
      对某样东西过分的依恋信任,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病入膏肓。
      ……
      次日清晨,欧阳雨馨端着一碗看起来就很苦的药进了小竹楼,正碰上欧阳雨枫将琴横置膝头,弹一曲无名小调。雨馨将药放在桌上,抱怨道:“你还挺有闲情逸致,昨天吓死我们了。”
      “别总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欧阳雨枫指下琴音一转,换了首迎亲的喜乐。
      “是,您说什么都对。”欧阳雨馨敷衍他,等他弹完一曲,又端起药碗双手奉上,“哥,最好一口气喝完,中途停下怕你没勇气继续。”
      欧阳雨枫早就闻到了药味,安神香根本盖不过:“这药方是谁写的?”
      “我写的,不过是阿夙哥哥给你开的。”欧阳雨馨回忆了一下,“你昨天那模样别提多惨了,窝人怀里抖得跟落叶似的,人家根本腾不开手。这药方是他念出来,我照着写的。”
      欧阳雨枫喝了药,苦得直皱眉,还要忍不住嘲讽:“也对,要真是你写的,咱们家祖坟上冒出的都不是青烟,得火烧赤壁。”
      见他还有心开玩笑,欧阳雨馨才真正放下心,旋即不满道:“卫阶公子,你当心我在你枕边放蛇。”
      “卫公子才华横溢容颜倾城,多谢姑娘夸奖。”欧阳雨枫完全不理会她的威胁,“话说回来,不过一日,我的座上宾怎的就成了你‘阿夙哥哥’?”
      欧阳雨馨显然很乐意讲这个故事,她轻笑一声:“昨日我过来的时候,阿夙哥哥刚把你带回来,你抱着人家不松手,我和乐湛姐姐挨个儿劝,都不管用。”
      “你别骗我。”欧阳雨枫额角抽了抽。
      “千真万确,写话本儿的都不敢这么编。”欧阳雨馨笑得更开心了,“后来我们都放弃了,阿夙哥哥没办法,低头跟你说‘别怕’‘没事’‘听话’什么的,他也是真有耐心,一个人哄了你小半个时辰,估计是哄睡着了,你就放手了。”
      “……”欧阳雨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笑话也看过了,什么不知道留下来照顾你苦命的亲哥哥,又让人家守了一晚上算怎么回事?”
      “你以为我不想吗?”欧阳雨馨意味不明地看着他,“阿夙哥哥给你施了针就准备走的,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你拉住了手,这次不管谁说什么都不放。他稍微往外抽一点,你就得给人家拽回去,我们想替都没机会。”
      “哥,就您老此番行径,我叫他一声哥哥不亏吧。”欧阳雨馨换了个端庄的坐姿,认真道,“你以前不这样啊,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欧阳雨枫摇头让她别说话。他其实没回过神,一方面不敢相信自己这么粘人,一方面好像又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就比如从宸夙领口钻出的淡淡的寒梅香,和从自己手里抽走的另一只手。
      他记得宸夙把自己抱起来,回了小竹楼。身上很疼,他一直在抖,但宸夙抱的很稳,后来也是。那人说话很轻,怕吓着他似的,内容没听清,但声音很好听。以及……被自己强行握住的手很凉,怎么都暖不热,骨节清晰,手指修长,虎口和掌心有长年执剑留下的薄茧……
      好了,都想起来了,现在想找根房梁吊上去。
      “欧阳雨馨,”欧阳雨枫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出去,关门,谢谢。”
      门轴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枝头有鸟雀鸣唱,树叶抖落积雪,雪水划过屋檐,砸在青石板上。欧阳雨枫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脏话,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是疼傻了。
      他抬手解了蒙在眼上的缎带,看到了模模糊糊的光。他安慰自己:聚散离合终归有常,生老病死都是造化,人生在世须臾数载,二两薄面难换半杯清酒,铜墙铁壁才当立身之本。
      无意中丢的人理当和下雨天泼的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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