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思简若繁

74、冬日

　　黑夜之中，京东大营的骑兵聪明的令人心酸，时不时的斜刺里逃出一团，引开追兵。那一夜舒落宇听得最多的便是破空而来的利箭刺穿胸膛的闷响。还有那种气冲云霄的‘狭路相逢勇者胜！’再来就是，绵延不断的情歌。
　　咬住言青的衣领，身体打着冷战，舒落宇满头是汗，若是独孤凤还在，不会有今天。若没有朝堂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她不会让干练的陆鸣廊留守京城，把没有锻炼好的将领带到战场上，赫连紫仁慈，独孤凰火爆，不是屠杀过后，长途奔袭适宜之人。
　　只是，她还能怎么办？舒落宇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能变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名将。
　　只是委屈了她手下的好兵，笑看生死，真个能醉卧沙场，浪荡不羁。
　　这一仗，可谓全军覆没。
　　晨曦初露，两人身下的骏马长嘶一声，身子向前奋力一窜，倒在地上，喷着白沫，四肢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言青护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
　　“主子！主子？！“
　　舒落宇阴狠的看着天光，良久，回头
　　“我没死“
　　言青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一言不发拽住舒落宇的手臂，将她搭在自己身上。绊绊磕磕的山林里走去。
　　两人俱是一身伤口，甲胄残破，麻衣摩擦身体，血干了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就疼得满头大汗。舒落宇在言青第五次跌倒的时候，抓了把雪塞进嘴里，靠体温暖化了，吐出来喂给昏迷的言青
　　“言青？你失血过多，不能多喝水”
　　言青费力的张开眼睛，定了定的看了舒落宇半天，才对准焦距
　　“…..宇殿？”
　　“嗯，得找个地方，包扎一下伤口”
　　言青推推她
　　“走！不能…..让她们抓住你……”
　　舒落宇捂住胸腹，按住翻腾的血气，皱眉
　　“独孤凰人影不见，这小子肯定是迷路啦！！指不上他们，言青！别闭上眼睛，和我说说话！”
　　“宇殿….”
　　“嗯”
　　舒落宇解下身上的丝韬，把肩膀上的铠甲除掉，垫在言青头下
　　“我带你走，别怕”
　　言青费力的笑笑
　　“宇殿….别管我，我胸口中了一箭….活不成了”
　　舒落宇的手一顿，吸了吸鼻子，穿过言青的手臂，狠狠的打了个结绑在自己身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一刀砍在她的腿上，走路不太方便，就趴下拖着言青爬
　　“你不还没死呢么？，等找隐蔽的地方，看我妙手回春，言青？”
　　“嗯…?我把箭杆削下去了，箭头…..还在…..”
　　“那就好，你别碰，和我说说别的”
　　“……”
　　“言青！！”
　　“…..别的….？三殿…说….要我保护…..宇殿…..不然…..还让我….去….青楼”
　　“…..那你可不能死….听见没？！”
　　“….嗯”
　　“哪有保护人的，半截甩手不干的，这叫….渎职….言青啊？”
　　言青面脸污渍，慢慢逝去光泽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宇殿”
　　“嗯？”
　　“你一定得回去…….小世女等您呢”
　　“好”
　　“小世女…..上次来军营给了我一个糖豆…..嘿嘿….我还…..留着…..呢…..”
　　“喜欢小孩，自己娶夫郎生一个，言青，回到京城你喜欢谁，我都帮你弄来！言青？言青？”
　　舒落宇擦了把脸上的泪，将头埋在冰冷的铠甲中良久，狠狠的捶地长吼
　　“姓樊的！！！我□□家八倍祖宗————！！！！我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越湛几乎是不眠不休连日连夜的从西北战场上搜寻舒落宇的踪影，一双寒眸微微的迎风眯着看着远方，灼灼闪着光，几天一过瘦的可怕，那双眼睛愈加惊人。
　　他身边的黑衣旅都快受不住了
　　“主上”
　　“有消息了？！”
　　“没有”
　　“走——”
　　“主上！我们这方向不对吧，宇殿要是逃也会向着大燕的南方，这么向北，不是死路一条？”
　　“你不了解她”
　　“……….”
　　“主上，这片原始森林…..常人走都费劲…..”
　　越湛没回话，他的身体整个僵住了，目光笔直的看向前方。他身边的人习以为常，这许多天了，他经常有这种反应，总会小心翼翼屏息的走过去，虔诚的好像去见神佛，一个放松，眼前最重要的东西就在瞬间成为幻像，哪一次，都是摇摇欲坠，失魂落魄的回来，然后狠狠的吸一口气，再逼迫自己清醒的去寻找。
　　那被迫亢奋的神经昼夜不息，从那双寒冷的眼中凸现出来，执着的可怕。
　　无数次，黑衣旅的人都畏惧的看着他，恐怕他什么时候经不住这种大起大落的打击，直接疯了，然而，他没有，甚至，更加的敏捷清晰，就像燃烧了生命而迸发出极致的能量。
　　不过这一次，老天眷顾，冬日透过树缝，斑驳的落在脚下，越湛一寸一寸踩着残枝屏息走过，停在舒落宇面前，她躺在地上，一双细长的眼眸眯起，穿过枝丫望着蓝天。良久，目光缓缓的落在越湛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最后落到他空洞的眼中去，皱了眉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越湛软软的跪在她身边，头顶在地上，全身颤抖。舒落宇手指动了动勾住他的凌乱的发梢
　　“…….我这么….珍惜…..你的身体…..你就这么糟蹋？……”
　　越湛把额头放在她的手掌里，轻轻的说
　　“我把越朗杀了”

　　舒落宇再次醒来，看见的是被火光照亮的岩壁，艰难的动了动身体，越湛立刻紧张的制止
　　“别动！你外伤一堆，内伤不轻”
　　“靠着”
　　越湛看看她，抿住嘴唇，舒落宇调侃
　　“怎么？百越王看不上我，碰都懒得碰啦？”
　　越湛的手一抖，药碗应声而落。舒落宇睨了一眼洒在地上的药
　　“挑明了连药都不给喝了？我死了正好你再嫁的名正言顺？”
　　越湛脸上出现一种死灰的颜色，垂下眸子
　　“你没睡着”
　　“醒得早了点”
　　越湛点点头，缓缓的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也不知道是脱力还是恍然，身子一晃差点跌到地上。
　　舒落宇的手不由自主的向前一伸，又若无其事的放回身上。
　　“你不解释？”
　　越湛抬头，看了她良久，摇摇头。舒落宇微微一抬眉
　　“成亲之后，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没？！！”
　　“………..”
　　“说话！！咳咳”
　　越湛的身子一抖，惊慌的抬起眸子，身子颤抖了半天
　　“没有”
　　“好，你恨我？”
　　越湛的眼泪落在地上，舒落宇闭起了长眸，一脸无奈
　　“我……”
　　越湛突然站起身来，弯刀出鞘架在脖颈上，凄惨的笑道
　　“落宇待我至情至重，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唯一死表心！我…”
　　唰的一声响，舒落宇冷笑着把自己的弯刀架在脖颈上，一双傲然的长眸斜睨着越湛
　　“从前我看人家两口子吵架相对割腕，嗤之以鼻，如今没想到如此荒唐的戏码也在我身上演绎一番了。越湛，你行啊，什么都能让我经历一回，我！真！稀！！罕！！死！！！你！！！了！！！！”
　　“殿下……放下刀”
　　舒落宇一股火直顶脑门，沉声
　　“你先放下”
　　“您先”
　　“我不跟你废话！！”
　　又是一阵巨咳，锋利的刀锋割破脖颈，几点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越湛放下手中刀，有些不知所措，喃喃
　　“我…..不知道…..解释….什么”
　　舒落宇擦掉嘴角的血丝
　　“你有种就死了，别担心天赐，我保证把她给你送过去！！”
　　这下越湛是真的惊到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脸绝望难以置信的盯着舒落宇
　　“别….天赐….天赐….她是你的…..”
　　舒落宇靠着墙，架其腿，将刀摆在膝盖上，篝火熊熊的燃烧，映红了她半边脸，一双眼迎着跳跃的火光，显得诡异狰狞，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舒落宇笑了
　　“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好，我知道，我告诉你！”
　　“你太聪明了越湛，你做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目的。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个家猫，你就是头豹！”
　　“好吧，豹就豹，狡猾狠辣但骄傲夺人，不屑阴谋诡计，既然我当年认了你，我就能养得起！”
　　“你当年回来找我，为的什么？报复不甘，少许喜欢，还有呢？还有就是让你自己的评剑山庄借力成为江湖第一庄，我说错没有？”
　　“没”
　　“做得好！反正是我鬼迷心窍，罪有应得，我若是你，绝对让舒落宇身败名裂，死无全尸！你对我手下留情，我记得，所以你连挑江南数个门派，我出面保你！”
　　越湛抬起头，寒湛湛的眸子空洞的看着舒落宇，舒落宇握着刀仰头靠在石壁上，叹了口气
　　“这世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没有一个陌生人会无缘无故的对别人好。尤其这个时代，所以，我很珍惜，你选择挨打，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从这时开始，你放弃了你的江湖第一。我很感动，若是我，我做不到放弃家人，我承你的情，真正把你当□□人对待 ”
　　越湛靠着石壁，泪水慢慢的流淌下脸庞。
　　“皇家规矩众多，等级分明，你个性豪爽，并非一般闺阁，强迫鹰在鸡笼，寂寞又尴尬，我知道个中委屈，御剑关开战前，你说你等我，我那个时候想，你为我…..放弃了自己的生活，我不到，我承你的情，许你一生一世”
　　“你为我生子，十月怀胎。我知道，你从那个时候起放弃了你的后路，我亲自下笔给越家签下通关文碟。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我做不到这样，前世今生，没人能让我如此付出，我承你的情啊，越湛啊…..为了这个，我自食其言，求母亲成全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越湛的泪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慢慢的合上，舒落宇仰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动用财力，你动用人力，那怕是你进中军帐拿走了火炮图，我全知道。你做事从不背着我，账本在寝室的桌子上，每天都是翻开的，你的人就在府内走来走去，你拿走火炮图之前，把它摆在我书房桌子上整整两天。”
　　舒落宇轻笑了一声，眨眨眼睛
　　“你怎么不埋怨我？”
　　越湛猛地张开眼睛，舒落宇映着火光的双眼温柔如水
　　“你怎么不打我骂我，说都是我放纵的缘故，才让你一步一步踏下去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姐姐，你怎么没埋怨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你？”
　　越湛的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下来，呜咽出声，舒落宇张开手臂
　　“越湛，你怎么不埋怨我，变本加厉的给了你五百人，签了通关文帖让你母亲能顺利的离开大燕，让你经历骨肉夺权的残忍？”
　　越湛走过去，跪在她身边，紧紧的抱住她，放声大哭，舒落宇轻轻的抚着他消瘦的背
　　“我是你妻主啊，你居然就什么都不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妻主么？居然还让我娶别人….我从京城一直等到现在，你居然不会问一句，为什么我什么人都不娶，只要你，要是我死在战场了，没回答过，我多遗憾。”
　　舒落宇亲亲他的头发
　　“天下无数好男人，可是，我只有一个夫郎”
　　“殿下，我引起了战争”
　　“你真的以为是火炮惹得祸么？”
　　舒落宇冷笑一声
　　“这火炮失窃起到的最大作用不过是帮你家上位，并不是战争。逼得我如此狼狈的，是樊家！京城要变天了，第一次出征，战场是边关，后院是大燕，这一次，战场是大燕，后院才是边关。我折损这么多人都要尽快把后院的火灭了，就是因为有人按耐不住了！”
　　越湛抱着舒落宇，睫毛湿软
　　“你一点不怪我？”
　　“你这么跋扈，忍不了半分委屈，居然要跟我抹脖子，一看就知道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凡是回策划的人，都有失败的时候，看我全军覆没就知道。换个角度，若是母皇有心耍我，我也栽了。是我不好，居然让你自己去对着自己的软肋，何况…..”
　　舒落宇侧脸亲亲了他的下巴
　　“何况，你被最亲近的人给算计了，无数人痛恨你，我再不要你，你不太可怜了？”
　　“……我知道……你不亲自对上我家里人，是怕对她们手重了，会伤害到我…..”
　　舒落宇捧起他的头，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我爱你，你就得信任我”
　　“嗯”
　　“比任何人都信？”
　　“嗯，比任何人都信！”
　　“好，送我回御剑关，然后，你去百越登基为王！”
　　“！！！！”
　　越湛的脸一瞬间失色，苍白如雪。
　　舒落宇看着他，目光璀璨。
　　没爱上越湛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是这样一个好人，所以爱上越湛，是她一生到现在为止，做过最好的事情。
　　舒落宇合上眼睛，亲了亲失去灵魂的越湛的额头。无声的说，爱上你爱着你，是我一生做过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