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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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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夜里虽无风雪,但在路上,山野寂寥,的确是微渗寒气。马车中点的暖炉添了些许金丝银炭,孟苛点上,无烟无味,炉中渐渐透出令人舒适的温度来。
“镇南王对长兄的确很好。”孟月看着银制暖炉的通风镂空缝,微光冉冉亮起。
孟苛抬眼看着她,挂着笑:“我与晋淮,既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之情,也有边关一同征战的同袍之谊,自是不同。”
“回京路上,我听你们谈话,”孟月讲了一半,抿了抿嘴,沉思了一会儿,似在思考是否该继续,好在她松开了微抿的唇,道,“他似乎为你受过伤?”
“嗯,在北疆的时候,”加好炭火的孟苛坐了下来,方道,“他替我挡了北疆的皇帝掘尔旱的一刀,伤势有些严重,算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如今也未痊愈。因此,他大概也不愿你嫁去北狄,这次出城,小淮帮了我不少忙,待我们从凉州回来,再好好谢他。”
马车在行进,灯火也被摇得一闪一闪,让孟月想到了邀月宫里被夜风吹动的大灯笼,她倒是说走便走了,母亲那边,也不知安排得如何。
“你我就这般离京,宫里那边,你是如何安排的?”
孟苛没有停下手中活计,又在往暖手炉里加细炭,侧对孟月回答:“我留了书信给父皇,说我去边疆了,他若执意要嫁你去北狄,我便带兵开战。”
孟月疑惑。明昭虎符两半,三年前孟苛领兵去北疆的时候,皇帝一并给了他,照理说回朝之后,该归还给皇帝,没了完全的虎符,自然也调不了兵。孟苛这样讲,不合常理,孟月于是问道:“你从北疆回来,兵符未交?”
“没有。”
“他对你,的确很信任。”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不易察觉的一丝冷笑,渐渐缓和后,又问:“我们真的是去北疆的凉州吗?”
“是。”孟轲已将暖手炉的炭火加好,试了试温度,便塞到了孟月藏在披风大袖的手中中,二人离得很近,他看着孟月的眼睛问道:“月儿怕吗?”
孟月摇摇头,还是那副面孔,今夜却是好看得紧,她头上的金步摇跟着她摇头的动作一并晃动了起来,衬得她更是光彩熠熠,她朱唇微张,只蹦出清脆的二字:“不怕。”
“芊芊真的是很会打扮人,”孟轲的目光从孟月着妆了面上移到了摇晃的金步摇,带着笑稍叹了口气,“只是,这满头的珠宝,她倒是不怕我们路上被打劫了。”
语毕,他从孟月发间抽出了一只金簪,移到灯火旁,在烛光之下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番,脸上笑意盛了:“没有‘米’家的记号,也没有旁的标记,若我不是自作多情的话,我想这大概是她给我们准备的盘缠吧。”
“米姐姐是个趣人。”孟月也从头上拔下了一支珠玉步摇,减轻了一点脖颈的负担。珠钗很精致,算得上是京城民用的上等货。
孟苛从她手中接过把玩的珠钗,道:“她是京中‘醉仙阁’的掌柜。”
“那紫衣女子——”
“是醉花楼的花魁,也是芊芊的‘密友’。”孟轲坐近了些,又从孟月发髻间取下了一支金簪,“芊芊好酒,还爱收藏世间最好最贵的酒,家里财富被她败了不少,酒楼险些支撑不下去。不知她哪个朋友给她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开花楼赚钱,她便又开了一家醉花楼,好歹是把她家祖业酒楼支撑下去了。”
“那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孟月有些好奇。孟苛三年不在京城,他们三人看起来却很是熟络,想必认识的时日不短,可是一个天家贵胄,一个王府嫡脉,还有一个酒楼老板,这三人结合,着实有趣。
“明昭重视这方面的管理,京城更是如此,花楼多半有官府势力渗入支撑,便于朝廷管理及收集信息,所以想在京城开花楼并不容易。五年前她不知用什么法子,知道了我同晋淮常去狩猎,便日日去堵着我们,才要到了这许可文书。”
“她要,你便给了?”
“那些日子,她天天拉着我和晋淮去醉鬼阁喝酒,一来二去,我二人都觉得她是个妙人,便想着结交一番也无妨。况且——”孟轲顿了顿,脸上堆上了令人罕见的狡黠笑意,“她许了我二人每人三成的利。”孟月竟觉着他这表情,带了些晋淮在苏州摘星楼炫耀产业的意味。
“你在宫中不愁吃穿,哪里又是真的看上了这些利呢?”孟月面上不带神色,嘴里却不自觉地吐出了这句话。
“月儿此言差矣。虽说当时答应芊芊,主要是为着收集各路信息的事,可如今看来,这分成的利,也很是有用,”孟苛拿着手上的金簪晃了晃,笑道“这里不就正好用上了?”
“倒也是,宫中虽不缺长兄的用度,但毕竟笔笔都有记录,若是长兄想用银钱去做一些不方便的事,想来还是这般最为稳妥。”
“你说的这个不方便的事,若我理解没有偏差的话,我只能说我是没有做过的。”他看着孟月的脸,神色调侃,又问:“所以,月儿是在吃芊芊的醋吗?”
孟月不答。
“没有这个必要,我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
“长兄的心,是应该装天下的。”
“天下万民自然得装,但是,你有单独的一块地,那里面只装得下你。”
孟月不接孟苛这样的话,把话题又带了回去:“我并没有吃谁的醋,但我很喜欢这位米姐姐。”
“你别喜欢她,不然我会吃醋。”
孟月不解地看着他,道:“长兄,我想说,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情,可是我喜欢谁也是我的事情。”
“你若是喜欢其他女人,我并不介意,可是米芊芊不行。”
“为何?”
“她喜欢女人,且好女色。”
……
孟苛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不知不觉已将孟月发髻上装饰性的珠钗全都拆了下来,只留了几支起固定作用的素钗。他将拆下的珠钗收进一个木箱子里,而后将灯烛向孟月推近了些,端详了半晌,道:“我送你的白玉簪呢?”
孟月把手摸到腰封上。米芊芊给她梳妆的时候,顺便帮她紧了紧腰带,现下腰封里的东西被贴身勒得紧紧的,孟月只好收了收腹,将白玉簪摸了出来。
孟轲接过带着孟月温度的温润玉簪,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勾笑替她轻轻插入了发髻之中,自言自语道:“正好。”
今夜二人出发得实在太晚,况且是私自离京,故而路上并没有休息,而是马不停蹄了一整夜。
翌日天亮的时候,正好到了洛州,洛州城门已开,孟苛手里拿的是镇南王府的信物,进城倒是很轻松。
“其实,没有小淮的信物,我们也可以进城,”孟苛把刚刚给城门卫兵看过的那块腰牌收好,对孟月道:“只是,这样各路官员对你我都会客气些,我不想你在路上受苦。”
“如此行事,行迹不会暴露吗?”
“会。”孟苛点点头,却一点儿也没露出担心的神色:“但是父皇拿我没办法。”
“长兄任性了。”这世上,果然是有人会倚着别人的宠爱而可以随心所欲。
孟苛没有否认,只道:“二十年来,我也就真正任性了这一回。”
“倒是我拖累长兄了。”
“不是你拖累我,”他正眼看着她,“这些都是我自愿为你做的,你无需有负担。”
“我只是觉得,长兄没有必要这般。”孟月也看着他,神色依然淡淡。
“可我觉得有必要,若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那我这个皇太子,还不如平常百姓。”
“长兄的身份,不是为了让长兄可以任意凭自己的喜好胡来”她很认真地说着,“而是为了更好的替万民做实事。”
“这些道理我自然都懂。可是你与万民,并无冲突,我不是非得为护万民而弃你。”
“我嫁去北狄,可免战祸于边疆,如今你就这般带我离了京,不就是冲突了吗?”
“你以为北狄是真心求娶?”孟苛反问,“不过缓兵之计,来换一大笔公主的嫁妆罢了。父皇不傻,若不是他对你身份一直有疑,换作其他任何一位公主,他应当也不会答应此次和亲一事。”
孟月听了他这句话,仔细想了想,方觉得在宫里时,母亲说皇帝是在恶心她这一事果然没错,开口道:“倒也是。”
“我已修书于父皇,将这一事中所有细节都仔仔细细地写明了。昨日之所以偷偷带你出来,一是为了推他一把,让他不用左右摇摆,反正你人不在皇宫,他也没法随便就嫁个公主出去,此次和亲只能作罢;二是,我又想带你出来玩儿了,这正好是一个借口,给了我这一机会。”
“你太儿戏了。”
“怎么?不叫我长兄了?”
孟月嘴角一勾,眼中神色却无变化,重道:“长兄,你太任性了。”
“不过说真的,”孟苛也稍稍收了自己的笑意,面色很是正式,“既然已经出了京城,改个称呼吧。我本也不是你的亲哥哥,只不过空顶了十多年的身份而已。”
“长兄待我,胜如父兄。我唤你一声长兄,待你如亲哥哥,也是应当。”孟月将他的请求挡了回去。
“我不要你待我如亲哥哥,”孟苛想了想,脑袋忽然抽抽了一般,嘴不受控制地来了一句,“我要做你的情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