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明月几时有 …… ...


  •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琢磨着要不要给他些水喝。已经三天三夜了,他来到这的时候几乎是身无旁物、衣衫褴褛。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也没找出一件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镶着玻璃底的翡翠的匕首被他紧紧握在掌心,怎么掰都掰不开。就在我以为这是个死人的时候,“死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变掌为爪,朝我伸来。我往后一退,背后是墙壁,想也没想拔出了刀,“活着?”那人半跪在地上,我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他眉目清秀的不太像话,像是个姑娘家,若是在我们族里定然是美人。只是他不可能是我的同类。我朝后叫道:“木头,搭把手。”
      木头应声赶来,扶起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美人,翻看眼睑只见美人的双目赤红,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匕首。那应该是他最珍贵的宝物吧,人在临死前总是想要保住此生最珍贵的东西,尾生抱柱,黄粱一梦。木头和我将他抬回了寨子,寨子里的人早就没了,前些年剩下个老七八十的人昨天也走了。所以对于美人的到来,我和木头都十分的高兴。
      “喂,你叫什么名字?”
      美人迷蒙中摇摇头,低哑着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没——”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说,今天是十五不如就叫他十六好了。你从此以后便叫做十六了。
      木头将他背起来,放在炕上拍拍他的脸,“你要好好休息,我三哥的手艺是极好的。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叫了声:“木头去抓些药来,准备个木桶,还有手巾。”
      木头道:“知道了。”便下山去找草药了。
      我拿出手帕细细的替他擦起了脸,剥去脸上的尘土与野草,看起来偏生越发像个公子爷,不太像我们这里的人,肤色偏白,高鼻梁,一双桃花眼,似是万千星辰落雨湖海。那时候我还不会认为什么是美丑,但那一种美是刻骨铭心的一眼便不会忘却。尽管他身上的衣裳却是普普通通的,无法阻止一个人身上的高贵气质。木头还是嫌弃我给十六取得名字太过随便,不合规矩,但木头和我都没读过书,想了半宿也没能想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来。木头回来了,看见我给他上药,也不奇怪,站在一旁笑道:“三哥也会照顾人了,什么时候找个三嫂啊。”我飞起一脚,直踹在他屁股上,“滚。”木头笑嘻嘻的打水去了,我不能停下因为他伤的实在是重,除去上衫后,他背后的累累伤痕,还是惊到了我。我见过许许多多的病人但没一个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硬撑着活着,可见他的意志力非常人可比。等到褪下衫裤,我沉默许久,从来没见过有人动过如此大刑,肩胛骨被穿透,□□一块块烫伤的皮肉。这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也是最敏感的地方,想必行刑时定然十分痛苦,而行刑者必然十分畅快。我拿出篦子,将十六的一头青丝泡入水中,慢慢地篦着,星星白发一丛一丛的生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我仔细的将其抽出,同时又避免伤及十六。
      “如果疼的话就叫出来,别憋在心里,那会难过的。”
      美人死死地攥住身下的被褥,手背上青筋紧绷,当背上的伤上好了药,褥子也被抓破了。
      “木头打些水来,顺带着手巾等物什也拿进来吧。给十六好好洗洗。”
      木头麻利地溜了进来,道:“三哥出来看看吧,有人闹事。”
      我走了出去,一眼便瞧见,山下浓烟滚滚。
      “是有人放火吧,木头你带几个弟兄下去看他们闹不闹的起来。”
      我拔腿就走,走回山寨的时候,发现那人已经不在了,我叫道:“十六?”
      没有人回应我,有的只是山中重复不断的回音。
      “十六?十六?……”
      在山中待久了我也不在意功过是非,人情淡漠,即使十六要走也是他的选择,我不会怪他。每个人都自己的选择,该留下的他不会走,要走的强留下也无用。
      吃过晚饭后,我在院子里散步,忽然看见一抹黑黢黢的影子慢慢地朝着我这边转移。我吓了一大跳,支起了棍子壮胆,“什么人?”那影子倾斜过来,盖住了我头脸,我抬头一看却发现是十六。我道:“十六,你去哪里了?”
      十六嘶哑着喉咙说道:“我去给你找柴火了。”
      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要生火,“你会做饭?”
      十六点点头,我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和木头都不会烧菜,正好你来了。”
      十六说:“别……别抛下我,好吗?”
      我说:“不抛下你?那是当然的,我既然救了你你就是我的病人怎么会抛弃你呢。”
      “不会抛弃十六?”一字一句。
      “我们拉钩。”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我不在下山亲自捉野雉,因为有十六在。
      一天,我靠在寨子门槛上休息,木头将我摇起来,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怎么了?木头。”
      “十六走了。”我随意的笑道,“走便走呗,有什么稀罕的。”
      木头哭丧着脸,“以后可就没人帮我做饭了,衣服也没人洗了。”
      我笑:“你是为了偷懒,才这么说的吧。”
      平静的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忽然有一日,木头得了重病,我也束手无策,只好请十六下山请一位大夫来。
      十六照做去了,我抓起一把草药用药钵碾碎了,放进药炉里焚烧。
      木头的病一天比一天的重了起来,我更加的盼望着十六能够回来。但是他没有。
      我再三决定背着木头下山寻医,虽说木头跟我一样的是个被狼养大孩子,我比他不同至少我还会写字。
      来到了山脚下的小镇上,已经到了黄昏,月上柳梢,寒鸦巢枝,我忽然想起来十六下山的时候没带上银子。
      连着敲了好几家的门都没人应答,不是赶人,就是缄默。好容易找到一家大夫说,木头这是肺痨,好不了准备后事吧。
      我心下一沉,木头是我最好的兄弟,自从山寨子里的人走光了,就剩下我俩相依为命。木头若是去了那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答应道:“多谢大夫了,不知诊金如何?”
      老大夫摆摆手,“不用了,看你们这副模样是付不起这诊金的。”
      在我的强制要求下,大夫还是收下了五个铜板的微薄诊金,这还是那老头留下的棺材本。
      末了,大夫问了一句,“小子,你们打哪来啊?这么晚了别是叫人给拐了去了。”
      我笑道:“不会哪有人敢拐我?他就交给大夫你好好调理了。我先去了,后会有期。”
      我走了,半路上也没有遇见十六,也不知这小白眼狼去哪了。正在思索间,眼前灯火通明,豁然开朗,是一家酒馆。
      迈步走了进去,问道:“老板娘,可有酒么?”老远的瞥见有一个小乞丐坐角落里啃着发硬的白面馒头,吃的津津有味。我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大的的咀嚼声,那像是几十年没吃过好的动物才放出来的声音。
      里头出来个半老徐娘,风姿绰约,面饰脂粉,发间横一根紫金簪,身上是一件大红披绿的万福万寿的软缎金丝边角的衫裙,并一双大红鞋子。怎么看都像是寿衣。但我这话没说出来,还是积点口德。
      我认得这是当年从山寨子里跑下山去的那个姑娘家,没想到她在这里做上了生意。
      “哟,这不是三爷么?稀客稀客里头请别空站着呀,里边请。”
      “老板娘你可看见过……额,给我来壶酒罢。”
      那小乞丐看了我一眼,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玩味的笑道,学着那娘娘腔腔的口气“三爷?”
      我立即明白过来,那是白天抢馒头的小子。我无奈的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我这里从来不见得有人来,还是那位老头子愿意来。”她指了指身后的座位。
      我定了定神,“看来是我走错了,抱歉。”有些慌张,一边走一边故意喊道:“十六,十六,你在么?”
      哪一年的春天不和今日的一样?北国风光,也就风光了一两个月。一两个月后还是穷的光腚。
      那天早晨,准备着去城里卖包子。前面不远处便是一个著名的坑点,过了这天坑就是扶风镇。我身子了手脖子,费九牛二虎之力,埋下头奋力向前一搏,不料天坑背后有一个大坑,一个不当心便脚底打滑,车轱辘陷了进去,整辆车翻了过来,白花花的银子全废了。
      那个小乞丐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一见我车轱辘陷进去了,立马呼朋唤友的打劫我的包子,我死命的护住盖包子的棉被,把扑上来的乞丐们一脚踹一个踢了下去,双拳难敌四手,背后一双小手抱住了我的后腰拽着我不让我前行,到底一车子的馒头全被抢光了。
      “有事?”
      “我们是来收取店租的。”
      “店租不是早就给过了么?”
      “诶,那不算是店租。”
      “有事?没事快滚,别妨碍我做生意。”
      听说这扶风郡的生意越发的难做了,不仅官府要来收税,就连铺租也要收。不过东陵是裴家的天下,收与不收都没啥关系。毕竟嘛,裴家是第一皇商,再怎么样也不会缺钱。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到底是身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我于是拿出了唯一十六交给我的一柄匕首,交了上去。青年人一看,便知道这是好东西,乐的连眼睛都瞧不见了。“这是……不知三爷是从何处得来的?”
      “管那么多做什么,拿去便是。”
      做完了这些我好好的洗了个热水澡,早早地睡下了。
      是日夜半,门外传出了敲门声,笃笃笃——笃笃笃——延续了一段时间以后,声音间微,我睁开了眼睛,紧盯着门外。
      是谁?谨慎的反敲了敲门,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下,若是十六回来了必定明白。
      “是我。”
      听见是十六的声音,我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变换了声音试探得问,“十六吗?这么晚了找谁呀?”
      十六说:“我找三爷。”
      初三是我的名字,我从来也没个名字,只因为我娘生我那日是正月初三,天降大雪,冻的人直发抖,也正因为这样老天才叫我忍耐。
      我是个狼女,出生时便被人遗弃,以至于我最高兴的事便是茹毛饮血,人们说喝最烈的酒,我只好喝温热的羊血来助兴。
      有一天,我的领地里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熟悉的气息在蔓延,这个人仿似既熟悉又陌生。
      白衣少年,眼上蒙着眼罩,手挽雕弓如满月,身边有一只鹰,带着嗜血的光芒看着我。
      我并不退缩,向着少年扑了过去,少年弯弓的手忽的停了下来,是人?身形一闪,便到了眼前钳住了我的虎口,我不禁吃痛朝着他的腕子张口便咬。
      那只鹰时不时地啄我一下,直至啄出了血也不罢休。
      “修,放手。”
      修乖乖的放了手,我得到了解放再次往少年的方向扑了过去,少年这一下不躲不避,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脖颈,我昏了过去。
      我看到了一片雪白的绒毛,眼前是遍地狼尸,哀鸿遍野,我嚎叫着:“嗷呜——”
      示意他们不要过来,前面有陷阱,不要过来。
      可是狼爹狼妈到底是不通人情世故,嗅到了我的气味便直追过来,但是又怎能敌得过猎人的双眼?
      “留下她,些许还会有大用处。”
      我的同类一个个惨死在我的面前,狼爹狼妈不甘心的走了,末了冲着我低吼一声。
      当心。
      我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一现状,他们是为了取走狼王的皮,又为何要伤及无辜?这个道理我不明白且永远也明白不了。
      少年捉住了我,带我回到了清音阁,吩咐管家给我准备了一身人所穿的衣饰。但我毫不领情,不放过每一个间隙见着人便咬。
      你们伤及我的同类,害得我们各自分离,你说我能不恨么?
      我被囚禁了,清音阁是个好地方可是我习惯了山林的生活。
      清音阁来了个先生,芝兰玉树,生的是极少有的绝色,他常常来看我给我讲故事,带好吃的给我。自此我再未见过白衣少年。
      从此以后,我也不再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我的狼生涯彻底结束了。是木头将我打扮做死人,随着死气沉沉的推车一路运了出来。
      木头的死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不想他死,是他带我出了狼窝虎穴,在我们相伴相依的日子里他早已是我的亲人。
      因此,我晓得即使来人是十六,我也不能放下所有的戒备。
      “十六。”我几乎是一跃而起叫道。
      十六回来了,手上却没有任何的草药,连身上也不曾像是能带着草药的样子。
      十六拿出了一朵野山参,我有些惊喜,连连夸赞,“不错嘛,可以呀,十六你是怎么找到的野山参?”
      同时,拿出了一摞子的蛇皮。十六说:“我想留下可……不……可以……请你留下我。”
      我爽快的答应了。十六的嗓子还没有完全的复原,说话时喑哑的可怕,姑娘们见了他不是被他的外表吸引,就是被他的嗓音吓跑。
      十六眼底透着稀薄的光亮,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唯一能看见的耀眼的星光,我这才想起来他周身的伤痕并未除去,此次上山几多凶险,已是尽了最大力了。
      我说道:“不要再一个人去冒险了。你的伤未痊愈,还是多多休息为好。”
      十六说:“下次你上山的时候要带着我。”
      我笑问:“为何要带着你?”
      “你救过我的命,我是你的仆人。”
      “医者父母心,跟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何乐而不为?再说了不必在意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要一生相许,这太不寻常了。再说了你能跟着我一辈子么?”
      “一辈子就一辈子。”
      “我的一辈子很长,怕是要连累你了。”我有些黯然,毕竟人族与神族的寿命不同,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神族也会归为寂灭,人族也会化为尘土。
      “……”
      我忍禁不俊,说:“那行你以后就跟着三爷我,有我一份吃的绝少不了你的一份。”
      十六沉默着不说话,气氛一度很压抑,我试图讲几个笑话逗逗他,结果气氛变得越来越冷。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十六会一直跟着我在山寨子里过一辈子,也许他会匆忙离世,一抔黄土葬故人,人族与神族到底是不一样的。这不一样的不仅是年岁,更是人的生老病死,我虽然是医生但也无法拯救万民于苦海,更不能解脱自己。所以十六跟着我是好是坏,前路未卜。
      很快的山下有人来了,说是要见一见那柄匕首的主人,我断然拒绝,并声称:“那是先祖遗物,本就是最后一点家当了。若还要纠缠那便是对先人的不敬。”十六戴着帷帽,坐在不远处的茶铺里,低啜着茶水。我刚想唤十六,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也对,我本就不应该抱有什么幻想,没有人能够一辈子的留在一个人的身边,那只是一刹那的错觉。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不是还有希望么?为什么在我需要的时候,背后空无一人?
      “三爷客气了。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我家主人倒是十分仰慕那柄匕首的风采,屈尊求见不知三爷肯不肯。”
      木头还在的时候我时常与山下的商人往来,担任他们的镖局,道上的人都称我为三爷。三爷之名得来也颇费功夫。
      那是一次押镖的路上,我杀了当地臭名昭著的地头蛇,劫了他的押银,也算是为民除害。分散了劫来的纹银,剩下的便拿去做了生意。
      没过多久,生意倒是红火起来,虽说是刚刚起步,好歹有点颜色了。
      两三年后,我们的生意遍布中原,据说连上京和西域都有我们的生意。没人敢打三爷的主意,除了中原有名的金钱帮。
      “不行。”我断然拒绝。这酒里居然有蒙汗药。
      我并不十分的乐意将十六拱手让人,甚至让世人发现他的存在。这好似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十六本人每每上街都是带着帷帽,不露脸。
      “那可就由不得三爷了。”那行人本意是想将我完全放倒,找出背后的十六。
      我打了个手势,坐在不远处的十六早已不见了踪影。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本来人家就没怎么在乎你,偏偏你还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顿时脸上好似有火在烧,火辣辣的。
      十六远遁了,走得越远也好,最好再也别回来。这是我的私心。
      我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也没见得有人手持火把,或用火折子,看来金钱帮的人是早有准备。
      “三爷,得罪了。”我的手背被上了刑具,十指连心说不痛是假的。
      我想了很多,想起了桃花丛里的秋千,哥哥的身影,以及母亲的微笑。
      “呵呵呵——哥哥,高一点,再高一点。喔——”少女遗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不绝于耳。
      我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去回忆,美好的事物破裂的时候,终归会露出它平凡无奇的内核,落地成泥。
      外面冷月溶溶,有人在荡秋千么?
      我有些神往,居然期盼着想要出去。
      “初三,我来带你出去了。”是哥哥。
      “哥,哥——”我有些哽咽了,嚎啕大哭起来。
      灯光一下子全亮了,我有些不适应强光的反应,抬眼却看见十六青衫广袖,吴带当风,曹衣带水,宛如从画中飞来的仙子。
      我泪眼朦胧,看不清是十六还是幻影,直到十六上前来解开了我手中的桎梏,我才明白过来,这是十六,活生生的十六。
      十六说:“我不会离开你,初三。”
      我说:“十六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十六说:“以后再说,先出去罢。”
      我说:“十六你可以走了,我放你自由了。你以后不必要再为了我而冒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