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与邂逅》和君子

29、讲述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在宾馆吃完午饭，就到大巴站乘坐大巴往屯溪去了。在屯溪转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坐车前往宏村，晚上住在宏村的民宿里。宏村是国内最著名、最优特色的村落之一，是一座经过严谨规划的牛形古村落。

　　晚饭之后，众人坐在南湖边乘凉，欣赏周边的美景。坐了一会，经营民宿的老板家里的一对5岁的双胞胎女儿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给他们送来。这两个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虽然有些腼腆但是并不怕生，问她们什么，也都回答的清清楚楚的，很讨人喜欢。大家逗了她们一会，就放两个人去玩了。

　　看着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走以后，梁姐感慨地说：“还是生女儿好呀，我们家里生了个臭小子，那皮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折腾的人命都短了好几年。”然后又兴致盎然的问亦行：“哎，小周啊。我听你张哥说，你家里有好几个女孩呀，是不是？你父母是怎么弄的？”

　　何其也附和道：“就是，我一直没想明白呢，你跟我们说说呗。”

　　邵嘉和蔓蔓明白，眼下是个好机会，亦行肯定要跟大家说晚溪和晚潮的事情了，都略有些紧张的看着亦行。无独有偶，心中对亦行这两天的行为和态度有诸多不解的夏臻，也觉得自己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亦行的回答里，也紧张的看着亦行。

　　然而亦行还没说话，小金先问何其：“你怎么会这么关心这个？”

　　何其的表情有些难过：“说来挺难受的，其实我小的时候，我妈有一次不小心怀孕了，也不知道怎么弄得，发现的时候都4个月了，做检查的时候，孩子都快成型了，我妈不舍得打，我爸也不舍得。原本是想躲在乡下先偷偷的生下来，以后再说上户口的事情。可是这毕竟是违反政策规定的事情，我爸妈又是老实人，这么偷偷养着胎，心里压力很大，环境又不好，最后还是没养住，7个月大的时候流掉了，是个已经成形的女婴。我妹妹没了以后，我妈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还老是跟我念叨，说我曾有一个妹妹，又多可爱，多讨人喜欢。所以我一直特别羡慕那些家里真的有妹妹的人家。”说着，七尺高的大小伙子眼睛都红了。小金安慰的握住男友的手，希望他别太伤心。

　　众人听到这样的故事，心里也不好受。亦行笑着对何其说：“我们家的情况，实在特殊，要说幸运也是幸运，要说不幸也着实不幸。”大家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倒是没那么伤感了。

　　亦行停了停，又接着说道：“我们家其实是行伍之家，我爷爷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也就是我大伯和我爸都是军人，只不过我爷爷和我大伯是带兵的武将，我爸爸是在科研部门做文职。现在，我爷爷已经退下来了，我爸还在西北军区研究所工作呢。”

　　张哥问：“那你大伯呢？”

　　亦行垂下眼睑，说到：“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大伯就战死了。要不是这样，我们家还真没有机会申请二胎。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妈妈是回族的，可以享有少数民族特殊待遇。不过原本，像我们家这种只有一边是少数民族的，也不是完全符合条件，但是考虑到我大伯英年战死，身后无人，组织上还是给予了特批，允许我们家生两个孩子。我妹妹亦可的户口，其实是落在我大伯名下的，从法律意义上讲，她其实是我大伯的女儿，我的堂妹。”

　　众人都被这仿佛电视剧中的情节惊呆了，老实说，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青年居然出身军人世家已经很让人不敢相信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样的烈士的后辈。

　　何其震惊了一会，察觉不对：“不是，那你后面两个妹妹呢？而且，你妹妹不是叫小溪吗？”

　　邵嘉和蔓蔓一凛，重点来了，然而原先顾虑重重觉得千难万难的亦行说到这里，已经能很自然的接下去了：“不是，我只有一个亲妹妹，叫亦可。小溪和我小妹朝朝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而是我们家的养女。”

　　原先毫不知情的5个人惊讶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何其和小金更是震惊的表情都扭曲了，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反问：“养女？”

　　问完之后，何其还不由自主的感叹到：“卧槽，还有这种操作！”

　　梁姐接着问亦行：“不是，你父母都已经儿女双全了，为什么还要去收养别的孩子呢？难道是太喜欢女孩了，觉得家里女孩还不够多吗？”虽然这样问，但是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亦行笑着回答：“当然不是了，这说来话就更长了，比我妹妹亦可的情况还要复杂。”亦行说起这件事，表情变得很温柔：“我妹妹小溪姓林，叫林晚溪，我小妹叫林晚潮，她们是亲姐妹。林家和我家是邻居也是世交，小溪的父母都是军医院的医生，跟我爸妈都是很好的朋友。我和她其实是一年生的，只不过我的月份比她大，我在年头，她在年尾。我们十岁那年，小溪的父母在一次医援过程中同时牺牲了。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直接分配来燕城的，在这里没有任何亲戚，林叔叔他们走了以后，小溪和朝朝就成了孤儿。我爸妈是看着她们姐妹两长大的，对她们原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所以就收养了她们。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有三个妹妹了。”

　　亦行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大家还在思考整理的时候，夏臻忍不住问到：“你妹妹，我是说我之前见过一面的那个，她不是正在她舅舅家吗？既然你妈妈是回族的，那就应该是本地人，那她去京城看的舅舅应该是她自己的舅舅吧。既然有一个舅舅，当年她舅舅为什么不抚养她和她妹妹，反而是给你们家收养了？”

　　夏臻这一问还真是问到了关键，也许正是因为她这两日反反复复的想着自认识亦行以来的种种细节，试图找到他对自己骤然冷淡的原因，所以才能这么快的理清事情的逻辑，抓住旁人一时之间难以发现的疑点。

　　就连旁听的邵嘉和蔓蔓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思维敏捷和对细节的把握，只是她专注于自己想知道的真相，而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措辞是那么尖锐、带有那么明显的恶意和攻击性。蔓蔓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在这种时候插嘴。旁的人好奇于夏臻所问问题的答案，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亦行当然没有错过夏臻的出言不逊，但是他没有生气，而是平静的回答道：“因为我爸妈不愿意，不舍得把她们交给别人带走，哪怕是嫡亲的舅舅也不行。对他们来说，这无异于把自己亲生的女儿拱手送给旁人，我爸妈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小溪的舅舅把她们带走。幸好，她舅舅是通情达理的人，不然闹得不好，恐怕还要对簿公堂呢。”

　　夏臻回想到那一天所见周母与晚溪的相处，就知道亦行所言非虚。梁姐听完亦行的解释，说到：“你父母真是善心的人，就算是朋友的遗孤，能这样承担抚养之责也是不容易的事，更何况你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照顾起来一定很不容易。”

　　亦行笑着回梁姐的话：“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只不过对我爸妈来说，家里多了小溪和朝朝以后，可比只养着我和亦可的时候轻松多了。”

　　梁姐不解的问道：“这怎么说？”

　　说到这个，邵嘉解释起来到比亦行更加积极：“梁姐，你们是不知道，小溪是我们那一片最懂事、最讨人喜欢的姑娘。林叔叔和沈阿姨，就是小溪的爸妈工作一直很忙，她平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反正从我有印象开始，她就已经从做饭到腌菜，从打毛衣到补裤子，样样精通了。后来朝朝出生以后，冲奶粉、洗尿布我都见她干过。亦行他们家多了这么个女儿，是攒了八辈子福气了。”

　　邵嘉说到这越发激动了：“我妈到现在还想不开呢，每次一见到他妈都要忍不住酸两句，说他们老周家太不厚道了，眼疾手快的一声不吭就把小溪和朝朝都划撸到自己家里了，也不给人家个反应的机会，哪怕分一个给我们家也好呀。我爸更是见天的挨骂，要我说也是他活该，脑子里有包，我和我妈后来才知道，当初就是他帮着周家办的领养手续，简直了，这都不知道想办法弄一个回自己家来，你们说是不是傻？”

　　然后邵嘉的语气又忽而一转，委屈巴巴的说：“要是当初我爸能长点心，把她们抢到我家来就好了，我就能天天吃小溪做的菜，拉着朝朝的小手送她去上学了，那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亦行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是做梦快一点。你才是不长心的呢，邵叔叔可比你明白多了，恐怕是早就看出来，我爸妈是一个都不可能放手的，才理智的放弃了无谓的争取，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小金此时不怀好意的问到：“邵嘉哥，你这么喜欢周哥的妹妹呢，不怕蔓蔓姐吃醋吗？”

　　邵嘉很坦然地扭头问蔓蔓：“你会吃醋吗？”

　　蔓蔓同样很轻松的答道：“不会呀，我放心的很。就你这样的，跟人家小溪姐和朝朝之间至少差了十个周亦行，踩着弹簧也够不着。要是你们家当年真的把她们抢回自己家了，我还要烧香拜佛谢祖宗呢，能有这么好的小姑子，老公送人都不心疼。”

　　众人都被这两个人的对话逗笑了，觉得这对小情侣十分般配，话里虽然都是嫌弃，但是大家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亲密和默契。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事情的发展却陡然生变，谁也没有预料到，何其在笑话完邵嘉以后，会冒出这么一句：“蔓蔓，我可要替邵嘉说句公道话了，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邵嘉家里真有这么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义妹从小一起长大，那不是现成的童养媳吗？还能有你什么事呀？”

　　“何其！”邵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一半发现何其话头不对，正想拦住他已经来不及了。等何其说完，邵嘉迅速看向亦行，果然已经见他脸色发青，额头青筋直冒，看着何其的眼睛像结了厚厚的寒冰，邵嘉心说：坏了。

　　何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直到亦行用冰冷的语气问他：“何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谁是童养媳？”

　　何其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用很不尊重的话提及了亦行的妹妹，他赶紧站起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亦行，你别见怪，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糊涂话了，我就是嘴快，绝没有任何恶意。”

　　然而何其一连声的道歉并没有换得亦行的回应，他还是死死地盯着何其，张哥看亦行是真的气大了，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这都是小何的不对，话说的没一点分寸，亦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金也赶紧站起来跟着一起道歉：“周哥，阿其就是这样的，嘴里总没一句靠谱的话，不是有心的，请你原谅。”

　　邵嘉看亦行还是没反应，唯恐他控制不住把事情闹大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到：“行了，亦行，这次不一样，阿其确实不是有心的，你想想小溪，别做让她担心的事。”

　　在听到邵嘉这句话之后，亦行总算是放松了身体，脸色也有所缓和，他缓了一缓对大家说：“没事了，大家坐下吧，是我反应过度了。”

　　见众人都回到刚才的位子上后，何其还惴惴不安的站在那里，一副惭愧心虚的样子，亦行也心软了，他淡淡地冲他笑了一下，说到：“阿其，你也坐下吧，我不怪你了。”

　　等何其也坐下后，亦行又歉意的说到：“请大家都别见怪，我也是控制不了自己。我妹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听不得别人说她任何不好，也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小溪幼年丧父丧母，一个人拉扯着一个不懂事的妹妹长大，在我眼中，没有任何人比她更坚强、更明理、更令人爱。”

　　然后他又笑着说到：“况且，小溪和朝朝到我们家这些年，没白吃我们家一口大米。林叔走的时候，给她们姐妹留下了财产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是养她们姐妹几十年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小溪的舅舅其实每个月都给我们家打钱，我爸爸虽然说过好几次不要，人家也不听，最后没办法，只好都给她们存起来，小溪成年以后才一起交给她。所以，她现在可是我们家最有钱的人，可跟什么童养媳扯不上关系。”

　　亦行说完就站了起来：“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睡了，明天见。”说完就离开了南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