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与邂逅》和君子

25、往事 就在亦行趟

　　就在亦行趟在火车上犹豫不决的时候，已经回到家吃完晚饭的晚溪正在跟沈舅妈聊天。从墓园回来之后，晚溪的精神还好，反倒是沈舅舅不知为何情绪一直很压抑，晚餐草草吃了两口就回屋休息了。晚溪也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她细细整理了今天的照片，选了好看的发到群里给家人看，还没有说上几句，就听到了敲门声，她赶紧放下手机去开门。

　　门开之后，沈舅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站在门外，她笑着对晚溪说：“小溪，你姚阿姨刚才切了点水果，吃一点吧。另外，舅妈也想跟你说说话，你看现在方便吗？”

　　晚溪赶紧把沈舅妈让进来，两个人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沈舅妈看着晚溪，问她：“小溪，上一次去燕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小，那时候事情也多，舅妈也没有好好看你，这一次你一来，我就发现，你其实长得很像你妈妈。眼睛、额头还有脸型，都很像。”

　　晚溪笑着点头：“嗯，我知道的。相比之下，朝朝就更像爸爸，只是，她像爸爸的同时，也兼得妈妈的优点，所以才这么漂亮。记得小的时候，妈妈曾跟我说过，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爸爸性别生反了，所以她在生我之前，就想先生个像她的男孩，再生个像爸爸的女孩，这样就完美了。可惜我生下来，虽然像她却是个女孩，她还挺失望的。幸好后来朝朝还是满足了她另一半的愿望，总算没有浪费爸爸的好基因。”

　　沈舅妈听了也忍俊不禁：“你妈妈这样说，也是有原因的。当年她追你爸爸追得太辛苦了，人家搞对象，都是小伙子追着小姑娘跑，就她，倒着去追你爸爸，你爸爸还不冷不热的。”

　　晚溪头一回听说，感到很惊奇：“是吗？我爸爸这么受欢迎呐。”

　　沈舅妈笑着说：“说起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可以说是很受欢迎，但也可以说是不收欢迎的。小溪，你对你爸爸妈妈的事知道多少？”

　　晚溪摇摇头：“其实，并不知道多少。有很多事，知道一点，反而更不明白了。比如，我知道爸爸妈妈是毕业就到燕城去了，但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分配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为什么从来不回京城过年过节，也从来不跟我说姥爷姥姥的事情。”

　　沈舅妈低垂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旧事，你舅舅他不好跟你说，但是你如今已经长大了，是你父母的长女，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所以舅妈来跟你说说。”

　　晚溪点点头，沈舅妈回忆着往事，继续说到：“舅妈当年嫁给你舅舅的时候才十几岁，你舅舅也不到二十，那会你爸妈就更小了，都还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呢。舅妈可以说是看着你爸妈长大的。你也知道，咱们两家是世居的近邻，你爸妈是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起手拉手一起长大的。”

　　“你爷爷奶奶都去得很早，具体是什么时候没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嫁过来的时候，林家就只有你爸爸和你太爷两个人相依为命的过活，你太爷是大夫，在附近的一个药堂里面坐诊，家里应该是有点积蓄的，生活虽不富裕，也谈不上拮据。”

　　“你妈从小就喜欢你爸，其实那时候，附近差不多的小姑娘，没有不喜欢你爸的。他长得好、又斯文有礼，他往那一站，就像是精雕细琢的白瓷美玉似的，让人不能不注意，不能不喜欢。可不像你舅舅这些，虽说也是城里人，也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可就是粗陶瓦罐似的，透着一股土气。”说到这，沈舅妈忍不住笑了两声。

　　又接着说：“可是，虽说都是喜欢，可是人家谁也没有像你妈一样，喜欢的眼睛里就没有别人了。你爸性子冷淡，为人行事呢，又知礼谨慎，人家跟他说话，说了一大车只能换他几个字，找他一起玩更是从不去的，就是在家读书写字，陪着你太爷。所以呀，大家虽然都觉得他是个好的，但也觉得不是一路人，不怎么跟他来往了。只有你妈，永远一团火似的上赶着往人家面前凑，你爸不出门，她就陪着你爸在他家里也不出门，你爸读书她就读书，你爸写字她也写字，你太爷教你爸行医辨药，她明明听不懂也要装模作样的跟在旁边听着。”

　　然后，沈舅妈微微叹息：“小的时候还好，等你爸和你妈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就有些不好听的话了。但是呢，你爸妈虽然要好，但都是有家教、知事理的好孩子，并不曾做什么出格越界的事情，学习成绩又好，旁人再说闲话也抓不到什么把柄。老师们也知道十之八九是有些不懂事的孩子看不得人好，嫉妒起来闹出来的，并没有责怪什么。可是你姥爷知道以后，就把你妈管了起来，除了在学校的时候，放学休假都不让你妈出门，上学下学更是让你舅舅来回接送，你可知道，你妈上小学的时候，你舅舅都没送过她。一开始你妈闹过好几次，可是你姥爷吃吃了秤砣铁了心了，说什么都没用。”

　　晚溪不解的问道：“姥爷是为什么呀？他不喜欢我爸爸吗？”

　　沈舅妈叹息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你姥爷其实根本没想过把你妈嫁给你爸，说起来都叫人不能相信。据说是你姥爷的爷爷和你太爷的爹结了很大的梁子，临走前曾留下话来，说不叫后代子孙和姓林的结亲，还把这话写在了家谱里。你姥爷跟他爷爷很亲，是真把这话当回事的。”

　　晚溪问舅妈：“那姥爷之前怎么会让我妈去找我爸玩呢？”

　　沈舅妈回答“你姥爷虽说是有些愚孝，但不是不明事理。两家老一辈有过节，不结亲是不结亲，但也用不着结仇。况且，你太爷为人仁义厚道，是极得人尊敬的，他又是行医的，这四邻八亲的谁家没找他看过病痛，都是得人恩惠的。就是你姥爷，对你太爷也是敬之重之，没有就不让家里小辈互相来往的道理”

　　“他原先虽知道你妈跟你爸要好，却没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小孩子情谊，只要隔开过上一两年就能桥归桥、路归路了。况且老一代人，有几个把孩子的心思当回事呢，都是爹妈给你安排了哪个就是哪个，没有你挑拣的份。等你妈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姥爷，她是非你爸不嫁的时候，你姥爷才知道不能由着她来了。可你妈是打定主意宁死不回头的，他奈何不了你妈，就去找了你爸，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你妈也不闹了。让她不出门，她就不出门，你姥爷还去学校问过他们老师，两个人在学校里都不怎么说话了。你姥爷以为你妈是屈服了，也就放心了，后来也就不让你舅舅再去接送，高三快结束的时候，你太爷过世，还让你舅舅带着你妈去林家祭拜过。”

　　晚溪此时也差不多能想到后面的事了，她淡淡的说：“姥爷想错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分开，不过是障眼法，为了长久的相伴而情愿忍受短暂的分离。”

　　沈舅妈也露出无奈的笑容：“可不是嘛。要说你妈是真精呀，那会刚恢复高考没几年，原先她成绩好，你姥爷还担心过她要是跟你爸考了一个大学又弄到一起去。可是她偏偏从高三开始成绩就一直下滑，模考的时候，更是糟得都不能看，你姥姥为这个还说过她，可你姥爷可高兴了，打算的好好的，等你妈高中毕业就帮她找工作。可谁想，你妈高考一下考了400多分，高出一本线不知多少，她还瞒着家里人偷偷报了医科大学，一直到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我们才知道这个事。”说的人和听的人到这里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沈舅妈回忆起那时的场面，接着说道：“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你姥爷真的要拦你妈，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妈心里也是知道。但你姥爷恐怕更是清楚，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又何苦耽误了你妈的前程。尤其那一天，你爸跟你妈一起跪在你姥爷面前，对你姥爷说：为人若有一分身不由己，就有十分心不由己，他们想好了要在一起，愿意为此承受所有可能的后果，哪怕是要粉身碎骨，戴罪入土，也绝不后悔。”

　　沈舅妈不由得感慨到：“我和你舅舅那时候真是惊的说不出话来。你舅舅当时也跪在你妈旁边求你姥爷成全了你妈和你爸。你姥爷想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后来你姥姥把他叫进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你姥爷再出来，就跟你妈说：如果她真的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你爸，那他就只能把你妈赶出沈家，你妈从此和沈家断绝关系，不再是沈家的女儿，那不论她嫁给谁，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了，你姥爷也不算违逆了先辈的遗嘱。你爸妈考上的医科大学不在京城，你姥爷让你爸带着你妈走，以后都不要回沈家，在他死之前也不准回京城。你爸妈给你姥爷磕了三个头，就走了，你姥爷当天就叫你舅舅把你妈的东西都收拾了送去了林家，还特意跟你舅舅说，不叫你妈再进家门一步。你妈在你爸家没住几天，就一起上大学去了，毕业又分配去了燕城，直到你姥爷姥姥过世那年，我才再见到他们。你妈在你姥爷姥姥坟前哭了很久，反反复复的说她过得很好很幸福，她不后悔。”

　　沈舅妈说到这里，眼中已经饱含热泪了，晚溪伸手握住舅妈的手，安慰地说到：“妈妈心里一定很清楚，姥爷姥姥都是心疼她，不忍心拆散她和爸爸才把她赶出家门的，他们是想她好，想她过的幸福。妈妈在姥爷姥姥的坟前说自己过得好过得幸福，是希望他们能安心。”

　　沈舅妈破涕为笑，反手握住晚溪的手，说到：“好孩子，你真是知情晓事的。我和你舅舅就怕你不能理解这些事故而有了心结，怨怪你姥爷心狠。”

　　晚溪笑着摇摇头：“舅妈，你放心，我不会的。姥爷有姥爷的不得已，况且他和姥姥对妈妈真的足够慈爱宽厚了，他们最后能够一丝不求的断然放手，这世上有多少父母能做到呢？这样深沉的爱，只有得到过的人才能明白。”

　　沈舅妈心中倍觉安慰：“小溪，你舅舅的意思，虽说当年你妈妈是被赶出家门，说是不再是沈家的女儿，但是到底不过是你姥爷要给祖辈一个交代。如今，你父母还有姥爷姥姥都不在人世了，那所有往事也都应该烟消云散了，只有这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的真实的。舅舅永远是舅舅，姐妹也永远都是姐妹。”

　　晚溪看到舅妈眼神中那一丝丝的担忧和乞求，略微明白了她言下之意：“我明白舅舅的意思，虽然我和朝朝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燕城，少有机会问候舅舅、舅妈，跟若雪和霏霏也没有多少交往，但是我们心里都知道，舅舅、舅妈和表妹们就是我们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舅舅待我们的心就和爸爸妈妈是一样的，就算离得再远，都是彼此牵挂的。”

　　沈舅妈听她这样说，感动的不知怎样才好：“小溪，你这孩子太懂事了，舅妈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年我们没有把你和朝朝带在身边抚养，真的是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你妈妈。这些年，你舅舅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件事，他一直在愧疚，一直责怪自己没有本事、没有担当，把你们留在外人家里寄人篱下。小溪，你千万不要怪你舅舅，这都是舅妈的罪过，是舅妈懦弱自私，光想着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不顾你们姐妹的死活。”

　　沈舅妈急急地解释：“小溪，你一定多少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是舅妈觉得当时家里情况不好，你周家伯父家里条件好态度又真诚，所以才一心里想把你们留下。你舅舅他一直是不愿意的，当时他问你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你和朝朝能跟着我们回京城，如果不是怕硬把你们带过来却因为照顾不好反而让你们过上比留在燕城还不如的生活，他是绝对不会同意把你们留在周家的。”

　　晚溪看舅妈越说越激动了，就打断了她的话：“舅妈，你不用解释这些的，我难道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吗？我是舅舅嫡亲的外甥女，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舅妈，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舅舅，当年愿意把我和朝朝留在燕城，他是全心全意为了我好才会这样的，但凡他有一点点的私心都做不了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为了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就让舅舅平白背负了这样沉重的包袱，平添了多少牵挂。你们不怪我，已经是我莫大的福气了。”

　　若是在从前，沈舅妈可能就简单的相信了晚溪的话，可是此时此刻的她清楚的知道，过错就是过错，无论被伤害的人有多么宽容和体谅，都不能改变过错已然存在的现实。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离开燕城的火车上，丈夫所流下的泪水。那时她曾经用和今天晚溪所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宽慰丈夫，但是丈夫对自己说：“阿梅，你真的以为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跟我们走吗？小溪她只是看的太明白了，她不能跟我们走呀。唯一的舅舅张口让她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十岁孩子来决定自己的去留，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不是我们心里有了别的想法，还要问什么呢？她听我问她，就知道我们是有顾虑、有退意了，她不说，只是不想我这舅舅没脸摆了。”

　　沈舅妈无言以对，她想了想又说：“我看，周家夫妻也是一门心思的想留下两个孩子，周家兄弟话说的有余地，但我看咱们就是不同意，他恐怕也不会轻易放弃，是真心把两个孩子当自家姑娘看待的。”

　　沈舅舅说：“我知道，他们夫妻和妹妹一家情谊深厚，抚养小溪和朝朝全是出于对两个孩子的疼爱，并无私心。可是阿梅，哪怕周家夫妇对待两个孩子犹如亲生，有些伤害也不能避免，因为环境就在那里，外人的眼光和闲言碎语就在那里，她们从此就被打上了标签，绑住了手脚，再也无法像平常的孩子一样生活了。”

　　沈舅舅看着妻子，认真的说到：“阿梅，周兄弟愿意抚养小溪和朝朝是妹妹、妹夫留下的福缘，也是两个孩子自己的造化，跟你我无关。不是周家愿意养，我们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放下这份责任了。咱们欠了她们姐妹的，欠了周家的恩情，不能忘了，总有一天，亏欠要弥补，恩情要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