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与邂逅》和君子

22、祭祖 假期第一天

　　假期第一天，大家都没有起的很早，亦行也是早上8点才起床去买的早点。吃完早饭之后，周父跟亦行说：“亦可估计午饭之前能到家，你也不必做饭了，我跟你爷爷说好了，等亦可回来了，咱们一块先回大院去看你爷爷。既然你是晚上的火车，就跟我们一起去，朝朝和亦可就留在大院陪爷爷待几天，下午你先送我和你妈回来，再去赶火车。”

　　亦行觉得父亲安排的很周到，自然没有异议。临近中午11点的时候，亦可果然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风风火火的进了家门，进门就大喊：“亲人们，我回来了，掌声在哪里？拥抱在哪里？”然而并没有人理她。过了好一会，晚潮才从客厅伸出头对她说：“二姐，快换身衣服再收拾点常用的东西吧，咱们10分钟以后就出发去爷爷那了。你和我要留下陪爷爷住上几天再回来。”

　　“啊？什么时候决定的？”亦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措手不及愣在那里，然而现实还要更加无情，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周母冰冷的声音传来：“现在还剩8分钟。”

　　这下可由不得她继续愣神了，亦可只能飞速回到自己的卧室，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些用不着的东西，又从衣柜里随便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去，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把包重新背上冲出房间。果然向来说到做到的父母和晚潮已经换好鞋在玄关等她了，亦行不在，估计已经先一步下楼开车了。

　　等到她坐在车上向着爷爷家去的时候，向来后知后觉的亦可才发觉家里的情况不太对，气氛僵硬不说，哥哥和母亲周围的气压还低得吓人。亦可觉得奇怪，家里唯一的变化就是小溪姐去京城探亲了，可是这才走了三天呐，不至于想成这样吧，肯定还有什么别的事。可是现在着实不是发问的好时机，亦可决定找机会私下里问问晚潮，免得自己不知道情况，误踩了地雷。

　　而京城的晚溪，这一天一大早就跟着舅舅一家还有伍原一起驱车回到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听说过，却从来没有回来过的位于城南区金宝街的京城老宅，也就是她的父母出生成长的地方。

　　林家和沈家说起来是几代的邻居了，两家人世居的四合院差不多都是五六代上的祖宗在晚清的时候置办下又一代代的传给子孙后代居住的。两座宅子相隔不过百米，若是骑在一家墙头上，可以看见另一家院子当中的石头桌子。

　　车在胡同里面靠边停下之后，沈舅舅先是让沈舅妈带着若雪、若霏和伍原回自己家的宅子，他自己带着晚溪先去了林家的祖宅。站在残漆锈环的大门前，晚溪觉得眼前的一切让她觉得即熟悉又陌生，过去只出现在电视里的旧时代的场景就这样带着传统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甚至可以隐隐的感觉到祖先兆域对她的召唤和指引，让她感到恐惧又充满勇气。

　　沈舅舅从包里面掏出一把旧制的黄铜钥匙，上前去打开了挂在门环上的两个拳头大的铜锁，推开沉重的木门，跨过门槛，院子里的一切对于晚溪来说即在想象之中又在预料之外。想象之中的是这院子的结构、布置、陈设甚至氛围，其风格大气疏朗，细节处匠心独具。预料之外的是几十年无人居住的房子居然很是干净整洁，即无破败也无陈脏，像是屋子的主人还未离开一样。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沈舅舅笑着说道：“你爸带着你妈去燕城的时候，把这房子托付给我。那时候都不敢让你姥爷姥姥知道，我就一个人时不时的偷偷找时间过来看看，打扫一下。后来你姥爷姥姥去世了，我那会工作又太忙，中间隔了好几年吧都没有人来，你要是那会过来，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直到我们搬到现在住的地方之后，我才专门找了人定期的来打扫修整这两座宅子。”

　　晚溪对舅舅说：“是爸爸妈妈任性，把麻烦都扔给舅舅了。”沈舅舅听后不在意的哈哈大笑：“哪有作哥哥的不给弟弟妹妹收拾麻烦的，那还要哥哥做什么？”

　　晚溪又笑道：“这话肯定是妈妈说的。”沈舅舅更是笑得畅快，还用大手揉了揉晚溪的头，此时的晚溪可以感觉到，这一定是舅舅当年常对妈妈的做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

　　沈舅舅一直带着晚溪走到林家的祠堂，祠堂不大，地面铺着黑色的石砖，两边有四把太师椅和两张高几，靠墙中间摆着一张极考究的长案，案前有两个麻白色的编织圆垫，案上置着香炉和果盘。长案后面是一排排的先祖牌位，上面的名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后墙正中间是一张水墨淡彩的老者画像，老者梳髻戴冠，广袖长袍，手握镐锄，肩背竹篓，应该是晚溪不知多少代之前的先祖。

　　最下面一排边缘的位置最新的两个牌位是晚溪父母的，沈舅舅当年带着妹妹妹夫的骨灰回到京城安葬后，找人做了这两个牌位安置在了林氏祠堂。晚溪在垫子上跪下，虔诚的给列祖列宗和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敬了三炷香。沈舅舅在她后面也敬了香，然后就带着晚溪在宅子里转了起来。

　　沈舅舅一边转着一边对晚溪说：“你父母走得早，家里的事对你恐怕说的不多。虽然舅舅知道的也有限，好歹让你知道的大概。你林家祖上是世代行医的，从前明开始一直到清中期，家里都有人在朝廷里任职医官，而且一代代经营药铺。可惜打仗的那些年，避祸不及死了很多人，还有些也在逃难的时候失散了。等到建国后安定了，家里也没有几口人了。你爸爸可以说是三代单传，又是在襁褓里成了孤儿，说起来比你和朝朝还要命苦些。”

　　沈舅舅说到这里也是感慨万千，他哽咽了一下，又说到：“至于你爷爷奶奶怎么去的，那时候你妈还没出生，我也还小，所以也不清楚。只知道，从我们认识你爸爸开始，他就是跟着你太爷爷，一老一小两个人生活在这宅子里。后来，你爸爸考上大学那一年，你太爷爷也熬不住过世了，家里就剩下你爸爸一个人。好在他随后就去读大学了，住在学校里好歹生活上有人照顾。毕业以后，就和你妈妈两个人一起被分配到了燕城陆军医院工作。”

　　晚溪问舅舅：“爸爸妈妈到燕城以后，再没回来过吗？”

　　沈舅舅摇摇头：“回来过的，90年的时候，你姥爷姥姥前后脚走了，你爸妈回来奔丧，那会你妈肚子里还怀着朝朝呢。你那会太小了，而且事情又急，就没有带你回来。他们回来待了差不多3天吧，就回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过了。”

　　晚溪听着舅舅的叙述，沉吟着没有说话。两人在整个宅子里大概逛了一圈，就回到了大门口。沈舅舅重新把大门锁上，然后把那把巨大的黄铜钥匙交给了晚溪：“收好，这下物归原主了。”

　　听到这句话的晚溪一瞬间很想落泪，难以抑制的悲伤和痛楚冲击着她的心防，好像那些从未谋面的先祖们的英灵此刻都徘徊在她的周围，用亲和的目光注视着她，用温柔的双手抚摸着她。他们一直在等待她，等待着家族的继承人重新回到这传承百年的故宅，继先训，延道统。

　　晚溪勉强忍住眼中的热泪，对舅舅笑了一下：“嗯，谢谢舅舅。”

　　沈舅舅多少能理解外甥女此时的心情，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搂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回到了沈家的老宅。沈宅相比林宅在结构上大同小异，但是房舍和连廊要更多些，想必是过去人口更多的缘故。院子里草木更多，最显眼的是一颗大海棠树，眼下是结果的时节，树上正挂着累累的青色的海棠果。沈家的老宅显然要更多生活气息，不光院子里有摇椅和秋千，窗台上还放着簸箕和花盆，厨房门口的水缸里也有浅浅一层水。

　　沈舅舅先是跟妻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夫妻俩便带着几个孩子来到自家的祠堂，照例是磕头上香，沈舅舅和沈舅妈跪在最前，后面是若雪和若霏，最后是晚溪，此时伍原只能站在门外静候。磕头之后，众人依次敬香，晚溪敬完香之后，沈舅舅拉住了他，把她带到了靠边的两个排位前：“小溪，再给你姥爷姥姥磕个头吧，他们也是头一回见你。”

　　晚溪点点头，就地跪下：“外孙晚溪，代妹妹晚潮给外祖父、外祖母见礼。”说完磕了三个头，停了停，又磕了三个。

　　沈舅舅扶起她，说到：“可以了。一会呢，你和你妹妹她们就随便找个屋子歇一会或是在这附近转转都可以，这胡同巷里也算是京城一景，还老有旅游的人过来。我和你舅妈还要看着拾掇拾掇这房子还有一些放在这的老物件。等中午了，咱们先一起吃饭，下午再去墓园给你爸妈扫墓。”

　　晚溪问舅舅：“要我帮您和舅妈干点吗？”

　　沈舅舅挥挥手：“不用，这老房老物的，你也看不懂，我和你舅妈就行了。”然后又对旁边的若雪和若霏说：“你们好好照顾你小溪姐，她人生地不熟的，别让她走丢了。”

　　若雪懂事的回答：“放心吧，爸爸。”

　　沈舅舅还想提醒些什么，话没出口，若霏已经一把把晚溪拉走了：“小溪姐，走吧。跟我走，我对这片可熟了，哪好玩我都知道，我带你去。”若雪和父亲无奈的对视了一眼，赶紧和伍原跟了上去。

　　一出大门口还没有走两步，人就多了起来，正如刚才沈舅舅所说，有穿着统一文化衫的旅游团，还有一些国内外的单独旅行的背包客。胡同中心的主干道两边尽是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专卖店和小吃店。跟在后面的若雪和伍原原本只离前面两人几米远，不知不觉这中间的距离就被越来越长，等到晚溪被若霏拉着拐了几个弯之后，就彻底看不见人了。

　　若雪停下四顾，实在判断不出妹妹和表姐去了什么方向，先问了身边的伍原：“你看见她们去哪了吗？”伍原摇摇头，若雪急得皱眉：“霏霏这个死丫头，就是人来疯。”说着拿出手机给若霏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一直没有人接听，若雪还要再打，被伍原拦住：“算了，别打了。肯定又调成静音了，她这会正兴奋呢，打十个过去她也不会接的。”

　　若雪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能气呼呼的放下手机。伍原又说:“反正她爱去的也就那几个地方，咱们一个个找过去，总会碰上的。”

　　“好吧。”若雪无法，只能和伍原一起一个个店铺的沿街找过去。大约找了30分钟以后，两个人刚从一家装修精美古色古香的茶楼里出来，正想往下一个地方走去，突然被人叫住。叫着他们的是一对外国夫妻，丈夫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不满周岁的小婴儿。

　　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操着蹩脚的中文问他们能不能帮他们一家三口在这茶楼门口照一张相。若雪笑着表示乐意帮忙，外国女人道谢后赶紧从丈夫身上取下一个特别大、前置镜头特别长、一看就非常专业的照相机交给她。那相机重的若雪差点没接住，她接过手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拿，就怕一不小心按到不该按的地方，看了半天连快门在哪都没弄清楚。

　　伍原看出她的窘迫，上前接过相机：“我来吧。”然后就看他利落的调好了拍摄模式和焦距，从两个角度分别为那一家人拍摄了远景和近景两张照片，然后把相机递给外国女人请她看看是否可以。

　　外国女人看过后，觉得拍得很好，笑容满面，连连道谢，临走前她对若雪说：“你男朋友的技术真好，祝你们幸福。”

　　若雪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但也有些高兴，她红着脸对外国女人也说了一句：“谢谢，也祝你们幸福。”

　　等这一家三口走了之后，两人一时之间都站在茶楼门口没有动，若雪先是低着头，然后又把头抬了起来，看着伍原。而伍原却一直没有迎上她的目光，最后还是率先转身：“再去下一家看看吧。”若雪看他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感到难过，只能默不做声的跟在他身后。

　　没想到下台阶的时候，若雪一不小心踩空跌了下去，伍原几乎是在若雪刚刚踩空的时候就回过身，上前两步接住了她，他双手抱在她的腰上，等她站稳了才放开手。然后又很自然的蹲下身去，查看了她的脚踝：“扭到了吗？动一下试试。”

　　若雪试了试，没有明显的不适感，就说：“没有扭到。”伍原又看了看，确定是没有大碍才站起来说：“你这鞋不好走，就别跟着找了，在这坐着等我，我去找她们回来。”

　　若雪没有同意：“不用了，没几步路就到头了，咱们还是一块吧，别到时候又走散了。”伍原听她这样说，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她们不知，此时晚溪和若霏正在对面铺子的二楼露台上一人捧着一瓶酸奶把刚才楼下发生的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