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一直等到快 ...
-
一直等到快放学的时间,于雯静都没有回来。
陈河能感受到班级笼罩着一股异常的沉默气氛,她感到有些压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担忧于雯静的情况。
毕竟在江梓歆没出现前,她一直是陈河唯一的朋友,平时咋咋呼呼烦得很,看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内心也住着另一个温柔的她。
高一刚入学那会儿,陈河一直游离在班级之外,享受着陌生环境带来的安宁。可是某一天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每到课余时间,那个看着十分不靠谱的临时班长,也就是于雯静,总是主动凑上来试图跟陈河搭话,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于雯静转正后,第一件事就是拉陈河下水,让她成功当选了宣传委员和文艺委员这两个闲职,美其名曰物尽其用。
陈河不堪其扰,但又不能直接跟她甩脸色,只能默默承受,心里却明白她是想增强自己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只不过陈河并不太领这份情。
后来机缘凑巧得知两人喜欢同一个歌手,陈河渐渐跟她有话题可聊,但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对方喋喋不休,偶尔发表一两句毒舌的评价,气得于雯静直翻白眼却又无可奈何。
陈河问过于雯静,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不出名的歌手。她记得当时于雯静听到这个问题少见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他声音很温暖,像我爸爸。”
至于陈河自己又为什么会喜欢上同一个歌手,音色独特悦耳只是原因之一,更多是因为在网络上这个歌手成功塑造的暖男形象。
陈河没事时就喜欢进入他的语音直播房间,听他唱歌,听他跟粉丝聊些平常琐事,听他安慰失恋的粉丝,鼓励他们寻找新生活。陈河也不参与互动,只是每周准时收听直播,然后做着自己的事,让一个来自于网络的声音温暖自己的过分冷清的房间。
但是,网络有太多虚假蒙蔽了观众的眼睛,谁会想到美好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暴力不堪的灵魂,让人难免为自己受到欺骗而忿忿不平,或者是为自己识人不明而唏嘘。
陈河不像于雯静那么狂热,会对一个陌生人投入太多感情。所以那件事爆出来之后也没对陈河产生太多影响,至于于雯静,自从她妈来过学校之后,似乎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
陈河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放学的铃声恰好响起。
“我想去医院。”陈河看着站在自己桌边的江梓歆,语气很轻但眼中都是坚定。
“我陪你。”
躺在床上的人脸色绯红,紧闭着双眼。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鼻翼快速翕动,空气中都是她沉重的呼吸声。
护士推着车进来换药,看着仍坐在床边的两人,蹙了蹙眉:“病房里都是病毒你们怎么连口罩都不戴?快走吧别坐在这浪费时间了。”
陈河见护士推着车过来,上面满是瓶瓶罐罐和医疗器具,忙站起身给她让出空间,问:“她还有多久才能醒?”
护士把快空的药水袋取下,准备换上新的。这两天医院病号突然增加,她刚被通知要连着上大小夜班,也就是十五个小时,心中正烦躁着,于是语气也有些不耐烦:“看情况,可能马上就醒了,也有可能要等到明天。”
江梓歆扯了扯陈河袖子,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陈河心中松动,背上书包准备跟她一起走,抬眼时不期撞上一道凶煞的目光。
张冬梅下班后就匆匆赶往医院,见到这幅场景后瞬间面容不善地停在病房的门口,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病房中的安静:“你们来干什么?”
其他病人和家属闻声都向她看过去,眼神中多少都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
江梓歆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不动声色地把陈河往身后拽了拽。
刚换好药的护士把手中的空盐水袋重重往推车上一拍,眉宇中尽是烦躁,低声斥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要吵出去吵,别打扰其他病人休息。”
于雯静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待视线恢复清明后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张冬梅,心跳一滞,干涩的嗓子发出的嘶哑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妈,你怎么在这?”
站着的众人听到这个微弱的声音心中都是喜悦,一齐围到病床旁。
“刚好,家长来了人也醒了,给她喂点水吧。”护士推着车往外走,还不忘皱着眉叮嘱一句:“别在病房里吵。”
张冬梅闻言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一贯的肃容。她俯身把于雯静抬起来,陈河见状眼疾手快地往于雯静肩下塞了一个枕头让她靠着。
“陈河,江梓歆你们怎么也在这,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于雯静看着围在床边有过过节的三人,有些心惊胆战,生怕她们再起冲突,好在张冬梅很快拿着一个水杯出去了。
陈河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看了看手机回答道:“晚上六点,你昏迷了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昏迷?于雯静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能回想起的最后的记忆是刘玲在不停地喊她跑快点。
原来自己竟昏了这么久。于雯静摇了摇昏胀的脑袋,定了定神,说:“我还好。”又问:“今天布置了哪些作业?”
闻言陈河和江梓歆脸上都显出惊愕之色,两人无奈地交换了个眼神。江梓歆正了正色,说:“李老师说了让你安心养病,至于作业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内容,少做一些也不要紧。”
“嗯……”于雯静还想再说什么,张冬梅已经回来了,只见她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杯热水。于雯静连忙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一点力气,扎着针的左手一动就是一阵刺痛。
张冬梅见状坐到床边,把杯口递到于雯静嘴边。于雯静被这个动作惊吓到,呆滞地看着张冬梅。
“喝水。”张冬梅举着水杯隐隐有不耐之色。
于雯静忙受宠若惊地贴上杯口,小口小口地吞着水。
张冬梅看着自己女儿眼中闪过一瞬柔和,又立即恢复平日里的冰冷,对陈河江梓歆两人说道:“人已经醒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陈河因为此前的事本就不待见张冬梅这个人,见于雯静虽然虚弱但并无大碍,也不想多逗留,拉着江梓歆准备离开。
于雯静见两人要走心中慌了起来,喊道:“等一下。”又调转视线胆怯地看着张冬梅,犹豫出口:“妈,我想喝粥。”
张冬梅垂下眼皮躲过于雯静的视线,脸上晦暗不明,几秒后才嗯了一声把水杯放到桌上,拿起自己的包出去了。
其实于雯静此刻半点胃口都没,只是想找个理由支走张冬梅,平时她绝不敢有这胆子,是张冬梅流露出来的极短暂的温柔让她鼓起勇气。
看着张冬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于雯静才出声问:“你们明天还来吗?帮我个忙吧。”
“你说。”
“帮我把各科的复习参考书送过来吧,紫色的那套,书都在我桌上,装在我书包里一齐拿过来就行。”于雯静看着两人,眼神坚定不移:“麻烦了。”
陈河看着于雯静,往日的神采飞扬在她脸上不见踪影,只有倔强在支撑着被生病击垮的她。陈河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她替于雯静掖了掖被角,坐到床边的凳子上,说:“你好好养病不行吗,干嘛要这么拼命?等病好了回学校再补起来就是了。”
于雯静听着陈河话中的责怪意味,心中一暖,她摇了摇头,问:“陈河,你就没有一个想要去拼命的理由吗?”陈河的用功程度肉眼可察的在增长,她的理由是什么呢?于雯静看了眼主动走到窗边给她们留出空间的江梓歆,答案不言而喻。
陈河没有给出回应,这也在于雯静意料之中,她继续说道:“你也看得出来我跟我妈关系很冰冷,但是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了,我爸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陈河震惊地看向于雯静,这件事她以前从没提起过,上次她拿这件事当请假理由,陈河还以为她在开什么大逆不道的玩笑。
于雯静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陈河,对于像她这样家庭完整的人,于雯静没期望她能感同身受。只是躺在病床上,心也跟着身体一起虚弱起来,想把藏了十多年的秘密倾吐出来。
于雯静稍稍仰头,憋回眼眶中的泪水:“他是出车祸死的,在去接我放学的路上。那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好久,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然后保安看我没人来接,递给我电话让我打给家长,可是我却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然后原本和睦的家一夕之间全都变了……”
“这又不是你的责任。”陈河紧锁着眉急急打断她,把一场意外全都算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算什么?
“那你觉得是还能谁的责任?”于雯静嘴角牵起一个苦笑,声音虚弱无力:“我想我爸,同时也恨他,恨他为什么那么早走。我怕我妈,我也恨她,恨她无时无刻都不在说‘你这样对得起你爸吗’,恨她总在我犯错时拿这件事来提醒我,每提一次,我对他们的恨就多一分。”
陈河呼吸一滞,连忙安抚情绪逐渐激动的于雯静。
于雯静平息下来后接着说:“但是,我经常看到我妈在晚上擦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有时还会偷偷落泪。那张照片是家里留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我以为早就没了,原来是被她藏起来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银行小职员,供我生活,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能奢求什么呢?”
“我现在只怕时间不够了,我每天没日没夜地看书,却还是离她给我的目标差一大截。我恨以前的自己浪费时间为什么不好好学习,恨自己让她低声下气地去求李敏帮我想想办法,恨自己没早点注意到她白了那么多头发。”
陈河张了张嘴想安慰她没关系,还来得及的,但却说不出口,这件事情她自己心中都没底。
于雯静估摸着张冬梅快回来了,准备谢客:“抱歉让你听那么多负面情绪,可是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现在说出来好多了。我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快回家吧,免得爸妈着急。”
“嗯,你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回学校啊。”陈河扬起笑脸,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谢谢!”于雯静回以一笑,陈河这个朋友她没交错。
陈河走到窗边,拉起江梓歆:“走吧,回家了。”经过于雯静时,两人道了声再见。
于雯静忙问:“明天你们还来吗?”得到肯定答案后她才放下心来,说:“明天见。”
陈河和江梓歆在村口下了出租车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整个村子都很安静,偶尔能从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声。
经过陈家院子时,陈河看着窗口透出的光,停下了脚步,内心挣扎。
“要进去吗?”
“不用了。”陈河在于雯静那儿当了一回树洞,即使倾听者与倾诉者境遇相似,但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想起一句话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陈河甩开烦恼,牵起江梓歆,问:“晚饭吃什么?”
“家里好像没菜了,点外卖吧。”
“我记得还有一些面条,就做清汤挂面吧,加点青菜,再卧个蛋就完成了。准备好再次尝尝我的手艺了吗?”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的陈大厨师怎么什么都会做。但吃完饭记得吃药。”
“你每次都直接按着我,我哪敢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