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明月晓轩

23、第十三章 风起微澜 上

　　成康六年元月初一，兵部颁布命令，以平汉将军王仲道为蔡州道行军总管，自京城领兵两万，汇合廖江城留在蔡州的兵马，与郑国对垒。又令平州筹集粮饷军需，转运物资，以资源前线。
　　此令一下，果然林晴朗跳了起来。当天就花了成为官员以来最长的时间，写了最长得一道折子递了上去。留国中央这两天就这么点事必须处理，速度飞快，第二天这长篇大论就放到苏长安桌子上。皇帝捧着重重一卷嘿嘿笑了两声，心想：“一点没错吧，果然是被唠叨了。”
　　林晴朗的意思很简单——不同意从平州筹集粮饷。她说平州去年已经为廖将军夺下蔡国尽力了，平州也是新土，应该安抚。去年皇帝下了免税令，这是天恩浩荡，可就因为筹集粮饷，地方税不但没免还加重了，这样算下来，等于没有优待。好在老天爷帮忙，五谷丰登，老百姓还过得下去。但是，这一次再筹饷，那就是对平州百姓苛捐杂税了，陛下让臣牧平州，臣不能让平州百姓承担如此大的负担。
　　户部、兵部在苏长安面前争执不下，户部是双手一摊——没钱，连续三年用兵，加上两年的流水一般更换皇帝，留国已经筋疲力尽。王仲道又是喜欢大手笔的人，兵多将广、粮草充沛，天上又不会掉银子，供不起。
　　苏长安耐心听完，最后裁决——益州筹粮，平州转运。至于筹集粮饷军需的数量，比照廖江城打蔡国所需。让兵部计算清楚，户部再从国库筹集一些，好在郑虽然犯边，廖江城的军队还吃的住。
　　林晴朗接到新的命令，翻翻白眼说：“这还像点话。”当时她和苏春几个人在一起，苏春说好像益州去年的税收的确不好，还有不少地方在申请放粮。晴朗又翻了个白眼：“益州平州唇齿之依，平州风调雨顺，怎么就益州收成不好了？要说老天爷不给益州活路，我也没看到有人逃难到平州啊。孙秀吃了那么多年皇粮，也该给国家派点用处了。”
　　孙秀就是益州刺史，他是中书令刘康的女婿——刘康的小女儿嫁给皇帝苏长安，为淑妃，生皇长子。刘康共有六个女儿，刘淑妃最年少，而孙秀则是长女的夫婿。孙秀本是北赵贵族，祖上有公爵封号，又与刘家交好，故而结了儿女亲家。然而这位孙秀却是个典型的二世祖，游手好闲、不思进取，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堂堂一个贵族子弟，从来不缺钱却嗜钱如命。孙秀曾任工部侍郎，负责整修皇宫的时候贪得苏源差点杀了他，亏得他的岳父多方周旋，贬到地方当了个通判，三年后提升刺史。此后辗转两州，现下在益州任上已经五年。
　　林晴朗因空鸣山盗匪一事弹劾过这位益州刺史，说他纵容下属勾结匪类，甚至以官差而为山贼，抢夺往来客商的财务。而且这种事居然在平州成为留国土地后还在继续，监守自盗，不可原谅。
　　最后查下来，杀了当地的知县，州府司马、通判等上上下下抹了七八人官职。而孙秀只得一个口头警告了事。消息传来把林晴朗气的跳脚——尤其是当时她自己才因火烧神宫而降级罚俸。郑焕等人也白忙一场，只能叹息果然是万般皆无用，只有出身高。旁人能想得开，晴朗却是极其不高兴，所以在平江王面前还忍不住挖苦了几句。如今把筹集粮饷的事推到益州，她知道孙秀贪钱的本事好，别的能力实在很一般，有心要看他到底怎么个筹集粮饷法。
　　其实，兵部户部也很清楚孙秀的能力，只不过两部尚书都是刘康门生，怎么都要帮衬孙秀。于是前后折腾了一番，益州负责筹集大军需要的所有粮食，饷银和其他军需自京城调拨，所有物资运送到平州通县，由平州府负责转运。林晴朗听到消息后也只能说：“好在不扰平州百姓。”
　　因为郑国的掠边，林晴朗在正月初五就赶回平州。离开前去拜别苏长安，等了半天方蒙召见，皇帝第一句话是：“你以何等身份来见朕？”回答是：“王府故人晚香来拜别公子。”苏长安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柔声道：“所有人中，只有你随时随地都能说出朕最想听到的话。”其后又说，朕当年的话你牢记在心，朕一言九鼎。
　　林晴朗拜，低声道：“臣不会拿留国百姓的安泰儿戏，若是臣无力为官，自会回来侍奉陛下。”说到这里抬起头，娇笑道：“陛下那时可别嫌弃臣。”
　　“朕一言九鼎。”
　　晴朗又拜——她献身苏炫之前，对苏长安说：“请王爷答应，定让晚香重归王府”，苏长安承诺。

　　林晴朗离京后第三天，王琼的嫂嫂进宫，皇后正在那里读书，旁边的宫人一个个低头垂目，神色里带着小心。王琼见到嫂子挥手让宫人退下，王夫人行了礼，坐下笑道：“碍眼的人已经走了，皇后娘娘怎么还那么不高兴，一进清寰宫就好像掉进了冰窖。”
　　“人回去有什么用……你可知道皇帝给了她什么？”
　　“唉？”
　　“皇帝赐了那匹‘翻羽’。”
　　王夫人也愣了一下，心想这才真正叫作“皇恩浩荡”。原来这匹翻羽是皇帝去年新得的一匹青骢马，真正的千里宝马。王仲道一见到就喜欢得不行，让女儿帮忙去求，皇帝只当没听到。却在林晴朗赐行那天赐给了她，另外还赐了一把短剑，也是蔡国皇宫里得来的名剑。皇后原本抓着林晴朗带了支蔡国皇后用过的发簪的错，要找点麻烦，结果在苏长安面前出了丑不说，苏长安还赐下同样从皇宫出来的东西。王琼是越想越生气，不敢对苏长安撒娇，只能拿宫人出气。
　　王夫人皱了皱眉，叹息道：“皇后宽宽心。林晴朗再好，那也是千里之外的人。皇帝和她相识了十来年，比皇后您嫁给皇帝的时间长得多，要抹掉也不可能。皇帝真要留人，也早留了。后宫三千，皇帝的心本来就不可能属于一个人。林晴朗能掀起什么波澜，只要皇帝没有收她进宫，她能生皇子么？就算生了，谁认那是皇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王琼，见她神色略有松动，又道：“皇后真正该担心的是那些生了皇子的人。刘淑妃为什么那么嚣张，不就是皇长子之母么。朝廷里还有人说她才更该当皇后——谁会说林晴朗能当皇后？皇后您到现在还没能生下皇子，这才是心腹之患。”
　　王琼顿时被说到了伤心事，她生下女儿后苏长安就不怎么到清寰宫就寝，别的妃子或许还能撒娇恳请宠爱，她是皇后，必须端庄高贵，做不了那种低下举动。
　　王夫人成婚已久，看她神色就知道原委。当下正色道：“皇后，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中听，而且我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说，而是以嫂子的身份说的。皇后若是愿意听，请恕罪在前。”
　　“恕无罪。”
　　“皇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男人，他到后宫来要的是舒心。看看您这里，愁云惨雾的，您还时不时让皇帝不顺心，圣上怎么肯来呢？这样下去，哪年哪月皇后才能得下皇子？”
　　“皇后有皇后的规矩。”
　　“嗨！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说啊，这种规矩放到大典上用。关起门来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娘娘还真要摆出母仪天下的气派？我看，皇帝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要不然，能让平江王在守岁宴上放焰火？再看看宫里的人，刘淑妃我就不说了，早就赢得了淑娴温柔的名声。蔡妃——那就是妖媚的狐狸！”
　　王琼哼了一声。
　　“而且，皇后娘娘与其费心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不如费心在蔡妃这里。倘若说有人会对娘娘您产生威胁，恐怕就是蔡妃。”
　　王琼冷笑：“一个冒牌货，能翻出什么波浪。”
　　王夫人大惊：“难道蔡妃并非公主的传闻真的是皇后这里出来的？”
　　王琼皱眉说我没说过这种话，但这件事九成九是真的，就算是我说的，也没冤枉她。王夫人跺脚道：“这蔡妃果然了得！”
　　王琼不解。
　　王夫人心想自家的小姑不知道是天真还是缺心眼，叹了口气又说这次林晴朗回来，就是蔡将军那件事，是不是皇后和大将军都到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看看王琼脸色，心想看来所有传言都是真的，低声道：“皇后这样做，真正是便宜了蔡妃。”
　　“说出此事的明明是安乐侯，本宫不过是借用一下。”
　　“恐怕那两人便是知道皇后您一定会‘借用’，才闹出这样的事来。如今，朝廷上大将军和廖将军势成水火，不但如此，还更让廖将军显现了一下什么是‘君恩浩荡’。后宫里，蔡妃便成了无辜人。如果传出来的话没错，皇后当时是指责蔡妃与林刺史等私通谋逆，没错吧？”
　　王琼沉着脸。她也听说自己在苏长安那里“推理失败”后，蔡妃在苏长安面前梨花带雨了一番，换来皇帝的百般怜爱。蔡妃更说了一番类似于“臣妾亡国之奴，实在不该受到那么大的礼遇”的冠冕堂皇的话。王琼再天真，也知道蔡妃的存在是留国所谓“讨伐叛逆”的最佳证据——受蔡国太子之请，杀篡君，为正主报仇。然后以公主为妃，厚封皇子，纵然写入青史也足够漂亮。自那日之后，苏长安只到清寰宫来了一次，还是来找麻烦的——也就是王琅授官那件事。
　　“这件事再后，加上后宫传出蔡妃身份的传言——还恰恰是在蔡妃有孕之后，皇后啊，您想想旁人会怎么看？皇帝会怎么看？”
　　“蔡妃身份之事并非本宫传出。”
　　“恐怕是蔡妃自己传出的！”
　　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皱眉道：“嫂嫂如何知道这么多宫里的事？到底是谁说的？”
　　王夫人犹豫良久，咬咬牙道：“齐燕之。”
　　王琼顿时变了脸色。王夫人见她急促呼吸了几下，几乎是咬着牙问：“他还说了什么？”
　　“请皇后放开胸怀，以及……防备蔡妃。他还说，林晴朗若是想要当妃子，早就当上了，她如今心中只有官员之路，所以，不会对皇后不利。”
　　“林晴朗……林晴朗……”她就是受不了不管在不在眼前，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个名字。过了一会儿忽然一笑：“嫂子说的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夫人笑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刘妃要装淑娴，暂且不用管。只有这个蔡妃，心思太重，危险的很。不过她身份特殊，又怀着皇子，动不了。倒不如，想办法再弄些出色的女子进来……”
　　“哦？”
　　“只要有了更美的，蔡妃也就算不了什么了。林晴朗若非生了好容貌，就算是立过天大的功劳，能让皇帝念念不忘？”
　　“嫂嫂的意思是选身份低微但貌美的女子入宫，分散刘妃和蔡妃的宠爱？”
　　“正是如此！”
　　“嫂子说了这话，恐怕家中已经有计较了吧。”
　　王夫人说的确考虑过了，既然要献美，就不能在近处找。自来蔡地多美人——云华夫人不就出生于蔡地。不如到那一带去挑选出色的女子，这件事，交给新任信州刺史办最好。
　　“孙秀是刘丞相女婿，他怎么会……”
　　“就因为如此，才要让他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