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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片叶子 故人入我梦 ...

  •   “来,十三,师父给你梳小辫子。”梦中的那人和气地对他笑。
      “师父?”秦十三抬头,伸手,恰巧触上那人的温暖的指尖,那人用手掌包裹住了秦十三的手。
      那是十三岁那年,最美好的温存。
      ……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
      那人平日刻满温柔的眼,沉淀着浓浓的死寂。脚下的,是火红的嫁衣。
      “师父……”秦十三心疼,心脏像被紧紧攥住,疼得想……
      “十三?来,过来。”那人闻声,转向秦十三的方向,摸索着想靠近他,无尽的麻木中,焕发出温和的光彩。
      秦十三跑过去,抱住那人的腰,把脸埋在那人小腹处,一个成年男子被一个小小的孩子,甚至于只十四岁的孩子极力安慰着。
      “为师教你念诗,好不好?”
      秦十三应声,攥紧了那人的衣角,将那人牵引着走,小心翼翼。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那人依着秦十三的拉扯,磕磕绊绊地走,和着蝉鸣,穿过片片幽兰。空茫的眼中,似是昔年少年,执剑天涯,身后无人,身前是敌,快意恩仇。
      “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师徒两人走过繁茂的椴树下。树影滑过两人身上。那人曾从军,曾经商,曾押镖。他说只要能活,活好,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这些,秦十三从未知晓。那人所守护的人,更不知晓。
      “从来幽并客,皆向沙场老……”秦十三推开房门,把那人引到床沿。那人曾有少年轻狂,如今并未消磨殆尽,只是深深掩藏在深处。
      “莫学游侠儿……”那人语调愈发轻了。他曾极喜游侠风范,喜他们轻狂,不切实际。而今厌极,厌他们轻狂,不切实际。
      “矜夸紫骝好。”秦十三坐在床沿,许久,轻声接了上。那人未流泪,情爱一事,早不在意,只是失望。
      “咯吱”一声,房内,只余深眠的呼吸声和弥漫屋中的安神香。
      秦十三赶上那匹快马。手中,是久未拿起的剑,锋芒毕露。
      身后无人,只余一具伏尸。马匹惊奔。
      秦十三抬手,狠狠抹过下巴,冰凉的红色液体沾上手背。面无表情,敛眉凝视许久,默然笑了,掷剑而去。
      身前,是归家的路。
      ……
      “师父。”秦十三带着师叔。
      “十三来啦?”那人坐在桌边,半伏着雕着什么,闻声,停下手中的雕刻,扭头,向着他们的方向望去。
      “嗯。”秦十三应。身后师叔方踏过门槛,作出细微的声响。
      “嗯?”那人疑惑。
      “哥……”师叔出了声,向那人走近。
      “哐——”那雕刀脱了手,掉落,直直插在桌隙中。
      “出去!”那人颤着手,抚上桌面,摸索着那柄刀,摸到了,指尖被拉开一道颇深的血痕,不在意,反而捏紧雕刀,血顺着刀滴下,淌上桌面,晕染开来。
      十五岁的秦十三不懂。
      师叔冲上去,拍开那人手中的雕刀。沾血的刀片滚落在地,叮当作响。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叔跪在那人面前。
      “出去。”那人冷静,闻声,向着师叔的方向踹过去。
      秦十三出了门,走远。
      “少年离别意非轻,老去相逢亦怆情……”当年少年,季渐落爱过,恨过,喜过,忧过,惧过,争取过,放弃过。所以他离开了,离得远远的——以一个被保护者的身份狼狈逃窜。而今识尽人间辛苦,他痛了,怜惜了,后悔了,所以他回来了——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强势控制。
      依稀记,北漠夜中,季渐落多么希望再回到那个保护者的羽翼庇护之下。夜中荒漠的夜,月弦如钩,冷冽如清凌凌的水。风沙迷了眼,却不哭,从未哭。独身一人面对,只待回归时,不想生了那般变故。原先的,都是奢望。“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季渐落接了那贵人抛出的玉珊瑚,自是将赴黄泉。“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
      “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他不再畏惧了,只怕此后,再没有机会了。
      ……
      “师父,师叔。”十六岁的秦十三站在暗香的河埠头,远远望见了一叶小舟漂忽而近。
      “嗯?十三?”季剑落面上覆着条深紫华色缎带,闻声,偏头。
      师叔季渐落默默下舟,引着季剑落下船。
      “回来了。”
      “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不对,要把中间几句去了。”
      “见过掐头去尾的,没见过拦腰截了去的。”季剑落说得宠溺无奈。
      季渐落勾勾自家哥哥的小指,佯装委屈道:“哥,你可别取笑我了。”时光经年,如是温柔。
      二十岁的秦十三懂了。
      ……
      秦十三悠悠转转地醒来,竹帘还隐隐透散着暖黄色的光,悠悠流到秦十三四散开的墨发上。蝉鸣依然,和阳光一起,流到秦十三身边,包围着他。
      秦十三睁眼,天花板上有些道剑痕。晦涩中,依稀想起……
      “言舟。”
      一抹湿润落入鬓角。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阳光经竹帘滤过后,一条条,被切割得极整齐。拉开竹帘,促然而来的光线让秦十三眯眼,窗外的夕阳,被一株低矮的灌木丛托住。
      秦十三随意找了件新外衣,披上,出了门。
      床边的那盏茶水微微泛起波澜。
      此时。
      夕阳将落,仪式已毕。乔梓月遣退了来侍候的小仆,独自回到自己的院落。
      路上,被一位匆匆赶来的云梦女子拦住。“梓月,这药……”
      “调好了?”乔梓月打断她的话。
      “嗯,不过,我用在你燕师姐身上试了,她好像,挺生气的。”她迟疑道,眉眼微弯。
      乔梓月默默想象向来少言的燕连清戳着匕首追着林师姐的样子,又不觉想象秦十三被自己……
      “药性挺猛,你小心点,要知道,十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语罢,把好些小瓷瓶递给乔梓月。
      乔梓月接过,“就是装可怜嘛,秦哥就败在我这处了,多谢师姐啦。”
      “你啊,别出了什么破绽啊,还有别下手太快,别太着急了啊。”女子伸出纤纤细指戳戳乔梓月的额头。
      “反正早晚都要摊开说的嘛。”乔梓月笑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三性子倔,还根本没把你往那处想过,不慢慢来,怎么可能掰得过来?”女子蹙眉,深知秦十三同燕连清一般性子,平日亲热都是要软磨硬泡的。
      乔梓月温和地笑着应了:“行,师姐快回去吧。”
      “嗯,十三还没来吗?”女子想起他们所谈论的当事人,不免有些个心虚。
      “是啊,可能忘了。”乔梓月轻声应着,偏头望向金乌渐沉。
      到了女子看来,却是觉得乔梓月委屈了,倒也软了语气,安慰道:“你也别怪他,他就这性子,平日里却也是关心你的不是?”
      “师姐,该去了,今儿灯会最后一天了,带燕师姐去看看吧。”乔梓月沉沉心神,垂眸遮了眼,“燕师姐也很久没放松过了。”
      “欸,也是,我且先去了。”女子温婉笑笑。
      天地浩大,只一人独处,乔梓月莫名心慌。
      明月半露,消失在落日之中的,是白日的平静。被乔梓月藏匿在夜中的心绪滋生恣意。
      消磨殆尽的稳重成了莫名的不宁滋长的养料。
      乔梓月仰望苍穹,“师姐,我怎么不知道呢,可是我怕,临了乱了阵脚。到时,就麻烦了。还是慌啊。”
      漫天星子自天穹垂下,低眸,静静地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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