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知多少》白色香肩

7、 七

　　19

　　别过他，与爸爸面对面坐着。

　　杨梅沉思，没有听到爸爸说了什么。爸爸爱怜地看着她，这几年，她一定都不好过，也许离开会给她新的活力。所以，除了支持，爸爸没有再说什么。

　　自从从乡下回来，杨梅的表情多是沉默，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因为要分离，所以爸爸建议他们见面，尽管他也不确定这对杨梅是不是好，但对狗儿却是一种补偿吧。谁都是自私的，当初知道杨梅要嫁城里人，他就没有告诉狗儿一直在打探她的消息。

　　只是不知，一条路，却要两代人来走。

　　“呃。爸，你说什么？”杨梅回过神来。

　　这时，杨梅的手机响了起来。

　　“杨老师，我在柳寨。嗯，知道了，我会马上回去的。”杨梅边说边点头。

　　“爸，杨老师叫我回去，有点急事。”杨梅满脸欠意的说。
　　“嗯，快去吧。有机会和你的杨老师坐一坐。”
　　“好啊，走之前我一定安排。”杨梅高兴地说。

　　带着满腔理也理不顺的思绪，杨梅又踏上回城的路。她有些疲惫，火车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仿佛又回到那个童年的傍晚，火红的晚霞，牧童吆喝水牛的声音，那个名唤狗儿的开朗的笑声。那段单纯的岁月哦。

　　当她脚踏上地面时，一阵晕眩。急忙扶住旁边的栏杆，良久，才喘过气啦。可能是太累了，杨梅这样想着。

　　疲惫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而且没什么胃口。杨老师看她一日三餐都吃得极少，问她：“你是不是生病了？不舒服就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的。”杨梅微笑。

　　她们正在整理杨老师这些年来的作品，没整理还不知道，杨老师的画室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画展。杨梅一边整理一边欣赏，心里既激动又向往。她渴望有一天也能开自己的画展，那是她之前没有过的想法，但现在，这种想法已经越来越强烈。她渴望着能释放自己，杨老师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机会，还是她重新思考的人生方向，令她如此神往。

　　“杨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你这个水平呀？”杨梅一边整理一边问。
　　“呵呵，你呀。不要心急，你这么年轻，有潜力，咱们慢慢来。”杨老师拍拍她的头。
　　“嗯！”杨梅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像被温水熨过的纱布，平整而又舒坦。

　　她搬起一幅画，准备放到另一个小房间里面。不料，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感到轻飘飘的，身子一晃，便失去了知觉。

　　当杨梅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四周雪白的房间里，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她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眼睛时，看到了杨老师焦虑温柔的目光。

　　“醒啦？”杨老师的手爱怜地抚过她的额头，眼中含着难言的情愫。

　　“老师，我是怎么了？”杨梅很想知道。

　　听她这么说，杨老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她心中一凛，除非有不好的病？一急，她双手将身体撑起来，想起身。

　　“别，杨梅，你躺好。”杨老师连忙制止她。

　　杨梅觉得一阵虚弱，手无力地重新躺了下来。杨老师扶起她，垫高枕头，帮她摆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杨梅眼中十分疑惑地望着杨老师，握住她的手臂。

　　“老师，告诉我，我是怎么了？”
　　“没有什么大事，血压低，再加上劳累，还有......”杨老师停了停，“你又有身孕了。”

　　“嗡”，杨梅突然感觉到缺痒，一时难以呼吸。这个状况是她迭料不及的。她举起右手，轻轻地放在腹部。泪水，在眼底，泫然欲出。

　　“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杨老师怜惜地责备。

　　杨梅无言地仰起头，眼睛看着老师，看向老师身后的窗外。窗外的秋风渐起，绿叶间夹杂着明晃的黄色，在夕阳的余辉下格外的耀眼花，在风的轻抚下，摇摇欲坠。

　　杨老师握住她的左手，她感到老师手心传递过来的暖意。
　　“杨梅，要告诉何思奇吗？”

　　半晌，杨梅才摇摇头，轻轻地说：“先不说吧，我得好好想一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说不出来的忧伤漫延了整个房间。直到黑暗慢慢地将她们包围住，只听到走廊外急走慢行的脚步声，窗外的路灯也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渗进来的朦胧亮光加重了杨梅的伤感。

　　“老师。”
　　“嗯？”
　　“以前，我都不相信命运的。以为，只要努力了，就会走别人不一样的路。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其实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孩子。”杨老师捧起她的头，拥在怀中。
　　“记得我说过吗？其实我有过两个女儿的，如果十多年前问我，离开她们后不后悔，我一定会说不。但现在，我后悔了。虽然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重来，失去的就是失去了，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杨梅，你一定要想清楚，什么是你要的，日后不会后悔的。”杨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你还是要告诉何思奇的。也许，你能得到答案。”

　　“不。老师。我现在还是不想告诉他，告诉他的结果等于再回到过去的日子。如果，这还是一个女孩呢？”杨梅苦笑。

　　“嗯。不过，我们的行程可能要推后了，因为医生嘱咐说你有流产的迹象，必须静养上两个月。”

　　“呵呵，这一定是孩子在抱怨我，怪我怎么都不在乎他，都不知道他已经来了。”杨梅凄然一笑。

　　“真是个笨妈妈。”杨老师拍拍她的头，“我帮你通知你爸爸吧？你睡一会？”
　　“好的。”杨梅告诉她家里的电话号码，然后滑到被窝里。她还真的有些累了，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杨老师走出病房，照着杨梅给的电话号码拨通，响了一声就听到对方一个低深的男声：“喂，你好。”

　　“你好，我找一下杨梅的爸爸。”杨老师心中有点奇怪的感觉，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我就是，你是？”对方说。
　　“呵呵，你好，我是杨梅学画的老师。杨梅现在有点事在医院，所以让我通知你。”

　　“出了什么事？”杨梅爸爸声音一紧，急声问道。
　　“现在不大碍了，她刚刚睡下。你明天过来再说吧？”杨老师急忙安慰，她想了一想，再说：“真的没有关系的，有我在，你放心。”

　　“太感谢您了。多次听杨梅说起你，一直都没有见一面说声谢谢。”杨爸爸说。
　　“不客气的，我喜欢杨梅。看到她就象看到自己的女儿一样。”

　　说过客气的话，挂下电话，杨老师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凳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那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动听，让她一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也有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喊：“梅，梅......”

　　20

　　杨梅翻了个身，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眼睛还没有睁开，耳朵先已听到清洁工拖地板沙沙的声音。她睁开双眼，只见房间里蒙上一层薄薄的蓝色，天就要亮了。

　　她望向窗外，面对即将来临的光明，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胆怯。抚摸着腹部，她陷入沉思。这个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希望他来的时候没有来，现在，他却来了，在这个时候，唉。

　　可是，他还是这么真实地存在了。无法拒绝的，带着一点点的甜蜜喜悦，呵呵，杨梅笑了起来。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将来妈妈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出国的事，恐怕只能作罢了。杨梅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么也这样接受吧。

　　正想着，听到轻轻地扣门声音。她撑起身来，稍稍坐起身来。

　　“请进。”门随即被推开。
　　“爸爸！”杨梅看到爸爸脸带焦急的走了进来，“爸爸，你怎么这么早？”
　　“我哪等得到天亮，我们坐了夜班车过来的。”

　　“我们？”这时，杨梅看到爸爸身后站着的他。“是你？”他站在爸爸的身后，挺拔的身姿风尘扑扑，眼中满是担忧与痛心。两眼直视着她。杨梅垂下眼睑，转头看向爸爸。

　　“嗯。昨晚你的老师打电话时他正好在我们家里，所以就一起来了。杨梅你到底怎么了？”

　　爸爸一直在说。杨梅觉得有些尴尬，这种场面是她没有想到的。她要怎么告诉他，她有身孕了，而孩子正是他们原来所设想的那样来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他，还有她，现在的想法。

　　可是，她还是微微一笑：“爸爸，你又要当外公了。”

　　话音刚落，她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子轻轻地抖了抖，她控制不要看向他。

　　“啊？”爸爸不禁失声。看看她，看看身后的他。

　　沉默，空气中除了难闻的气味，还有令人窒息的无语。爸爸缓缓转过身去，“你们聊聊吧。”拉开门，准备把房间让给他们两人。

　　就在拉开门的一刹那，爸爸呆住了，他的背影僵硬。良久，都一动不动。杨梅与狗儿面面相觑，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爸。”

　　杨梅的这一声呼唤，就像巫婆终于开口念了解咒语，爸爸缓缓地回过身来，杨梅讶异地看到他脸颊上的泪水。再一看门口，同样是一张泪眼模糊的脸庞，是杨老师。

　　“怎么了？”杨梅努力支撑着坐起来，狗儿上前扶住她。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不安疑惑如潮水般地涌上心头。

　　“爸爸？老师？”

　　听到她的叫声，爸爸和杨老师都向她看了过来，他们俩的眼神怎么这么相似，有爱怜有些悲伤。杨老师从爸爸身边穿过，走到杨梅的面前，牵起她的手，抚摸着，嗫嚅着：“你是杨梅，孩子呀......”

　　杨梅不明所以地看着杨老师，再看看爸爸，再看看身边的狗儿。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耸耸肩膀，摇摇头。

　　“杨梅，她是你妈妈。”爸爸的声音哽咽。

　　杨梅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庞，呆住了。妈妈，我的妈妈，那个梦里出现过几百遍的身影，朦胧而又绝决的离去。以为是一世都不能相逢的妈妈，原来就在眼前。

　　“孩子。”杨老师将杨梅抱在胸前，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在杨梅的头发了。轻轻地，敲打着杨梅无所适从的心。

　　但是，杨梅推开她，别过脸去。

　　“杨梅。”爸爸轻呼。但他看到杨梅用力地咬着下唇，倔强的模样，也沉默了。良久，他对杨老师说：“我们出去谈谈吧。”然后看了看狗儿，点了点头，先走了出去。

　　“杨梅......”杨老师还想说些什么。狗儿对她笑笑，示意让他来。她只好无奈地站起身来离去。

　　房间里，光线透过百折窗投射在杨梅的床前，隐约可见些许的尘粒飘浮，晃动。

　　狗儿面向窗外，背对着杨梅。他看到楼下一前一后走到树荫下的石凳前的杨梅爸爸和妈妈，看不到杨老师的表情，只看到杨梅爸爸在微笑，让她坐下。

　　“真的没法接受。”狗儿听到身后杨梅说。他回身，看着杨梅，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嗯。但是以你的经历，你应该最能理解她。终有一天，你也得面对你女儿这样的质问。你说呢？”

　　杨梅愕然，她眼神变得空洞，两行泪水无声地滑下。是呀，如果她离开何思奇，将来女儿也会埋怨她将她抛弃。现在，该何去何从，杨梅抬起泪眼，若有所思地看着狗儿。

　　21

　　一年半后。MSN上。伦敦。

　　杨梅看到久别的女儿，她坐在何思奇的怀里，挥着小手呼喊妈妈，笑逐颜开。他们的身后，是何思奇的新婚妻子。那是一个干练的女子，用何思奇的话说：是他妈妈欺负不了的那种女子。杨梅一想到就好笑，历尽千帆，他终于找到合适他的人。看来当初没有告诉他再怀孕的事情是对的。

　　女儿，会原谅她的。就像她，原谅自己的妈妈一样。她回头，看到妈妈抱着儿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妈妈旁边坐着詹姆斯先生。

　　她和女儿说再见，恋恋不舍地关了视频。然后打开狗儿为她制作的网站。在上面，有她最近的作品，许多画廊都表示合作及购买的意愿。

　　杨梅打开留言本，看到这样一句话：梅花香自苦寒来，我的守候是值得的。

　　她的双眼潮湿，这个男人总在不经意间感动着她。他照顾着爸爸，他说，这样她就跑不远了。其实，她早已无数次地梦回故里，梦中，草长莺飞，落花缤纷，娇妍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