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夜泊》埃季岛

7、第 7 章

　　我以为你给我一丝改变，一点鲜活的气息，这就足以被称为幸福，可是江枫，我的人生啊，幸福可能是最可有可无的一个东西。

　　干洗店老板娘今天早晨九点钟因为手术失败去世，今天是大年初三，街道里几乎没有开门的店铺，林桥正在为去哪里吃早餐而发愁。开门的几家店都是快餐店，这几天顿顿都是跟着江枫在快餐店里吃饭来收集他想要的贴纸，林桥不自觉看着眼前的快餐店憎恶的皱了皱眉头。
　　十点钟，早点应该不提供了吧。林桥看了看周围，在街角咖啡店门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中年妇女，林桥打算买一个烤红薯当早饭。
　　“幸好你还卖烤红薯，不然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是本地人吗？”林桥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边问。
　　“小县城来的，估计你都没有听过那个地方，你听我的普通话还有口音呢！”女人有些害羞的笑了笑，林桥从她手上拿过红薯，发现她的手虽然长有茧子，不过手腕处的皮肤却很细腻，不经揣测她的人生。
　　林桥带着攒了一周的衣服来到洗衣店时发现店铺外边贴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字，林桥有些失落的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去了其他店。
　　“你怎么有点不高兴？那个小混混还找过你麻烦吗？”江枫才起床，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打算去卫生间洗漱，刚好碰见他回来。
　　“我从大学就去的洗衣店突然关门了，老板回贵州老家了。”林桥把外套放在了沙发上，把买回来的早饭放在了茶几上，去厨房取碗筷。
　　“那个老板人挺好，生意也不错，我每次去都会问你有没有对象，想给你介绍一个。那个小混混还找过你吗？”江枫喝了一口豆浆，加了一勺糖后抬头看着他问。
　　“他上次被人砍了，我给他献血后他现在每天护送我下班。”林桥笑着说，想起什么的谨慎的看了江枫一眼，放下了手中的油条，警告到“过年期间你可不要放烟花爆竹。我从大年初一晚上到现在，在医院见了无数被炸了眼睛的小孩，还有成年人。对了，也不要看热闹，容易被误伤。”
　　“明明你喜欢放烟花。我不喜欢放炮竹，对耳朵不好，我只喜欢玩游戏，所以我天天在网吧。对了，”江枫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的油，从盘子里夹了一根油条。“我昨天晚上抓了一个小偷，在文化路那里，看热闹的人不少。”江枫说完后看着他，等待夸奖。
　　“你口袋里新出现的打火机是小偷的吧？”林桥问到。江枫低了低头，知道赞赏肯定泡汤了，有些遗憾。
　　“我给他展示什么叫专业技能。”
　　“那个打火机是限定款，”林桥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爸抓小偷你偷小偷，叛逆期啊你，专门和老子对着干。”林桥收回了手，从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打火机，放到了他的面前。“我今天早上去干洗店送衣服，从你的羽绒服里掏出来的。”江枫拿起了打火机，放在手上把玩了起来。“你这样说话特别像我爸。我爸也是倒霉，生日当天就去世了，我还来不及开心的为他庆生，只能被动的料理他的后事。林桥，”他看着打火机冒出的蓝色火焰，偏着脑袋看着他，继续说到“人突然死了，什么也来不及考虑，很残酷。”林桥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借着打火机的火顺势点燃了。“吃饱了去超市买点菜回来，过年呢，不要营造清明节的气氛。”他说，伸出腿踢了江枫一脚。
　　超市里的菜纷纷涨价了，江枫对于这种行为很看不惯，于是买了几包泡面表是抗议，林桥在亲眼看着他吃了两桶泡面撑到打嗝后宣布自己去吃烤肉了，江枫从背后抱住他，林桥完全寸步难行，只好妥协了，同意带他一起去。
　　烤肉发出滋滋的声音，江枫双眼发直的看着升腾起白烟的肉，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觉得酸梅汤太酸了，点了两瓶啤酒。
　　“林桥，我寒假实习的公司说我毕业可以直接被录用，不过要经常去出差。那个公司也不错，挺有发展前景，不过我还是想去银行里面。”江枫转着手中的玻璃杯说到。
　　“我有一个朋友在银行里当高级顾问，我有时间帮你打听打听。可以吃了。”林桥夹了一片肉放在了他的盘子里。
　　“你经常去的洗衣店关门了，你把衣服呢？”江枫喝了一口啤酒，问到。
　　“换了一家洗衣店。”
　　“那家老板怎么突然回老家了？他老婆还热心的给我介绍女朋友呢，一点都不讲诚信。”江枫有些气不过的说到，更多的是不解。
　　“他老婆去世了，前天早晨。”林桥寻常的说完后向服务员追加了一道炒菜心。“林桥，”江枫抬头看着他，“我不会离开你。”他诚恳真挚的说到，林桥哈哈笑了几声，骂他神经病。“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一会儿吃完饭要不要看电影？”他问。
　　“全听你的。”江枫难得的顺从。
　　“我不像你，不要拿你自己的人生经历来权衡我的感受。永远没有感同身受这种说法，失去了太多，早都不会怀有那种‘属于’的想法了。”林桥掏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林桥，如果不会怀有那种想法，根本不会走出一成不变的生活。”江枫说完后起身去了厕所。林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念叨“这小子长大了，糊弄不住了。”
　　过年期间几乎每天都是晴天，在元宵节这天终于下起了雪，江枫不喜欢吃汤圆，非要拉着林桥去滑冰场滑冰，林桥借口要准备明天的手术，还是被他连拉带拽的给强迫走了。
　　林桥坐在场外玩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时不时抬头看正在冰上的江枫一眼。
　　“林医生，有急诊，这个患者病情比较复杂，您赶紧来医院一趟！”游戏本来就快输了，在这个空档上接到了医院里同事的电话。“我的俄罗斯方块的记录被你搅和了，手术结束后你请我吃饭，还有我养的一头白白胖胖的猪。”林桥开着玩笑，挂了电话后向江枫喊了一声，把他叫了过来。
　　“医院有急诊，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玩。”林桥说完后就打算转身走了，被他从背后抱住“亲我一下。”他说，林桥转过身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有些冰冷的嘴唇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林医生，你不玩了？你不会滑冰吧？江枫滑冰技术可是教练水平，让他教你！”矮胖的售票员向林桥亲切的怂恿到。
　　“我从来不擅长运动，还是算了，”林桥有自知之明的摆了摆手。“医院有事，我先走了。这里光线有点太暗了，我连烟都不想抽了，只想睡觉。”林桥评价。
　　进入手术室，所有的医护人员的目光都注视着林桥，林桥安排完相关人员手术的工作后便拿起了手术刀，开始手术了。
　　“对，对不起。”实习医生因为紧张拿止血钳的手突然力气加大了一下，患者的血管破了，出现了大出血。林桥看了那个人一眼，让护士赶紧准备输血。
　　“林医生，医院的血库里没有这种血了。”护士在等候他的应对方法。
　　“找李医生，我记得他和我一个血型，都是这个血型。”林桥说完后护士就出了手术室。“你调节好情绪，出了问题都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相信我，所有问题我都能处理。”林桥冷静的向实习医生说到。
　　差不多五个小时手术才结束，如果不算那个失误，手术可以称得上成功。林桥出了手术室，在吸烟区吸了一根烟后去了患者的病房，准备向家属了解一下情况。
　　“家属还没有来吗？”林桥看着只有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再无他人后有些讽刺的问到。“她没有家人。小县城的镇子里来的人，在星巴克的拐角处卖烤红薯，治疗费交不交得了还是问题呢。”值班的小护士向林桥八卦的小声说到，林桥配合的闲扯了几句，走近了病床，拿起她的病例看了一眼。“龙溪县，枫桥镇。”林桥念着病例上填写的出生地，突然对她有了一种亲切感。他打量了一下她的面容，额头的皱纹像刻在墙上的痕迹一样触目惊心，让人有种衰败感。林桥觉得自己好像被苍老包围了，不由的恐惧的和她拉开了距离。“林女士，交不了治疗费可怎么办啊？医院可不是做慈善的，发愁。”林桥手扶着额头小声嘀咕。
　　“昨天那台手术多亏是你主刀，换作任何人都救不活了。幸好是你。”刚进科室，严主任就激动的庆幸，林桥没有搭话，拿着保温杯接了一杯水，喝完后泡了一杯咖啡。“她的烤红薯很好吃，很温暖，能消除疲倦。我想着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冬天吃不到烤红薯，于是就想法设法的把她救活了。”林桥笑嘻嘻的说到，说的很轻松。严主任给了他一块巧克力，让他补充体力。
　　“不知道她的住院费交了没有？听说她没有家人。到时候差多少您就直接告诉我好了，我帮她交了，我们毕竟是老乡。”林桥打听，让严主任帮忙留意。
　　“如果住院费不够，我帮忙交了，你就不必了，你还什么大事都没有做呢，况且工资也没有我高。我朋友前几天来市里办点事，我们在星巴克喝咖啡，出来看见她了，我朋友说和她以前是同班同学。她高中时是学校里考清华北大的料子，高三那年冬天，一天她突然不来学校了，有人说她爸故意杀人入狱，她妈受了刺激跳河了。再后来有人看见她挺着大肚子，大家才知道她被憎恨她父亲的男人□□了。她把孩子生下放到龙溪县的福利院门口后就彻底消失了。”严主任可怜又同情的说到。“那个男人毁了她的上半生，那个她生下的孩子毁了她的余生。每次想起那个孩子就想起那次噩梦。”严主任憎恨的看着眼前。“是吗？挺可怜的。我去厕所。”林桥心不在焉的说完后出了科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神情畏惧又严肃，寒风迎面而来，他却无暇顾及。
　　龙溪县，枫桥镇，1964年，1982年，ab型血......
　　从另一家医院出来，林桥看了鉴定结果后把那张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站在站牌那里等公交车。雪花贴在了玻璃上，呵一口热气，融化成了水，流成了一条线。一次小手术上，林桥拿手术刀的右手突然发抖，怎么也停止不了，林桥赶紧把手术刀交给了旁边的李医生，自己在一旁休息。那场手术之后，林桥再也握不起来手术刀，找不出任何原因，最后只能归结到心理作祟。林桥向医院请了长期休假，在离开医院时他再次看望了那位病人。她恢复的很好，比来医院的时候胖了许多，医药费大半是严主任垫的，看到林桥的身影后她喜出望外的朝他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就是一番询问。
　　“林医生喜欢吃什么呀？”女人打听。
　　“肉。讨厌番茄和生姜。”林桥回答。
　　“和我一样，真是太巧了。”女人关爱的看着他，抚摸着他的胳膊。
　　林桥没有开口，只是觉得自己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已经罪行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