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有双全法》泠凉ZKX

2、相逢何必曾相识 她懂他的心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无根池里，无根水的效用已经解了，那日的事情仿佛只是她做的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无措也有心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心被挖空了一块，不完整了。但梦醒后也许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没留下。再没有什么妖猴作乱的消息了，她所遇见最好看的景色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了。
　　共事的姐妹们来而复去，打扫完梧果树的落叶便离开了，只留她一人看守着长眠的树与池水。梧果树没有果实，但也许是造物的神仙为了补偿它，赐予了它六界中最美的花，花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却能清除赏花人的所有恶念，纯净得毫无杂质，圣洁而又美好。但它花期不定，可能高兴了就开一两朵，不高兴就谢了。梧果树这么低调，天宫中很少有神仙会亲自来赏花，于是很少有神仙知道梧果树的花是什么模样，只觉得是平淡无奇的景花罢了。
　　瑶池的那个紫衣姐姐偶来造访，无意中赶上花期，被梧果花深深吸引了，便有事无事时来无根池看一看花开了没有，顺便给她带来一些宫中轶闻。
　　于是当她得知她的梦还没有醒时，她沉寂的心又怦怦地剧烈起来。

　　瑶池的姐姐走了，她一人饮了无根水前往天牢。周身仙气尽敛，即使是玉帝，不仔细辨别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除了那日的少年。
　　她攥紧手中的檀木瓶，瓶中装着的是紫衣姐姐带来的玄明散和无根池中无根水的混合物。玄明散用来止痛，无根水用来疗伤。她很是希望此次对天牢的造访，那日的少年不要来打扰她。
　　天牢外重重封锁，却没有谁发现她。天牢内暗无天日，很久都没有住过谁了，近日押了个闯天庭受三十六道雷刑还安然无恙的妖猴。
　　彼时他静静地坐在天牢角落，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玉帝倒有一丝仁慈，没有再动用锁链、幌金绳等物。
　　她悄悄地迈进去，不料他忽然抬眸紧盯着自己。她前移一步，他的眸子转动一下。她吃惊道：“你也看得见我？”
　　他笑笑：“昔日大闹天宫被太上老君抓去炼丹炉炼丹，丹没炼成，倒炼出了一副火眼金睛，”他语毕皱眉，“还有谁看得见你？”
　　她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如实回答：“一名叫杨笑的少年。”
　　他笑意更深：“杨笑……那想必是哮天犬了，他视物不佳嗅觉却颇灵。”
　　她从未想过不可一世，永不低头的他会露出如此温暖的笑意，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忽然想起了那日惩仙台上的行刑，她没有看见过程，也未来得及阻拦，于是脱口问道：“疼不疼？”
　　他恍惚了一瞬。在敌人面前，他只能表现得更加强大才能震慑住对方；在要保护的人面前，他也必须表现得无坚不摧才能给他们安全感，却从未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可战胜的。
　　眼前的这位女仙子，初见她时她面对上万军马毫无惊惧，眼底沉沉寂寂，一副不谙世事无知无畏的懵懂模样。也许是很少说话的原因，无论是谁一看到她的眼睛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然而她却更懂得别人的脆弱，她更能看得到常人忽视的东西。
　　她认真担忧地询问自己，他很想像找到理解自己的大人的孩子一般倾诉自己所有的委屈，但他习惯地笑了笑：“无妨。”
　　他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痛楚与责任，习惯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自己，却忘记了他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脆弱，一样无法强大如神佛，一样会受伤，会灰飞烟灭。
　　她没有再说什么，三十六道雷刑怎么可能会使他毫发无伤？他只是更会隐忍罢了，就像那日的惩仙台，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嘻笑示人，实际上他的痛苦与委屈没有谁能懂得。
　　她只是默默地将檀木瓶放到他面前的地上，犹豫了一下道：“我叫灵儿。”便转身离去。她知道小小的一瓶伤药是无法治愈他的伤口的，但她只想尽自己所能帮他一点，再帮他一点。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充满自信与傲气的声音：“放心。他们关不住我。”

　　她深知，他与她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有时同病相怜，梦醒后，也该各安了。
　　她懂他的寂寞，但她却无法陪他走到最后。
　　那日从天牢出来时，她看到了被拦在牢外的少年，少年无论找什么借口，守卫都不肯放他进去。少年看见她后，也不再与守卫多做纠缠，径直追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你想没想过若是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他对于你来说……”少年顿了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她向少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已经实现我梦寐以求的心愿，不会再去找他了。我知道杨戬将军素来严守天规不留情面，莫要被他发现你包庇我才是。”
　　少年仿佛一下子被揭穿心事，却也如释重负，告辞而去。
　　她只是觉得，她这一世，看到了最想看的景色，已足矣。
　　可她却没想到，自己会食言。

　　当她得知他高调地从天牢里闯出来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他说得对，天牢关不住他。偷溜出来也不是他的性格。
　　他之前愿意被关在牢里，许是因为寂寞罢。那样狂傲不羁的他，没有谁可以匹敌，所有人都怕他，所有怕他的神仙都以这样那样的借口去谴责他，去定罪于他，妄图将他禁锢以消除自己的恐惧。又或许是他的光芒太耀眼，神仙们嫉恨他，将他视为异类，不允许他的存在。他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于是光芒的背后显露出他们的阴暗面。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无法面对自己的阴暗面，就想要灭掉光芒。那么他一定是不被理解的，他一定很寂寞。
　　听说他威风凛凛，用东海收来的定海神针捣毁了天牢，离开了不信守承诺的天庭。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神仙：什么都无法压制、束缚住他。
　　他不属于这里，他去追求他所向往的更好的世界了。她想到这里，心里似乎突然空了一块，有些莫名的难受。
　　但他能去哪里呢？人间都认为他是妖怪，天庭又视他为异类，他还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所呢？
　　她躺在梧果树下，双手枕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梧果花倏忽谢了，一瓣一瓣细细凋零，洒落在她白衣上点缀。
　　透明的花瓣，缀得她飘然若天仙。
　　她梦到了他，他温暖的笑意像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