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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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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初听说他时,是从共事的姐妹口中得知。
姐妹们极爱八卦,她也常懵懂地听着天宫外的事情或人物,天真地幻想他们的模样,她拥有自己的一方世界。
于是当她听说凡间遗落的一颗女娲娘娘补天灵石因吸取天地灵气而孕育出生命时,她暗想,这该是多伟大又多可爱的事情啊。
尽管如此,她从未因需遵守繁琐的天规而抱怨过,她只是安静地安稳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却也从未曾停止过对宫外世界的奢望与幻想。
她与无根池的众姐妹不同,在她们抱怨宫规或偷试触禁时,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无根池旁发呆,看梧果树一片片的叶子飘落下来,在无根池水上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她不知道,会有一天那个她曾经听说过的石化作的生灵要经过她的世界,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池里也泛起一圈圈涟漪。
然而他们的缘份,也不过恰如她正守护的树名“无果”罢了。
就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缘不知所灭,无可奈何。
时光匆匆又缓慢,看似寻常的日复一日下劫数却悄悄地逐渐将岁月推向了那段永不可磨灭的将来记忆。
她遵守天规,从未踏出过无根池一步,按天帝旨意寸步不离地看护梧果树。但常来巡视的瑶池里的紫衣姐姐带来一个消息,让她第一次萌生了出去的念头。
那位姐姐说,天庭被一只自称“齐天大圣”的妖猴攻进来了。
这妖猴不是别个,正是她日思夜想虔心勾勒的石中生灵。
她从未有过妄念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她想远远地看他一眼。她觉得,这一眼,可能会让她触碰到自己所心心念念的人间气息,自己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外界场景。就看一眼,她默默地劝说自己,一定会不枉此生,在自己卑微而又脆弱的灵魂中注入神圣的光芒。
她求捎信的紫衣姐姐偷渡她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在无根池外逛过,一时间迷了路,她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可她不知天宫守卫森严,未行几步便被一个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
一个人待久了,她连扯起谎来都是那么安然沉静:“奉玉帝旨意给正与妖猴斗法的神仙们传个话,还烦请侍神带个路。”
妖猴闯入天宫胡作非为的事守卫也听说了,不过了解甚少,也并不知主战场在哪里,只引她至南天门,发落了几句,便回己位了。
南天门一片死寂,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运转的模样,倒像是风卷残云过后的寥落荒芜。她择了另一条路,肆意游走,不期远处一阵疾风凌厉而来,直冲面门,她不及闪躲,生生挨了一下。
好在刚才那疾风刮到一半似是被谁捻诀收回,她只受了轻微的伤,没有大碍。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的地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俄而大群天兵天将骑而追至,未留意刚被疾风吹打在地的小宫女,她瞬间就要被军马淹没,尸骨无存。
此刻她心里竟仍无惊慌,只略微遗憾临魄散前未能见他一面,赏到人间纷繁。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揽住她的腰,将她从黑云似的铁蹄下救出,安置在一边。
她定睛看时,身边却什么也没有,想必是那人隐了真身,怕被发现。
果然,一个极压抑极轻柔的男声向她道:“姑娘,没事吧?”
她笑笑:“无妨。谢谢你。”
然后她听到身边的人纵身而去。
她再没找到他,却转回了无根池。也许玉帝并没有对小小的一方无根池有多么上心,她的出逃始终没有被发现。后几日她便如往常一般盯着池水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几日后传来了他的消息,他被二郎神杨戬擒获,押至惩仙台,要受三十六道雷刑。
一般小仙十五道雷刑便已神形俱散,级别高一些的神仙也受不住三十道雷刑。他究竟是何修为?身手既在杨戬之下,那么想必是受不住这般刑罚了。
她不禁担忧。但是她想,倘若此次见不到他,以后可能便再也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了。
于是在他受刑那天,她饮无根池的水敛了周身仙气,又一次偷溜出来,躲到了惩仙台隐蔽处。
刑司宣完罪名后,他被押了上来。
与想象中完全不同,闯入天宫只身匹敌十万天兵天将的他并不伟岸魁梧,相反,却瘦瘦小小,仿佛一阵轻风就能轻易吹倒他瘦弱的身躯。
她有点怀疑玉帝是不是抓错人了。
他气定神闲地抖抖肩膀,甩开押送他的两名将军,从从容容地自己走到看起来比他要高几十倍的受霆柱前,毫无畏惧。头一昂:“有什么招数,尽管来吧。”
她心里一震,猛然想起前几日救下自己的男神仙。那个极压抑的声音,竟与他的声音相差无几,只是现在的声音,多了几分昂扬与傲气,显得这么不可一世。
“孙悟空,你可知罪?”
——这是他的名字吗?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几句佛偈“四大皆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佛中的至高境界即为“空”,万物色相皆归于空,而他可悟空,真是好名字。
他抬起头“哈哈”一笑,一身锁子黄金甲在风中猎猎,俨然一副王者模样:
“我不过是讨回应得的官职,何罪之有?”
她之前曾听说他想做天官,玉帝却欺他无知以最低官职予之,好像是弼马之职。她有些迷惑,难道自己一直谨慎遵循的天规也是如此随意便可篡改的么?玉帝也会欺人么?
此刻玉帝亲临诘罪,闻罢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胡闹!齐天之名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予你的?妖猴破我天门,伤我天将,该当何罪?!行刑!”
受霆柱下一众观刑的神仙瞬间面如土色,纷纷向后挤去,生怕天雷殃及自己,想必是都已见识过雷刑的威力了。
她有一种要上前拦住行刑者的冲动,奈何仙力被无根水牵制,无助又无措。
他被绑在柱上,却依旧昂首挺胸,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是啊,天庭中哪能见到这样的神色?所有的神仙都是小心翼翼,察人脸色,生怕犯了什么忌,阶位高的神仙也是端着神仙架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谁会有他的不屈、傲气和正义凛然?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但她觉得她不能让这样的景色从世间消失。
在她将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那一刹那,被一只手给拉住了。
她回头,是一个少年。
少年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忽然有些尴尬,但手还是紧紧地拉着她的衣袖,少年问她:“你要去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却有些惊讶:“你看得见我?”
少年低头,似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耳根莫名其妙地泛着红:“嗯。但你在这里,很危险。”
她并不是很在意:“我知道,但他更危险,他对我很重要,我要去救他。”
少年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头打量着她单薄的身躯:“你救不了他的,没有谁可以救他,除了他自己。”
她还要坚持,少年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道:“我叫杨笑,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帮忙,但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我不会把你偷跑出来的事情说出去的。”言毕,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