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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地 ...

  •   就像游走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我不大清醒,但是兴奋极了。真奇妙啊,看什么都很有趣,都是美的,要是这样的感觉能持续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但与此同时,我的眼眶发胀,难受的很,眼珠仿佛随时都可能蹦出来。
      49个小时不合眼已经是我破纪录的成绩了。
      这样下去我会不会猝死?
      我得睡觉。

      它缓缓流动着,一种异常柔软温暖的东西。我漂浮在它的表面,空气有着音乐的质感,每一个细胞都心满意足地呼吸,陷入一种倦怠而愉悦的状态。
      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正午,外面日头正毒。咽口水的时候喉咙很痛,不知道是渴的还是真的肿了。“喝水,喝水。”我掀开搭在身上的运动服,用尽全力猛然坐起。真冷,冷得我直打哆嗦。空调不知道开了多久。
      不过冷总比热舒服。我又躺倒在床上,实在是起不来。突然想起李灿,见见他我或许能好点。
      “晚上去找你?”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上课,但不至于乖到一直不动手机吧。
      刚放下手,手机就振动了一下。太好了。
      “不行欸,忙得头秃。”
      “后天呢?周末了。”
      “我得练球。我现在菜得不行,总不能拖累队友吧。”
      “牛逼。滚吧你。”
      “滚啦滚啦。”
      李灿这货,居然都不问我找他干啥。还哥们,屁。想找他的时候影都抓不着。
      我想摔手机,但仅仅是攥了一下,还是太怂。我一边瞪着屏幕,一边寻思着再找个下床的理由。

      “老五的女儿被她男朋友捅死了,就昨天。”我爸突然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开玩笑吧。不是吧。
      死了?昨天死了?
      妈呀。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除了意外没别的感觉。
      老五是我爸的大学室友,小时候我在他家住过几天,前年我的升学宴他还开了很远的车来了;他的女儿大我三岁,带着我一起玩过,开朗活泼。他们的模样我记得模糊,但他们对我很好。他们认认真真、实实在在地过自己的生活,是很好的人,他们遭遇了这样的事,我应该感到难过。
      但我没有。
      我为自己的不难过感到羞耻。
      一股火冲上了心头。真是闷得慌。

      我很想问问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但又怕表现得像在事故现场的人群中举着手机往前挤的那些禽兽。
      幸好我妈先替我问了。
      其实我爸也不大清楚,他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只是知道,她和那个男孩已经几个月没联系过了,但还没正式提分手,那男孩放不下也气不过,就叫她出来谈谈。

      “刀肯定是一早就揣在了口袋里。”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闷,憋不住骂出声来。我感觉我的嗓子状态非常好,能一直骂一直骂,至少能骂到太阳下山,或许能撑到明天早上。

      “撞鬼啦,骂个屁!老子睡觉呢。”
      靠,老大还在下铺睡着。刚才没听到呼噜声,我以为他们都走光了。“对不起啊。”
      “没事吧?你刚才够吓人的 。”
      “没事儿。就是做噩梦了。”
      他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估计是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快1点半了。下午有课的人基本已经在教室里坐好了——想听课的在早早就占好的座位上摆好的电脑、笔记,不想听只是怕点名的人在后排挤成一团,手机和手掌已经连接牢靠。逃课的和没课的也都不是闲人。窝在床上打游戏的看剧的,图书馆里空教室里自习的玩手机的,吹着空调小组讨论的社团活动的,还有像老大那样忙里偷闲补个觉的。
      人人都有事做,连蚊子都忙着飞来飞去找血吸。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混蛋,只是躺在床上想说脏话。
      他们为什么能做那些事呢?他们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我怎么能和他们过一样的生活呢?
      有个跟他们差不多的姑娘刚刚死了。
      有个跟你们没两样的姑娘刚刚死了。你们坐在桌前学习的时候,她弯着腰,血从她肚子里喷涌出来;你们躺在床上玩手机的时候,她倒在硬邦邦的地上,挣扎着夺回自己的意识;你们打情骂俏嘻嘻哈哈的时候,她正一点一点变冷,她的妈妈想给她披上外套,她却没法推开说“不”了。

      我在刚开始出现失眠症状的时候,就找过学校的心理咨询。
      第一次是评估,正式的咨询需要等评估后安排。
      咨询老师头发剪得很短,黑色的方框眼镜,长着巫婆一样的下巴,牙齿参差不齐。。聊了两分钟我的睡眠问题之后,她问:“你想过自杀吗?”
      “大概,想过吧。”
      “那你尝试过自杀吗?”
      “没有。”这个问题我就坚定得多了。
      然后她告诉我,三天后精神科医生来我们学校会诊,失眠问题可以请教专家,就跟我说了再见。我感觉自己被耍了,但还是去看了医生。
      她的头发又长又油,同样是黑色的方框眼镜,两只眼睛金鱼一样凸出来,离得像比目鱼一样近。医生问了我两个问题,然后建议我去医院找她挂号,挂了号她就能给我开药。
      “吃点药就得到缓解。”
      “我得尊重她,她是医生。”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才能努力表现出平静接受建议的样子,忍住转身就走的念头。
      去他妈的黑框眼镜。两个傻逼。

      我该撒谎对吧?
      我不想自杀,我怕疼,我怕死,我错了吗?我想赖活着,需要羞愧吗?正确答案是我想死,我天天想死,我割过腕、吞过整瓶安眠药、在楼顶迈出过一只脚吗?如果她觉得来找她的人有那么多都是巴不得去死的,那么她还是全心全意与死神搏吧。那些人时时刻刻想着自杀,把自杀挂在嘴边的人并不都是真的想死,很多人都是表演欲过剩的、自私自利的懦夫。他们不是真的想去死,但他们不想放我们这些想好好活着的人一条生路。

      我还是在床上躺着。躺着躺着就能睡着吧。睡着会好一点。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11岁的我就已经像现在这样又瘦又闷了。我坐在地上,玩她的芭比娃娃和玩具屋。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问我男孩子怎么喜欢这个。
      “我就是喜欢。”我有点生气了,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能玩芭比娃娃?
      她蹲下来。我以为她要拿回娃娃,手上抓得紧了一些,但如果她非要拿走我也只能给她,毕竟这是她的娃娃,她的家。
      但是她没有,她在我旁边坐下了。我们编故事,当导演,想象各种场景,让芭比演主角。
      我问她初中有趣还是小学有趣。她不假思索地说初中更有趣。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那时候我对长大迫不及待。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
      我们不如都不长大。

      我大概是哭了吧。还是汗出的太多。浑身发热,还黏糊糊的。我挣扎着,但是醒不过来。
      我继续做梦。我想梦见什么呢?
      十年过去她长成什么样子了呢?青春期过去了,她还是高高瘦瘦、竹竿一样的女孩吗?
      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像隔着一面无数雨滴划过的车窗。
      那把刀有多长多锋利呢?上面沾着的血有多红或滚烫呢?
      那个男孩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又报以怎样的目光?
      之后她说了些什么?她还有什么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吗?
      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裙子吗?什么颜色?红色、蓝色,还是绿色?什么样式?素色、条纹,还是碎花?什么材质?亚麻、棉布,还是,叫什么来着,软软的凉凉的,雪纺?
      或者她穿的是简简单单的T恤和牛仔裤?
      她应该不再梳一条马尾辫了,也许几年前就把头发烫出了波浪?
      她出门前有没有跟父母说几点回来?还是嫌父母唠唠叨叨叮嘱太多?
      赴约的路上她都做些什么呢?她会不会语音她的闺蜜抱怨那个人突然又找她见面?她是不是下定决心与他分道扬镳?她会不会想下一任男友将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对她温柔体贴?
      她下车的时候有没有跟师傅道一声谢谢呢?

      我的梦很长很乱,画面和画面交叠在一起,声音和声音混杂成一片。在梦里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一点力气也没有,仿佛被推进了空气,everywhere but nowhere。
      我恍恍惚惚又看见了她的房间,窗打开着,晚风把薄薄的窗帘吹起来,床上散落着几块薄荷糖和一包薯片,笔记本电脑正充着电,PPT刚把题目写上,床头上有一把小手电筒,不怎么亮,但照在墙上会有心形的图案,衣柜敞开着,换季的衣服她才收拾到一半,柜子上面的大盒子里装着她的娃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了,但是舍不得丢掉。
      她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黑了一半。外面人声喧哗,但寝室里静悄悄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吧。
      我翻个身,发现枕巾湿透了。
      我能听见肚子在叫。
      各种感觉慢慢苏醒。疼,饿得胃疼。
      出去吃饭吧。来两罐啤酒。月下独酌。
      挺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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