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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温妙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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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瑞福堂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沈府的回廊比温家大了太多,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她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却突然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不认得的地方。
一扇她从未见过的月洞门,门后种着一丛她不认识的花,日光从花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影。
她在门口站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
来的时候是被人引着的,回去的时候没人带着,她就找不到路了。
温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脚步没有方向地动了动,在这里转了好几圈,树和廊看起来都是连在一起的。
她忽然很想回家,很想娘亲,娘亲不会嫌弃雪团的,娘亲不会把雪团送走……
“夫人。”翠屏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她快步走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夫人走错了,那边是后院的花房。”
温妙像是被那声“夫人”拉了一下,从一团混沌里捞出来,她方才竟是从瑞福堂出来之后一路走错了反方向,现下跟着翠屏的力道转了个方向,往回廊那边走过去。
翠屏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等她慢慢跟上来。温妙跟着她走了一段,才低声开口:“我……走到那边去了。”
翠屏道:“夫人刚来,府里的路还不太熟,走错了也是常有的。”
温妙“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一缕白色的绒毛。
应该是方才雪团被拖走的时候,她方才在正厅里慌乱间抓下来的那一下,一定弄疼它了。
她呆呆的低头看着手里那缕白色的绒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透露着一股茫然:“……翠屏姐姐,雪团会不会有事?”
翠屏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她往碧水云居里又引了两步,温妙一路跟着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
翠屏替她倒了一盏热茶搁在她手边,才低声说:“夫人别急,世子回来之后,会有办法的。”
温妙把茶盏捧在手心里,茶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过来,她想起雪团被仆役牵着往外走时,三步一回头一直看她的样子。
温妙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她先前在瑞福堂的时候没有哭,可此刻一个人坐在碧水云居那股子委屈却是从心底一下子涌上来。
雪团明明那么乖,它会在她脚边蹭来蹭去,用湿漉漉的鼻尖拱她的手心……甚至被抓走的时候它也没有怎么挣扎,只是安静地跟着仆役走了,像是它知道她拦不住,也像是它不想让她更难过。
也不知道它被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有没有吃东西、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打它。
温妙坐在碧水云居的院子里,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离她很远很远。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那层酸意压回去,没有让翠屏看见。
翠屏没有再劝,只是把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遍遍换成热的,搁在她手边。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温妙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来,看见沈晏雪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松石绿的云锦直裰被夕阳镀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沈晏雪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妙看着他,目光软软的、湿漉漉的:“玉郎……雪团被他们带走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救回来?”她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会让他困扰,又像是怕自己问出口之后他会说“我也没办法”。
温妙低着头,手指又搅了一下袖口的边:“雪团不是故意吓人的,是那个人先动手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尾音微微发颤,“她拿拂尘打它,它才站起来。”
沈晏雪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慢慢说,没有纠正她,等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温柔的安抚:“妙妙,我知道。”
闻言,温妙终于抬起头,水润的眸子充满了期盼:“那你能把雪团带回来吗?”
沈晏雪看着她,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我已经让人把它带到我院子里了,让翠屏去守着。”
温妙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清他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你说什么?带到你院子?”
沈晏雪看着她那双被夕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我让人去后院把它接走了,它现在在我书房旁边的暖阁里。”
温妙看着他,像是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他在逗她”的痕迹,可他只是安静地回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像是想要确认一件她还没完全相信的事:“……你真的早就把它带回来了?”
沈晏雪“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会担心。”
温妙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松了一下:“……可是,母亲说明日要送到庄子上去。”
“我知道。”沈晏雪的声音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调子,“我会跟她说的。”
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把两个人之间的桌沿染成了淡金色。
回来的晚上,沈晏雪确实去了沈母的院子。
进去的时候沈母正坐在灯下看账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了:“若是为了那只东西来的,就不用开口了。”
沈晏雪在她对面坐下来:“母亲,那是妙妙养的。”
沈母翻账册的手没有停:“我知道,若是寻常畜生便罢了,什么猫儿狗儿也不拘,但她不能把一只野兽养在府里。”
沈晏雪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今日的事我已经问过了。是王婶婶先拿拂尘打了它,它才站起来。它没有咬人,也没有扑人,只是站起来护了一下自己。”
沈母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容貌姣好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屑,继而唇角弯了弯,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他这句话:“晏雪吾儿何时这般天真,我不在乎它有没有咬人。我在乎的是它今天能在正厅里站起来,明天就能在宴席上站起来。你媳妇嫁进来才三天,就带了一只会吓倒客人的畜生进府,你让旁人怎么看沈家?怎么看你这个世子夫人?”
沈晏雪安静地听完,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没有变:“母亲,那我会看好它的。不会让它再跑到正院去。后院那间空屋重新收拾一间出来给它住,不让人靠近。若是再出了事,我亲自处置,不留后患。”
沈母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沈晏雪的目光落在了灯下母亲鬓边那几缕银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放得比方才更柔了些:“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尊玉佛,是南边来的料子,润得很,水头极好。我想着母亲礼佛多年,那尊佛像正好适合供在母亲的小佛堂里。明日我让人送过来给母亲看看。”
沈母翻账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虽然还是淡淡的,却比方才少了一层冷硬:“……你有心了。”
沈晏雪笑了笑:“儿子替母亲分忧是应当的。”
沈母抬眼看着他,隔着摇曳的烛火,儿子端正地坐着,松石绿的直裰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脊背挺直,眉眼低垂,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比平日里更深一些。
她忽然无端端想起他小时候,十岁出头,也是这样的姿态,在她面前站得端端正正地背书,背到一半忘了词也不慌张,只是把书卷合上,退后一步说“母亲再容我半日”。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这孩子怎么连认错都认得这样老气横秋,像个小大人似的。
如今他已长成这般模样了,长身玉立,眉目沉静,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声细语的样子,却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分量。
沈母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孩子已经不需要她来替他做决定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一瞬的恍惚,也让她终于松了口。
她垂下眼帘,把账册又翻过一页,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自己说的。若是再出一次事,我不会再听你解释。”
沈晏雪站起来行了一礼:“多谢母亲。”他又补了一句,“那玉佛明日便送到母亲院里去。”
他走出正院的时候,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他没有往自己的院子走,而是拐过回廊,走到后院那间空屋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推开门,月光从门外涌进去,照见角落里蜷着的那团雪白。
雪团抬了一下头,看见是他,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动。
沈晏雪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微光的影子,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一早,温妙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
拆开来,里面居然卧着一枚糖偶,做得细细巧巧的,圆滚滚的一团雪白,顶端修出两只小小的尖耳,用两颗红豆嵌了眼睛,糯米纸做的尾巴尖儿翘翘的,活脱脱一只蜷着睡觉的雪团。
她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发现背面用糖浆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小撮绒毛的形状,大约是某人自己画上去的,笔触并不熟练,像是不太做这种事的人临时起意。
温妙低头舔了一下那枚糖偶的耳朵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麦芽糖的清甜。
翠屏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床边拿着糖偶吃的正开心,一下子就知道爷已经哄好了夫人,心下安了不少。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低声说了一句:“夫人,奴婢今日去给雪团送肉了。它吃得好,精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