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药师》亮兄

27、藏药2

　　“你真吃了？”药引姑娘又问道。
　　“真的。”他回答。他的嘴还放在药引姑娘的脖子上，不愿松开。
　　药引姑娘干咽了一口。
　　他的嘴唇感觉到了药引姑娘喉咙的涌动。
　　“我有一种方法可以解救你。”药引姑娘说道。但她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似乎等待着他将她的肉一口一口吃掉。
　　“还有这种方法？”他不太相信。
　　“嗯。”她回答得不缓不急。
　　“什么方法？”
　　“很简单。把你的食指切掉。”她说道。
　　马染尘立即想起了在悦来饭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同时遇到的那两个要吃她的人。其中一个是刀疤脸，另一个食指和中指都少了半截。难道……那个人食指中指少了半截的人就曾尝试过她说的这种方法？那人之所以还要吃她，是因为只切掉了半截？
　　“你还记得那两个追随我的人吗？”她问道。
　　马染尘一愣。
　　“其中一个手指少了一截。你注意到没有？”
　　“嗯。”
　　“我就是看到他的手指，猜测他是吃过想肉的人，才故意去饭馆引他出来吃我的。”药引姑娘说道。
　　马染尘早已猜到，但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我想，那个人必定听到过切掉食指来戒掉想肉瘾的方法，但是他不全信，所以先切了一半。后来他发现想肉瘾并没有因此减少一半，甚至减少一分一毫，所以没有把剩下的全切掉。其实他不知道，要么全切掉，要么不切。留一点都不行。”
　　“切掉食指就能戒掉想肉瘾吗？”马染尘感觉食指一阵疼痛。
　　药引姑娘道：“食指就是食欲的代表。有句话叫做‘食指大动’，说的就是人看到食物的时候忍不住想吃的意思。《左传》里有一个典故，说是‘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与子家将见，子公之食指动。’为什么不是大拇指或者其他手指？因为食指动，就是动了食欲。”
　　马染尘惊异道：“居然还有这种说法！”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指蜷缩成拳，害怕食指突然就不见了。
　　药引姑娘道：“从饭馆里跟出来的那个人，肯定是切食指的时候不小心把中指也切了。但是没切全，食欲就还保留着，所以他看到我，就忍不住犯了想肉的瘾，勾起了食欲。”
　　“真的假的？”马染尘将信将疑。
　　药引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笑，身体就起伏。马染尘就像风头浪尖的船一般颠簸。
　　“你怕切掉食指？”她笑着问道。
　　马染尘从她身上爬了起来，蠕蠕嘴，说道：“我又没有想肉的瘾，干吗要切掉手指？”
　　“那你……”
　　“我就是吓唬吓唬你，看看你怕不怕我吃了你。”马染尘尴尬不已。
　　药引姑娘爬了起来，认真地问他：“真没吃？”
　　马染尘摇头：“真没有。”
　　药引姑娘盯着他看。他不敢抬头看她，目光闪躲。
　　过了一会儿，药引姑娘又“噗嗤”一声笑了。
　　他皱眉：“你笑什么？”
　　药引姑娘轻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笑道：“幼稚！”

　　听药引姑娘说出“幼稚”二字，马染尘非但没有觉得尴尬，反而觉得亲切。他心想，只有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才会对另一个人说出这两个字吧？
　　马染尘想了想，问道：“你说……你姐姐会不会就在长沙城里？”
　　药引姑娘没想到他突然转移到这个话题上，不由得一怔，然后问道：“怎么会？如果她在，我们怎么找不到她？”
　　“也许她躲着你们呢？”马染尘说道。
　　“躲着我们？她怎么会躲着我们呢？只要看到我们，她肯定会主动来找我们的！我可是她妹妹啊！”
　　“也许……她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
　　“怎么会？她被暗药师抓走之后，肯定受到非人的对待。她肯定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有人救她出来。”
　　马染尘摆手道：“好好好。她刚被抓走的时候肯定是盼着有人救她出来的。”
　　“什么意思？”药引姑娘问道。
　　“你想想，现在离你姐姐被抓走已经有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十多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对有的人来说，可以说是沧海桑田都不为过。这十多年里，你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发生什么事情，让她连我都躲着？”药引姑娘不高兴了。
　　马染尘将心一横，说道：“如果……她也成了暗药师……”
　　“不可能！”不等马染尘说完，药引姑娘就立即站了起来，大声道。
　　“我说的是万一……”
　　“万一也不可能！”
　　“我是假设……”
　　“不可能的！当初就是暗药师把她抓走的，她怎么可能会成为抓她走的那样的人？不可能不可能！她肯定是被当年抓她的暗药师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好吧好吧。”马染尘自知无法让她认同这个假设了，只好放弃。但他心想，万一那个女人就是她姐姐，那么她姐姐目前的处境特别为难——既要躲避仙爷的追查，又要躲避亲人的寻找。毕竟亲人是白药师，而她不知经历了什么变故之后竟然成了与亲人为敌的暗药师。
　　甚至，他从心里觉得那个女人是药引姑娘的姐姐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药引姑娘见马染尘不再坚持她姐姐变成暗药师的假设，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仿佛马染尘说她姐姐是暗药师，她姐姐就会真的变成暗药师。
　　“下次你出去可不可以带上我。我天天闷在这里，无聊死了。”药引姑娘说道。
　　马染尘有些意外。她应该知道仙爷是不会让她轻易出去的。
　　“你可以跟仙爷说，要是担心我跑掉的话，多派几个人跟着我。”药引姑娘深吸了一口气。
　　马染尘耸耸肩：“我跟仙爷说一下。如果仙爷同意，我当然没问题。”
　　第二天，马染尘找到仙爷，说想带着分给他的姑娘一起出去逛逛。
　　仙爷正提了一个浇水壶在窗台边上浇盆景。
　　他以为仙爷会坚定地说不。
　　出乎意料的是，仙爷想都没想就点头道：“可以。”手里的浇水壶都没有停顿一下。
　　“您答应了？”马染尘不敢相信。
　　仙爷这才放下浇水壶。
　　一个下人赶紧托着放了干净毛巾的盘子递了过去。
　　仙爷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嗯”了一声。
　　“您就不怕……”
　　“她不会跑的。”仙爷将擦过手的毛巾扔进盘子里。

　　马染尘不知道仙爷为什么这么自信，但仙爷都这么说了，他就不好再问什么。他也希望药引姑娘可以去外面走走，不要做一只关在笼中的鸟。
　　这时，霞姑刚刚撞了进来。
　　“哎哟，我说染尘哪，仙爷不是相信那姑娘，而是相信你呐！”霞姑笑着说道。
　　马染尘知道，仙爷不是因为相信他才答应的。他知道，霞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仙爷嫌弃地瞥了霞姑一眼，不耐烦问道：“你来做什么？”
　　霞姑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仙爷，我给您报喜来了。”
　　仙爷淡淡问道：“报喜？不报忧就不错了。”
　　霞姑凑上前，强行挽起仙爷的手，用身体轻轻碰了碰仙爷，娇声道：“看仙爷说的！我这次真是报喜来了。”
　　“说。”仙爷道。
　　“汉口那边送了三十多个药来了。”霞姑说道。
　　马染尘知道，霞姑口中的“药”指的是被暗药师养做药的人。
　　仙爷眼睛一亮，问道：“三十几个？”
　　霞姑道：“本来是三十六个的……”
　　仙爷甩开她的手，愤愤道：“我看你就是给我报忧来了！什么叫做本来是三十六个？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马染尘听不懂“汉口那边”指的是什么人或者东西。他不知道该站在这里还是溜开。或许仙爷真的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并没有要他先离开的意思。在往常，若是说到一些与“药”有关的事情，仙爷都会让他先离开。
　　“仙爷不要急。听霞姑说完嘛。”马染尘插话道。他出声并不是真的想帮霞姑说话，而是为了提醒仙爷和霞姑——他还在这里，要不要他出去。
　　“好吧。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仙爷斜了马染尘一眼，并没有要他避讳的意思。
　　霞姑低下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回答道：“为了避免从汉口来长沙的路上出现意外，我特意交代他们走水路，在湘江边上下来的。可是没想到千防万防，一下船就被白药师伏击了。好在白药师人数很少，听口音不是长沙本地的，也不是湖南的。应该是北方人。脱险之后清点人数，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是跑了，是死了，还是被抢走了？弄清楚了吗？”仙爷对霞姑含糊的说法很不满意。
　　“不……不知道……”霞姑恐惧不已。
　　马染尘看到霞姑的袖子仿佛被风吹得抖动，而房间紧闭，四面无风。可见她的双手哆嗦到了什么程度。
　　霞姑十分熟悉仙爷的脾气，她吓成这样是因为知道仙爷要大发雷霆了。
　　果不其然，仙爷一把抓起刚才浇过盆景的浇水壶，狠狠地朝霞姑扔过去。
　　浇水壶砸在霞姑的脑袋上，水洒了出来，将霞姑的头发淋湿，身上也湿了许多地方，狼狈不堪。可她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马染尘没见过仙爷发这么大脾气，这样有失斯文。
　　仙爷歇斯底里呵斥道：“蠢驴！这是报喜吗？要是暴露了，还不如不要这三十多个药！你知道吗，这些药是要送给伊藤大佐的！”

　　仙爷说完，自知失口，难得一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迅速瞥了马染尘一眼。那是心虚的一眼。
　　马染尘的心本来静止如水，但仙爷那一眼如过水的蜻蜓，虽然是轻轻一点，但已经在马染尘的心里留下了波纹。
　　伊藤大佐？这不是近日频频见诸报端的日本侵华军官吗？《湘报》《长沙日报》上登过伊藤大佐的照片。照片几乎占据半个版面。马染尘没有买过报纸，但从报摊旁边经过，瞥一眼就能记住。在马染尘看到的报纸上，那个伊藤大佐有一副穷凶极恶的嘴脸，言论之中早已对长沙城蠢蠢欲动，垂涎欲滴。
　　仙爷怎么跟伊藤大佐有联系？马染尘大为意外。
　　伊藤大佐也是暗药师吗？还是也有吃想肉的瘾？马染尘疑虑重重。
　　但他不敢问仙爷。
　　被淋得落汤鸡一般的霞姑哆哆嗦嗦地说：“仙爷，是我办事不力。都是我的错，我愿一人承担。”
　　仙爷大跨步走上去，抡了她一个大耳光。那一耳光打得响亮。马染尘听了都忍不住脸上又热又痒。仿佛他帮霞姑承受了部分力量。
　　霞姑被这一耳光打得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仙爷指着倒在地上的霞姑骂道：“你一条贱命，能承担什么？最后还不是害了我？”
　　马染尘虽然讨厌霞姑，但看到霞姑被如此虐待，终于忍不住了，发声道：“仙爷……何必动这么大的火？少了的话，我们去找回来就是了。万一找不到，再找一个顶替就是了。总之会有办法的。”
　　看不下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马染尘插言是想了解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送三十多个养成了药的人给一位日本高级军官，这事情绝对不简单。
　　仙爷听了马染尘的话，沉静了下来，略作思忖，转头对马染尘道：“你说得对！我气得都失了主意了！不该，不该！丢了的话，先去找。找不到，就偷梁换柱，换一个替上！”
　　倒在地上的霞姑没有因为仙爷打她而置身事外，她赶紧说道：“仙爷，找肯定是找不到了！也不能找啊！”
　　仙爷眯起眼睛，沉吟片刻，又摇头说道：“对，不能找。这一找，我们就暴露了。那些白药师就是希望我们去找他们。这样的话，暴露的就不止一个了。剩下三十五个都难办。那就……换一个替上。”
　　“仙爷，我早想过了找人顶替。可是伊藤大佐肯定能看出真假，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霞姑喉咙里咕嘟了一下，继续说道，“要是能顶替的话，我就直接找人顶替了，就不会来告诉仙爷，让仙爷您生气了。”
　　仙爷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丝笑，说道：“你真是为我着想！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对我不隐瞒？”
　　霞姑低了头，不说话。
　　忽然，仙爷走到马染尘跟前，盯着马染尘的脸看。
　　马染尘心中一凉。莫非仙爷要把我算到那三十六个“药”里，送到日本人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