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绕孤城》Riveress

6、行所当行止当止（三）

　　军营纪律严明，断然没有给他们一人一个帐篷的道理，云锦找人收拾了一下，给他们三人腾出了一个帐篷，好在够大，把杂物都堆积到一处角落，立几个屏风，也可以将就。
　　就算如此，林青迟习惯了独来独往，和别人宿在一处也是非常不自在，其他人又何尝不是。除此之外，他知道闻平野压着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他又实在编不出一个完美的谎，所以一直都避免和闻平野独处。是故，他这两天都粘着谢孤城，谢孤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怎么在帐篷里待着。
　　闻平野向来沉得住气，自然是看破不说破，时常和云锦待作一处，喝茶下棋。

　　军营外不远有一处小溪，这天，谢孤城又面对着水面，站在小溪边。天气正是寒冷的时候，水面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草地上也盖着一层白霜，树上的叶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桠。林青迟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谢孤城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站着，仿佛和这寒冷天地融成一幅画的景象。

　　林青迟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走过去，走到他身侧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把冬枣，递给他：“诺，给你。”
　　谢孤城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枣儿，还是很给面子地拿了一颗，捏在手里。
　　林青迟一仰头就塞了两颗下去，腮帮子塞得鼓鼓得，随便嚼了几下就“嗖”地把枣核吐到了冰面上，还在冰面上砸出了两个洞。
　　林青迟说：“你在这儿整日地发呆做什么？”
　　谢孤城说：“我没有发呆。”
　　林青迟看他像个嘴硬的小孩，哂笑一声，问道：“你在人间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发呆，没有事做？在天界呢？”
　　谢孤城才懒得回答他。
　　林青迟料到谢孤城不会理睬这种闲聊的问题。这人从来都是只关心自己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人和事，给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要不是这次的魔物出现在大宁，怕是根本请不动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三本书，直接拍到谢孤城怀里，谢孤城一接，只见是《四方志》、《千秋名鉴》、《仙华录》。他抬头看了林青迟一眼。
　　林青迟说：“你虽然做了百年的神仙，但这些天下来，我看你的基础知识连修仙世家的小朋友都不如。既然没事做，就补一补。”他又往嘴里塞了两颗枣子，含糊不清地说：“《四方志》主要是说妖魔鬼怪的，《千秋名鉴》说的是一些仙门宝物和神器，《仙华录》呢介绍了天界一些官职，以及各仙族的来龙去脉。”
　　他这态度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随意，甚至有些傲慢，林青迟看似毫不在意，实际心里有点紧张，担心谢孤城会拒绝他的好意。
　　没想到谢孤城默默地把书都收下了，还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林青迟噎了一下。他又掏出几个枣，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恨恨地丢进了嘴里。
　　“没洗？”谢孤城睨着眼问。
　　“哪来这么多讲究，擦一下不就行了。”林青迟看了看他的白衣，想也没想地把他手里一直捏着的枣子拿过来，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又塞回给他。
　　谢孤城被他此举搞得一愣。林青迟这才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干巴巴地另找话题，说：“听说过几天就又有一场仗要打，所以今天军营的伙食有竹笋炖腊肉，这些新鲜的食材，还都是年后刚到的补给。龙华将军还挺厉害的，年时回了一趟奉京汇报军情，回军营的时候，自己什么东西都没带，只给驻守的将士们带来了家人的信件，以及一车车的物资。”

　　他们在这军营待了几日，也不由对龙华感到钦佩。她不仅治军严明，且对自身要求也极高，从不缺席每日的操练，据说上阵杀敌都冲在第一线，举止叫人挑不出错处，让众人都非常服气。也难怪这么重要的地界让她镇守。

　　林青迟就这样一路跟他说着话，走回了军营，走到云锦的帐篷前，照例进去打个招呼。
　　一撩开帘子，就听见云锦和龙华的声音。
　　只听龙华道：“云锦兄果然奇思妙想，我竟没想到这个地形还能洒热水化冰……”

　　林青迟和谢孤城两人对看一眼。没想到一个将军和一个军医会凑在一处玩沙盘游戏。他两人站在一个精巧的沙盘前，一方执红旗，另一方执蓝旗，好似正在讨论。而闻平野见怪不怪地坐在一边喝茶。
　　林青迟开口，明知故问道：“来得倒不是时候，不过二位这是在做什么？”
　　龙华直起身子，跟二人打了招呼，笑说：“我们在讨论战术。”
　　林青迟奇道：“哦？云锦兄居然还懂这个。”
　　龙华说：“不是用在邯都战场的战术。云锦常年四处游历，见识广博，所以会给我讲一讲他的所见所闻，有时龙华颇为受益。”
　　云锦温和地抿一抿唇，谦虚道说：“只是些粗鄙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龙华不满，立马说：“你又来了！云锦明明帮我许多，不仅医术高明，别的事也做得这样好。”
　　言语之中，毫不掩饰赏识。

　　林青迟有点费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女关系，感觉超越了朋友，但又好像不是恋人，在他有限的对男女关系的印象里，多给几个肯定的眼神，这一对男女的亲事基本就能定下了。在他们来之前，龙华将军和云锦仙者应该是天天孤男寡女待作一处，怎么看着还是没有那个意思呢？
　　难道是这龙华将军在男人堆里待久了，真的把云锦当兄弟了？还是说，二人是超越世俗的知己关系？不是，男女之间真的有这种关系吗？

　　费解，太费解了。
　　他正想入神的时候，闻平野起身掸了掸衣服，说：“走，我们先去用膳了。”把林青迟和谢孤城带了出来。

　　出来之后，闻平野突然说：“你可知，云锦以前领的是何神职。”
　　林青迟是真的有些好奇了，问：“仙官？星君？”
　　看那斯斯文文的样子，应该是文职吧。
　　闻平野平静地说：“武神。他是上古十大武神之一，经历过的战役无数，如今怕是已经有上万岁了。”
　　“真假？！”林青迟惊吓出声，“我怎么没有在天界看到过他？”
　　云锦看着和善，为人举止温和谦逊，毫无戾气，也没有见他动过手着过急，一点也不像他见过的其他武神。
　　闻平野说：“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达到无相之境。所以他卸任之后，常年不在天界，而是在各界各处游历。”
　　林青迟摸了摸下巴，不禁有点唏嘘。上古的神仙还真不常见，一般都是享有极高声誉，居有仙府，隐匿于世了，可以说是神仙中的神仙也不为过。谁能想到，堂堂一介上古武神，会在这人间一处的小小军营里，甘作一个军医。
　　不过，闻平野做神仙的日子比他短多了，他怎么比他多认识这么多人，好像被他比过一头去了，真是叫人不爽。

　　林青迟问：“你说他在这军营做什么？”
　　闻平野说：“不好说，谁知道他是不是神仙做厌了，来体验体验凡人生活。毕竟他也不是唯一一个。”说着不善地瞟了瞟站在一边的谢孤城。
　　谢孤城凉凉的眼神立马扫了过来。
　　林青迟吓得忙用手臂捅了捅他，示意他别继续说了。
　　闻平野和谢孤城从前就不对付，忍到现在已是给足了面子，此时没有外人，也不需要再端着什么涵养。他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正好此时已走到伙房，闻平野自己盛了碗汤，施施然走开，坐在一边尝。

　　林青迟大为感慨，简直是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他要在两人当中斡旋，活像同时伺候着一个会来事儿的大小姐和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他打了两碗汤，一只手拿着一碗递给谢孤城，另一只手把自己那碗端起来，一口喝了半碗下去，露出汤底的竹笋和腊肉。

　　林青迟抬起头大声赞道：“香！还是人间的东西好，天界的琼浆玉露都是什么玩意儿，半点滋味儿没有。”
　　闻平野故意阴阳怪气地说：“怎么还没有超凡脱俗，注定逃不脱低级趣味。”
　　林青迟早看他这副样子不爽，忍不住了，抬起腿踹了他屁股一脚，说：“我还就低级趣味了！有本事你别吃啊！”

　　谢孤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打闹，又停滞般地看着眼手里的竹笋腊肉汤，好像在思考该不该喝。
　　林青迟看见了，作势要抢：“孤城兄你不喝啊？这可是定例的。来来来给我喝！”
　　哪想谢孤城在他手伸过来之前迅速喝了一口，林青迟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啊，不抢不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