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世》上伊谷人

1、郑耀 上

　　“老爷，有人想见您。” 郑晏走近安荣的办公桌，微微鞠躬轻声说。
　　“我好像没说过要见什么人吧。”
　　“可那个人执意想见您，而且，他是从钢丝揽绳爬到这里的。”这里是一百三十层，安荣的办公室，“警车快来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有点特别，所以跟老爷说一声。”
　　“既然你觉得特别，那就带他进来吧。” 安荣瞟了一眼身前的郑晏，目光像是可以把人肢解掉一样。郑晏看着他，没做回应的承接了这个目光，点了点头。
　　“是。”
　　他其实没想到安荣会同意。

　　随后被带进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面色苍白，表情冷冷的，衣服有很多地方都被刮破了。好在是少年，即使这样也并不显得太过落魄。
　　“你从窗户爬上来的？” 安荣看着少年。
　　“是。”
　　“不怕摔死吗？”
　　“不会。”
　　安荣很少这样耐心的听这种超不过两个字的回答。
　　“你想在这里工作？”
　　“是。”
　　问到这里，安荣已经不打算再问下去了，他低下头开始看手头的文件。警车快要来了，安荣想听他主动说出自己这样做的原因。
　　“我想做老爷的司机，我听说老爷之前的司机...他过世了。” 少年竟然斟酌了自己的措辞。
　　“嗯，是自杀...” 安荣看着文件微微一笑，“其实这些你没必要跟我说，人事部管这些。不过既然你来了，准备做多久？”
　　“只要老爷需要，我会一直跟着老爷。”
　　安荣依旧笑着，果然还是年轻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如果他当时抬起头，看到少年脸上的表情，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大概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表情。
　　盛夏的阳光从顶层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已经没了温度，打在少年的脸上。墨黑的瞳孔，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男人太过精致的一张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完全梳到后面，露出全部额头。
　　“郑晏，带他去人事部。” 安荣没再抬起头，“待会儿就来上班，让郑晏带你去打理一下。” 所以安荣当然没有看到少年冰刃一样的目光。

　　“怎么称呼，” 郑晏向来是个温和的人，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
　　“J。” 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一说。眸子四处张望着，他从没见过这样奢华的房子。
　　郑晏带他来到人事部，“J先生，请您把证件出示一下。”
　　“我没有证件。”
　　“驾驶证？”
　　....
　　“那你会开车吧。”
　　“嗯，是我父亲教我的。”
　　“好。”
　　不过既然安荣已经同意了，那也就没什么□□件的必要了...
　　“那么J先生，你现在就是安氏的员工了，欢迎加入。我先带你去洗澡顺便换身衣服，还有你身上的伤口也需要处理。跟着我。”
　　“嗯。”
　　少年就跟着他走。
　　后来警车来了，郑晏打了一个电话，警车便离开了。
　　“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老爷下午四点要回家一趟，你两点来130B房间找我，我再交代你一些详细的事情。”

　　.............

　　花阴凉下的黑色轿车里，少年已经换上了郑晏交给他的黑色西装，也不知道是按照谁的身材定制的，少年穿上竟意外的合身。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那么轻举妄动。” 安荣坐在后座上一边看着文件，一边面无表情的说着。
　　“安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依旧冷着一张脸。他没想到安荣会把这句话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他跟了我很多年，我认得出。你还年轻，很多事你都还没见过，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最好。”
　　“既然你知道。” 少年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那个脸颊洒满阳光的男人，他很年轻，穿的是做工精良的西装，刚刚生成成熟男性分明的棱角，甚至五官都长得恰到好处。
　　“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交易，更何况这对你来说是两命换一命。我死了，你得不到一点好处，反而赔了性命。你还年轻，这不值得。”安荣从后视镜看向少年，“走吧，回家。”
　　能够徒手爬了一百多层的少年，当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可是他爬了那么久，已经消磨尽了他大半的斗志。
　　他启动了引擎，自他从稚童长成少年，这么多年，少年与父亲有关的记忆也只有他教过他开车而已。
　　所以，他的目的自然并非为父报仇。
　　按照郑晏早已设定好的路线，他听着蓝牙耳机的导航。车里安静的只有安荣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汽车穿过繁华的街道，这个时间，路上的车并不多，所以可以开得很快，如果想制造一场看似无意的车祸，再简单不过了。少年从后视镜里小心的看着那个人，他依旧安静的看着文件...像是一座冰山，不管遥隔千里还是近在眼前，都是他无法企及的距离，那种感觉让他不由心生敬畏。
　　可是他毕竟是个少年，偏偏最是那个目中无人的年纪，怎么会懂这种卑微的情感。
　　直到到了安家，少年也没有等到下手的机会。他把车直接开进了安家的前院。
　　他什么都没做。
　　“安先生，到了...” 他照着郑晏详细的工作准则重复着。下车拉开安荣身侧的车门。
　　安荣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件，下车，然后左右张望一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少年站在原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正向那栋石头房子走去的男人，这之后是郑晏没有交代给他的事，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做什么，该去哪。
　　他只是茫然的站在那，看着眼前逐渐走远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又似乎要一直在那里等下去。
　　安荣将手里的文件交给迎面跑来的管家，然后回头看了看少年，他说，“要是没地方去，你可以留下。”
　　听到这句话，少年又在原地僵僵的呆了一会儿，直到他反应过来安荣驻足在那里是在等他。
　　那时候，当他他小跑着追上去的时候，甚至抹杀了内心叫嚣的恨，甚至忘了那个人是仇人，甚至让他麻木寒彻心脏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踏实。
　　这种感觉牵引着他跟着安荣，走进宅子，看到奢华到晃眼的装潢。
　　在这里，他第一个注意到的人，是一个小孩子，他从一个角落里不是很稳当的跑过来，用还很稚嫩的声音叫着，“老爷好。”
　　他很难不去注意这个孩子，怎么说，他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家乡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可是安荣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孩子眼前走过去了。
　　小孩子陪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安荣走过去的背影，然后转过头面向少年。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研究这个新来的怪哥哥。
　　管家过来，推了推少年，对小孩子说道，“安少爷，这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很好看。” 小孩抬起头向管家解释着。“你要住在这里吗？” 他问少年。
　　“嗯，你怎么知道的。” 他来不及缓和自己的语气。低头看着小孩子，继续说到，“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你很不开心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少年根本没有办法承接小孩子的目光。
　　“安先生说我可以留在这里，我还要送安先生去公司。” 他抬起头对管家说着。
　　“好。”
　　管家示意他跟上，他走的时候，其实感觉的到，那个孩子在看他。他知道，那是安荣的孩子，他们长得太像了，可却又一点都不像。
　　他没回头...
　　孩子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坐在地上开始搭积木。乐高玩具，堆成山高的各种拼插零件，他一个人静静的玩着。.
　　少年跟着管家，穿过客厅，一条走廊，很多房间，管家开了一扇门，然后把钥匙递到少年的手里。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浅棕色的头发，穿的素雅，有点西方人的立体五官，可十分精致的一张脸上却没挂一点表情。女人没看见他似的从他面前走过，然后他便看见了站在女人身后不远处的安荣，他站在旋梯上，目光停驻在女人的背影上。
　　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被这个场景震撼到了，他很想笑，却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原来，那个人也会露出这样无力的表情啊。

　　“郑耀，我要回公司一趟。” 安荣说话的神情有点恍惚，迈步的时候不小心踢碎了小孩子刚刚才搭好的，看起来构造十分复杂的建筑物。
　　安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踢碎的东西，然后迈开了步子。
　　孩子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抬头看向安荣，而安荣却再也没低下头。
　　好久之后，少年才反应过来，安荣叫的人竟然是自己。
　　郑耀。
　　他有好久都没有听到过有人叫他的名字了。
　　“郑耀？”这一次叫他名字的是那个小孩子。
　　当他转过头面向郑耀的时候，表情已经没有那么伤感了，肉嘟嘟的小脸上，两道泪痕还没干，他胡乱的用手抹掉了眼泪。爬起来，朝他挥了挥小手。
　　然后朝郑耀的方向跑过去了，然后他绕过了郑耀。
　　郑耀抬起头的时候，安荣的目光正看向他，那种眼神吓了他一跳，不过也是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安荣看的人也并非是他...
　　“怎么了？”问话的是刚刚他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佑谦刚刚哭了吗？”
　　“没有。” 孩子转过头看向郑耀，目光澄澈的像是他刚刚真的没哭过一样。

　　“郑耀，走了。” 没有任何语调的声音。
　　少年忙回过头，小跑两步跟上，管家开门，鞠躬，少年顺手接过了管家手里的公文包。
　　“我儿子，喜欢吗？” 安荣走在前面，没有任何语气的说着。
　　那似乎是少年近一年以来第一次笑，虽然只是一个让安荣都难以捕捉的笑容，也已经足够郑耀感到无比惊讶了。
　　他说，“他很可爱。”
　　那是他来到城市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让他回忆起自己家乡的人，只一瞬，让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可是，他才突然意识到，他早就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