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说妖》眉亨

3、阳春面 八方客栈，

　　像许多的俗套故事一样，这个故事里也有一个书生和一个女鬼。

　　往前数很多很多年，这时候科举制度还没有被废除，它仍然是读书人得以出头的大好机会。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吸引了无数学子前赴后继。

　　日暮西沉，余晖给乡间的小路镀上一层光芒。空气显得有些沉闷，于是落在一棵壮硕的大树枝桠间的老鸦也懒得啼鸣。没有小桥流水人家，这些未免太过诗情画意——当然也没有所谓的断肠人，从路的来处行向路的去处的，不过是一个有所抱负的书生罢了。

　　书生摇头晃脑，嘴里絮叨着四书五经，朝廷的大老爷们仿佛觉得能倒背如流这些经典，就能帮着圣人营造盛世似的。事实上，不造就一群迂腐的书呆子就谢天谢地了。

　　夕阳可能听腻了书生的之乎者也，把最后一点光亮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暖黄的光撒进书生的眼底，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天要黑了”书生想，“我得找个地方过夜。”

　　正如前文所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什么炊烟人家。这可愁坏了书生，即使现在天气不算寒冷，也没人愿意和衣在野外睡上一宿的。

　　书生紧走几步，一座小小的客栈慢慢从地平线显露出来，这可能是平淡的一天中最好的消息了。

　　这座客栈虽是出现的莫名其妙，当也是五脏俱全。

　　正门上高悬着一块牌匾“八方客栈”，取得是迎八方客的意思。老板的想法是好的，但书生实在没看出来这荒郊野外哪来的八方来客。

　　但现在形势比人强，书生也不是不懂变通之辈，面对着今晚唯一的落脚之地总不可能上去指责人家的店铺选址。书生理了理衣衫，拿出自己的儒雅风范，抬步走进了这家客栈。

　　客栈里静悄悄的，一眼望去大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更别提一个笑脸盈盈的小二迎上来，问“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结合这客栈的选址，这生意的惨淡景象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不过空旷归空旷，这小店确是窗明几净，桌椅板凳擦的是一尘不染。应和着门口的大红灯笼，倒显出几分生机活力来，这本不是这家空荡的客栈所能有的。
　　之前走了许久的路，这一停下，找到了一个安心的、可以歇脚的地方，好似一整天的奔波疲倦终于可以告一段落，可以安心地蜷缩在一个安宁的角落，暂时告别疲于奔命的所谓未来和前途，专注于自己的生命和呼吸，好好的休息几个时辰了。这就使得书生的五脏庙动荡不安，急需被安抚下来。

　　书生抬眼四顾，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履行客栈职责的人，无果，只好出声询问：“劳驾！请问有人在吗？”

　　空荡的大厅回荡着书生的声音，并没有人应声。当书生想要再更大声的喊一嗓子的时候，一抹红色从柜台后边闪了出来。

　　“哎？”这抹红色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漂亮的红衣女子。她从柜台后面缓步走出来，好像之前一直躺在那里睡得天昏地暗一般。她看着书生，眼里多了几分玩味，仿佛书生进的不是什么客栈，而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

　　“您是这里的掌柜的？”书生疑惑地问。这女子看起来年岁并不大，保养得当，还真不像个劳苦人。

　　“是呢，秀才要住店吗？”女子笑笑，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要住店……还想吃点东西，掌柜的您这……”书生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这客栈看来就这女子一个人，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也不见有别的人出来。而且冷冷清清的，也不像是开火的样子。

　　“住店容易，可这吃饭嘛……阳春面，秀才你可吃得？”女子像是看出了书生的窘迫。

　　“吃得！自然吃得！”书生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圣贤书虽是精神食粮，但毕竟不管饱不是？这时候有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实在再好不过。“那就麻烦姑娘了！”

　　“哈哈哈，秀才稍等。”女子好像对迎接客人很有热情，转身就进了厨房，帮书生准备这一碗面了。

　　书生就近找了个板凳坐下，开始打量这个大厅。大厅里是几张桌椅，椅子都放在地上而不是倒扣在桌子上，这是常有人来的摆法。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招牌菜的牌子，挤挤的排了两排，看来这里不但有大厨，厨子会的还不少呢。柜台里放着几个坛子，上边用红布封着口，肯定是酒了，看上去品质还不错。视线最左边是一个木制的楼梯，折了两折，二楼应该就是住宿的地方了。这样看来，倒是一个很普通的店铺呢。

　　正在书生开始计算客栈的翻桌率时，一阵清香打乱了他的思绪。女子端着一碗面向他走来。

　　“我好久不做面了，秀才你尝尝。”女子把面放在他面前，也坐了下来，在他的对面看着他。

　　书生低头看着这碗阳春面，说实话，非常不错。细细的面条盘成圆形躺在碗底，汤是带着些乳白色的清汤，看上去十分诱人。面的顶上放上了两颗烫的青葱翠绿的小白菜，凑近闻一闻，还浇了一勺香醋进汤里，催的唾液不停的分泌。

　　书生拿起筷子挑起面条，从碗底又翻出了几片削的刚好的牛肉片，在汤里浸泡，每一条纹路里都吸满了带着香醋的汤汁，深深抚慰了书生辛苦了一天的精神——当然，还有他的胃。

　　书生夸赞了女子几句便迫不及待的开始狼吞虎咽，这旅途还长着，可说不定明天有没有这样的好运。

　　一碗汤面很快就见了底，热腾腾的食物让书生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清理了一半，另一半应该是需要一夜好眠了。

　　女子引书生上楼，二楼住宿区也如一楼大厅一般空荡，这使得书生能够睡到一间上房。女子安顿好书生后说到：“晚上就好好睡，不要起来到处闲逛，知道么。”书生心想：“累了一天谁有心情夜游？”就好好的答应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人总是有这么一种心理，越是不让你干的事情，你越是好奇的好像心肝被猫抓了去，非要探个水落石出。书生就是很好的例子。

　　夜深了，按理说书生应该睡得天塌不惊，但他确偏偏醒来了，在暗沉的夜色里坐起，即使很困倦他也想到处走走，这也真是奇怪，好像偏要和掌柜的作对一般。

　　书生摸出门去，和白天的寂静如死不同，夜晚的客栈听起来真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这会儿才真正应了“八方客栈”的威名。

　　书生想下楼瞧一瞧，看看夜晚的客栈到底有什么魅力，能承载了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他走到了楼梯口，下到了楼梯一折的地方居高临下的观望，这一看可不得了，书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没有醒来，这出门闲逛听到的热闹场景不过是一场幻想罢了。为何？因为书生登高而观，可以一览大厅景象，然而入目却仍是空无一人，入耳却依旧人声鼎沸。

　　“你这秀才，怎么不听人话。”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书生的身后，轻声抱怨了一句。

　　“这……这……”书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与恐惧相比，他感受到的更多是不可思议。

　　“不该你管的事，就不要管。”女子小声抱怨了一句，挥挥袖子“回去继续睡啦！”

　　书生顿时感觉那袖子扇起的风仿佛千斤重，偏偏都压在了他的眼帘上，让他无力抗拒的睡意也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歪着身子倒下的同时，他看到了女子脖颈上的青色瘀伤。

　　当朝阳轻轻抚上书生的脸颊，书生缓缓醒来，发觉自己正和衣躺卧在一张青石板上。本该沁入心脾的凉意却无视了自然规律而没有出现。书生突然懂了“八方客栈”的含义，这八方客，怕不只是阳间人士，是真正的五湖四海、四面八方。

　　书生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着乡间小路的去处离开，他永远对那晚的人声鼎沸感到好奇，也永远因为那一碗诱人的阳春面感到精力充沛。

　　“这世界很大”他想，“再往前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