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说妖》眉亨

2、老妻 少年夫妻老

　　“老爷！老爷！”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这个好天气里，富甲一方，美人环绕的老爷撒手人寰了。

　　老爷早年娶了一房糟糠妻，也是共患难过的。当时老爷还不是老爷，就是个穷秀才，读了几年书，自觉胸中有锦绣，没准可与那当朝宰相一较高下。少年人心高气傲，就是苦了夜以继日工作不停供他读书的妻子。这夫人家里是世世代代的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骨血里流淌的都是农人的老实本分，没想过也不敢想那庙堂之高远。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却也从老一辈那里学来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的道理，从没质疑过，于是兢兢业业，供她如天般的男人读书。

　　村里的人从当初她的天成了秀才开始羡慕敬仰与讨好，逐渐变的不屑怀疑与嘲讽……没什么可怪的，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子，鸡犬相闻不过如此。张家长李家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七大姑八大姨也可以反反复复嚼它个几天，若是加上自己的“合理推断”，那这消息的生命力便更为绵长。

　　她的天到底没有进了那庙堂，寒窗苦读十几载就得了个秀才名头。眼见着家里一天天的破落下去，一个雪夜，秀才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原来是一滴雪水滴在了他的脸上——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夜雪也是一样。他身上的被子已经是家中难得的值钱物件，在这个雪夜却显得如此可笑。

　　秀才看看蜷缩在身边的妻子，陷入了沉默，他心里想着他的圣人，他的梦想，眼里装着他日夜辛劳更显疲态的发妻，一夜无眠……

　　秀才在的这个小村子迎来了一个大新闻，那年复一年苦读圣人书的秀才转了性一般，封了他的四书五经，反而开始研究从商之道。

　　村子里的人没什么文化，但在当时的年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几乎是每个孩子的启蒙教育，况且就算不论“万般”，“士农工商”算起来，从商也是下下
　　了起来。门槛修的更高了，屋子修的更好了，走在街上，有人开始称呼他“老爷”了。

　　秀才感到满足，他找到了实现自己价值的途径。美中不足的是也许是他出身贫寒，即使偶有人尊称他“老爷”，也总好像缺了点味道似的。

　　一次秀才出门谈生意，很顺利的拿到了一大笔银子，与对方告辞的时候，对方偶然提了一句:“您总是单独出行，不带个仆人打点吗？”

　　这可点醒了秀才，秀才回去立马联系了人牙子，点名要一个老实忠厚的仆人，这就是富贵的来头了。

　　富贵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既然跟了主子，就从没有过二心，日日夜夜兢兢业业忙前忙后，“老爷老爷”的尊称着秀才。

　　秀才突然就变成了堂堂正正的老爷似的，有富贵人前人后伺候着他，日复一日，没有人再想起那个穷酸的迂腐秀才，取而代之的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老爷。

　　老爷有了钱，生活变得富足且享受。保暖思□□，老爷也没有免俗。

　　刚开始的那房侍妾，是一个生意上的伙伴送给他的，他为了促成生意不好推辞，半推半就的就收下了。她的妻子，现在是太太了，本就出身贫寒，早年又操劳良多，这些年过去，早已经是美貌不再。而她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接受到的熏陶，也让她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实数应该，她若是阻拦，可从何说起呢？这个妒妇可当不得啊……

　　话虽如此，但在每个午夜梦回，想起贫寒时的相互扶持，再想想现在美人乡里的，她的天，她说不出的难过，心，也渐渐的凉了下来。

　　老爷吃了多年的清粥小菜，这一顿盛宴便让他欲罢不能。那美人的腰肢盈盈一握，□□半掩，呼之欲出。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眸子水色潋滟，饱满的唇微微张开，吐气如兰……榻上的美人更是一改他太太的木讷，一双长腿勾的他只想与这美人缠绵，仿佛温柔乡便是他最好的归宿。

　　食髓知味，夜夜笙歌。

　　自古有权有势之人都向往一种生活:“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可惜了，老爷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去追求这样奢靡的生活了，就如同开头所说，在这个阳光正好的早晨，他去阴间报道了。

　　主持他丧礼的是他的老妻子，太太领着老爷的几房娇妾，跪在灵堂里为老爷送那最后一程。几个女人并着嫡庶几个子女，哭的撕心裂肺，嚎的荡气回肠，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到还真的不好说。

　　正当这群人哭的感天动地时，门外走进来一个游方道士。老仆富贵上前想打点这道士离开，这道士却神神道道的说道:“你们想不想让这老爷复活过来，继续享这人间之乐？”

　　这是个很好的愿景，不论是为了老爷的赏赐，或是家产的继承，这时候都是要表现得很欢喜的。于是众人便是千般祈求，求着道士施法，救老爷一命。

　　直到道士说道:“阴司有命，死人还阳，需有相代，你们谁替老爷去死？”

　　此话一出，灵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最得宠的妾是不想死的，她的尊荣来自老爷不错，可她现在有了儿子，这儿子说到底才是她以后的指望，为了一个老头子搭上自己以后的富贵荣华？何必呢。

　　不得宠的妾也是不想死的，不说她不受老爷宠爱，本来也没多少的男女之情，就说她这大好的二八年华，伺候老爷不成不是正好，拿了银子出了府，自去寻当年的有情人。这老爷府里富庶，她多拿点金银细软，有了银子傍身，还愁没有未来的日子么？

　　上面的一辈都有了打算，更不用说这几个子辈的，这时候不赶着打算这家产，过些日子分家可捞不到什么油水大的地方。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日子要好好打算不是，这日子还没开始就为了个死去的老爷搭上一切，可划不来。

　　老爷挺悲哀的，这一生虽有了富贵，但也好像只有了富贵。

　　道士等了许久，有些不耐:“无人么？”

　　“我来吧。”太太走出来，眼睛已然哭的红肿，身子微微弓着，步伐颤颤巍巍。太太不年轻了，之前的苦日子也显现了出来。然而即使她做了一个天大的，关乎人命的决定，她的眼底却没有什么波澜。

　　好像这只是一个习惯，一个为她的天奉献的习惯。

　　道士收了银子——这银子自然要收——安排了太太躺在灵堂里老爷的棺材旁边，身下是再简单不过的草席。

　　凉意逐渐沁入身体，太太想，这和当年年少之时也差不了很多，只有我们俩，夜晚的铺盖，也是这么凉。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

　　她睡的低，抬头看着他的棺木，她的天。

　　道士给了太太七份草药，说是连吃七天，然后封闭灵堂，陪老爷躺着，半梦半醒之间阴气阳气互换，老爷会醒来，而太太会永远睡去。

　　交代了她的儿子，太太便听从道士的安排，缓缓合上了门。

　　一天，两天……七天，八天，灵堂再无动静。太太留下的儿子心神不宁，不顾劝阻敲开了道士闭关的门——道士说在换命的整个过程中必须辅以他的咒语，才能起效。

　　当然，人去楼空。

　　而灵堂里也没有什么变化，老爷依旧沉睡，唯一的不同，是在他的旁边，还躺着那个与他相伴一生，患难与共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