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花欲燃》关峦十五钩

9、永州一日游 永州一日游

　　水患才料理好，竟然就要启程回京。
　　姜遇抬起眼睛，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薛时停身上一扫而过。

　　他垂着眼帘，一小片通明的光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男人白净的脸上落下点点阴翳。

　　姜遇收回视线，先朝着折川道了声谢。
　　她一手抱着猫，一手接过少年手里的包袱，“我来江南本来就是为了寻父，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不在这里。翠婶婶提醒了我，幼时我爹带着我准备去长京谋生，我想等与翠婶婶道别之后，我应该也会去那儿。”

　　“原来如此。”折川笑了，一双眼里是晶亮的碎光，“苏姐姐也要去长京的话，不如与我们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又去看薛时停，“大人以为如何。”

　　“那可真是太巧了。”

　　姜遇听见这句话心头一跳，她朝薛时停看过去，却发现男人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一旁的柳云戈身上。

　　很快，他挪开眼睛与姜遇对上了视线。薛时停显得有几分高兴，“没想到苏姑娘的父亲竟在京中，云公子正好也去长京。那不如，我们一同启程。”

　　包袱里有一套素色衣裙，裙边绣着针脚细密的水莲花。

　　姜遇拿开衣裳发现底下还有一个藏青色的荷包，拎在手里有些分量，她一想，就知道里面应该是李翠娘赠给她的银子。

　　抛开苏妙瞳幼时的渊源，其实她与这位和蔼纯善的李翠娘相处了也才几天而已。
　　一位丧夫的独居寡妇，平时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流言蜚语。姜遇握紧了手里的荷包，觉得在离开永州之前，她还要再去见这位婶婶一面。

　　姜遇按照柳云戈的医嘱喝了三天的药，虽然已经能下地行走但还是不能大动干戈。她收拾好自己，走出客栈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走进门的薛时停。

　　她一笑，露出雪白小巧的贝齿，“薛大人。”

　　男子朝她点点头，“苏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姜遇的靴上，然后又抬起头来问她，“姑娘这是要出门吗。”

　　“是。”姜遇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荷包，“明日便要去长京了，所以今天想再去看看翠婶婶。”

　　薛时停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起来，显得他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邃多情。
　　他嘴角微抿，开口说道，“福杨村的水患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疫病也已经控制住。只是苏姑娘伤势才好了些，路上务必小心些。”

　　他声音温柔得就像一汪春水。

　　姜遇往城外走，一路上越想却越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她没能找到这里的关窍所在，便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小径两旁被压在淤泥里的庄稼都已经被割走了，只留下一截短短的稻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味，除此之外，竟然还有草药的淡淡清香。

　　李翠娘抱着旧衣裳出来晾晒，她听到声音朝院子外看去，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喊了一声，“瞳瞳。”

　　她走出来，姜遇走进去。

　　李翠娘牵住了姜遇的手，然后将她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她眼里是又爱又怜，“你怎么来了，我听那位云公子说你受了伤，现在有没有好一些。本来是准备进城看你的，只是那位薛大人说村里有疫病，我只能叫人带了东西给你。”

　　她絮絮叨叨，又问，“里面的衣裙可还喜欢。布料还是去年扯的，只有那针脚还能勉强入眼。”

　　“很好看，早知道今日就穿那一件来见婶婶了。”

　　姜遇笑眯眯的，她随着李翠娘在檐下的一条木凳上坐了下来。
　　妇人听她这样说“哈哈”一笑，嘴边的皱纹越深，她轻轻拍了拍姜遇的手背，“瞳瞳穿红色也好看，这一身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

　　两人说笑间姜遇扯下腰间的荷包，塞进李翠娘的手里。妇人当即就反过手推了过来，姜遇稍一用力就挡住了她的动作。

　　“婶婶。”
　　“我有银两傍身，更何况背后还有个养父。”

　　即便这个养父并不存在，但百里镜也绝不会让她这颗棋子陷入窘迫的境地里。

　　姜遇声音提高了一些，“此去长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些银子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如果这个所谓的任务她能完成，恐怕从此以后，隔着时空，隔着虚实，都再也见不到这位和蔼的婶婶。

　　相处几天，李翠娘就能看出她温和乖巧外面下的执拗。
　　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好吧，那我就自己收着。”

　　日光暖洋洋的，空气里的草药香醺得人昏昏欲睡，连心底也暖洋洋的。
　　姜遇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李翠娘抬起手替她拨开，她自己没有孩子，对着姜遇的动作竟然轻柔地就像是一个母亲。

　　妇人想起那日苏妙瞳与那位白衣大人站在一处的光景，一个如锦绣繁花，一个是无暇美玉。

　　她嘴角一扬，“不知道以后瞳瞳的夫君又会是个什么模样的翩翩公子。”
　　姜遇在现实里还是在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后来便一心想着在娱乐圈打拼。
　　她听见这话，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嗯，我也不清楚，不过等以后遇上就会知道了。”

　　姜遇没遇见自己的真命天子，却在回城的路上见到了真正的皇家贵胄。
　　她的顶头上司，六皇子百里镜。

　　男人负手站在一棵葱笼的梧桐树下，明灭的光影落在他俊美的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面对这幅场景，姜遇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她低下身子垂着眼睛，双手朝着百里镜一拱，“拜见主上。”

　　百里镜没说话，先笑了一声。
　　他那笑声又轻又低，落在姜遇耳朵里就像是有人拿羽毛扫她的耳朵，实在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过了会儿，百里镜才缓缓开口，“原来你心中还知晓我是主子，我还以为你被那位芝兰玉树的薛右相迷了心智，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呢。”

　　他最后一个字拖曳得极长，叫姜遇听得心惊肉跳。

　　她不反驳，静默了一会儿一只膝盖跪在细石上，“主上英明，永州城中大小事宜自然瞒不过您。”

　　姜遇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不取草药，薛芳怀则必死无疑。只是如此，福杨村疫病与水患一旦拖延便会加重，圣上难免动怒。届时若连累主上，岂不更是得不偿失。”

　　大片阴影笼罩在姜遇身上，她自己没有动但下巴却被人抬了起来。她被迫昂起头，而男人的目光一寸一寸在她脸上逡巡。

　　过了片刻，百里镜抬起手轻轻点在姜遇的眉心处，啧叹，“如今倒是比从前伶俐了许多，只是，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我瞧不出来。”

　　他的指腹冰凉，一路沿着眉心下移最后又停在姜遇的下巴上，用力一握。

　　“你想救大燕百姓，自然可以，只是莫要忘了你答应过本宫什么。”百里镜的声音低沉缠绵地像是情人间的耳语，“比你武功好的刺莺不多，但虏获人心的手段，你可比不上她们。”

　　男人站起身，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旁多了一个黑衣人。

　　那人伸手递给百里镜一方白帕，他接过仔细地擦拭起五指来，嘴上仍在说，“此事若办得好，本宫自然放你离开，只是如果办砸了，那么，又另当别论。”

　　姜遇面前只有一块雪白的丝帕，百里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眨了眨眼睛，回过神。

　　百里镜，和她知道的那些富家子弟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这位面容俊朗的六皇子手上不知道已经沾了多少血，刚刚捏住她下巴的那一瞬姜遇能察觉到他的杀意。

　　她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下巴，伸出一只脚用力地碾了碾地上那块白帕才朝着永州城里走去。

　　姜遇走到城里时，天色渐渐变得昏暗。街道两旁的小摊陆陆续续地支了起来，她摸着微瘪的肚子在一家面摊前坐下。
　　“老板，来一碗牛肉面。”

　　“好咧，姑娘稍等。”

　　来了永州多日，先是治水、再是卧病在床，姜遇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认真地打量街上的景色。

　　街旁梨树上的花儿早就被雨水打没了，天气一晴，枝桠上便生出绒绒的新嫩绿叶。
　　邻近的店家为了招揽生意，便在树间挂上了素纸灯笼，这一幕倒让姜遇想起了落松居里的布置。

　　她怔怔地盯着树上的一盏灯笼，觉得周遭来往的人越发模糊，身体也越来越冷 。
　　如果，如果始终无法让薛时停爱上她，那么她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回到现实生活。

　　“姑娘，你的面。”

　　面摊老板的声音将姜遇的思绪拉了回来，她道了声谢，抬起眼睛才发现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人。

　　姜遇眉头一扬，笑着看面前托着腮的少年，“咦，折川，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