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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意外之客 梅雨 ...

  •   自那日从清华寺回来后,长京就入了春日的梅雨季节。天空整日都是灰蒙蒙的,缠绵的细雨一下就是一整天。

      姜遇赶在杏花抽绿芽之前和福橘两个人摘了一瓮杏花用来酿酒,还采了一小罐将开未开的花苞用来泡茶。叶新霓来苏府喝过一次,就赞不绝口地说它的味道很好。

      泥封坛口,酿酒最少也得一月。

      姜遇只酿了两坛,一坛是给薛时停的答谢之礼,另外一坛则是酿来自个儿喝的。她整个人越发懒洋洋,其中还带着点不为外人轻易察觉的厌世。

      有时姜遇一整天都伏在廊下摆着的那张小案上完成那幅紫藤萝画作。

      苏峦说的那场家宴迟迟未来,然而在正式进入梅雨季节的第四天苏府外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春季的雨水总是来得快而迅猛,过了片刻廊外只剩下绵绵的雨丝。姜遇捧着一杯花茶,又从攒盒中摸了一块龙须糖放到嘴里,那甜蜜的滋味还未彻底化开,她抬起头就看见松山举着一把油纸伞走进院子里。

      他一半的肩膀都被打湿了,看模样是有些要紧事。姜遇眉心一动,放下手里的茶盏反问了一句,“怎么了。”

      松山抬起袖子,擦掉了额头上的雨水,“府外来了个年轻的公子,说是来见小姐您的。”

      年轻公子,姜遇闻声眉头不由轻轻一上挑,望向一旁也站起身的福橘,“福橘,去屋内取把伞。”

      门外站着的人打量了一眼隔壁门前那丛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开始抽出绿芽的迎春,他收回视线就听见身后的两扇门再次被打开。

      一道烟青色的人影跟在那小厮的身后,他微昂着下巴,抬高了手中的伞,沿着那裙尖下露出的一点并蒂莲绣鞋一路朝上看去。

      姜遇看着站在门外的陆宴,起先也是一怔然后慢慢笑开。她侧过身,引人进府,“阿宴,快,进来吧,别在外面淋了雨。”

      一旁的松山脸上有些许犹豫,姜遇瞧见了便开口,“松山,这位公子我认识,你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松山看两人眉眼间都带着笑意,便知道是熟识之人。他低低应了一声,撑着伞先走了。姜遇笑着和陆宴一起往里走,“阿宴你怎么来了京城,昭昭她们还好吗。”

      “宫中有位娘娘突发奇症,师父让我先入京诊断,我此行来便是为了这个。”陆宴微微举高了伞面,眼睛看着身旁的人,他笑,“前些天收到了你的信,知道你找到父亲的时候昭昭可高兴了,她让我向你道声喜呢。”

      庭院里那株杏树枝桠上的绿芽被绵绵细雨冲刷着,姜遇想起柳昭昭等人心里却有点苦涩。如果没有意外,在柳云戈未能给柳家平反之前她是再难以见到她们了。

      很快她又露出一个笑,朝陆宴说道,“阿宴,原来我父亲也同你一样会酿酒呢,家里有石中兰、竹叶青。前几天我还摘了杏花用来泡茶,你要不要喝一杯。”

      姜遇嘴里那龙须糖还未化完的香甜之气散在空气里,陆宴轻轻一闻,便觉得通体舒润。等在苏府门外时心里那股淡淡的不安感终于消退,他笑着点点头,“好,当然好。”

      福橘站在廊下等着,看见姜遇身旁的男子先是一愣很快便回过神,将两人手里的伞接过来,微微低着头站在一旁。姜遇伸手请陆宴在小案对面坐下,取了一只茶盏倒了些杏花茶然后推至男人面前。

      “尝尝看。”

      陆宴入宫时忙着为那位娘娘诊脉,出宫又匆匆赶来了苏父亲,确实连一口茶水都曾来得及喝。他笑着端起那盏茶,清冽的茶香之中夹杂着淡淡的杏花香,陆宴认真地点点头,“嗯,好喝,看来妙娘泡茶的功夫越发好了。”

      姜遇一听,忍不住笑着将案上的甜点攒盒也往他那儿推了推,“你可别恭维我啦。这茶叶是隔壁的章夫人送的,上好的雨前龙井,咱们那山上的野茶自然比不得。”

      小案旁还有一只小小的画缸随意放着几卷画轴。陆宴视线在上面轻轻扫了一圈才回答,“那位章仲羡章院长的夫人?方才我在外面等着时,便瞧见隔壁门前的迎春便觉得有些独特,原来竟然是这两位。”

      “是吧。”姜遇两只手握着茶盏,长而浓密的眼睫上下倏忽翕合,“我第一次来时也觉得那丛迎春不一般。朝中同等品阶的官员门前不是种了牡丹便是桐树,似那样的野趣迎春倒是难得一见。”

      姜遇嘴角微微上翘,眼中含着粼粼波光,神情竟是难得的鲜活。

      福橘在一旁看得惊诧,小姐一惯是温和从容的,但平时眼里总缺了点东西,少有这样放松愉悦的时候。她瞥了一眼一边的男子,眉若远山玉骨松颜,不禁心里为某人念了声阿弥陀佛。

      这头姜遇又同陆宴说起话来, “这段时间阿宴就住在我家吧,等过几日天晴了,瑞茵池里的荷花应该也开了,我领着你在京都中四处逛一逛。”

      陆宴嘴角一抿,“求之不得。”

      傍晚时,苏峦才乘着马车回到苏府。松山第一时间便将有年轻公子来拜访自家小姐的事告知了他,苏峦眼睛一眯摸了摸下巴上的一丛美苒,点了点头,“好,你下去吩咐厨房备些好酒好菜,酒么,就取那坛万斛春。”

      松山一惊,那万斛春一坛便值百金。

      他还没弄明白那位俊秀公子的来历与身份,低下头答了声“是”然后转身去了地库。

      苏府的下人来请陆宴时,他正环抱着双臂站在多宝阁边欣赏那架子上一樽靛色长樽美人瓶。他光看一眼便知晓这美人瓶应当是妙娘替他选的,温润雅致,澄澈孤高,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从门边走进来的仆人见他入迷,笑着向陆宴作了个揖一边说,“这樽瓶子是小姐从坊间淘来的,她喜欢得很,那日非要自己抱进院子里来。瞳瞳小姐还有一只釉红色的短瓶,是前几日新得的。”

      陆宴抬手理了理襟口和衣袖,脸上带着抹微笑,反问一句,“也是她自己淘来的?”

      “不知是谁送来的,颜色俏丽得很,用来插珍珠梅最好看。”

      釉红短瓶难寻,又会是谁有这样的心思为她寻了一樽来衬珍珠梅。陆宴想起那画缸里的卷轴,忽然便没了再问下去的欲望。他转过身,看向那仆人,微微一笑,“劳烦带路。”

      苏峦和姜遇站在廊下,陆宴随着仆人远远走来。他面容雅致,眉目清明。似乎是对两人的目光有所察觉,陆宴抬起水润凤眼,视线快速地落在姜遇脸上。

      只是这目光温和而克制,很快便就收了回去。

      他改看苏峦,缓缓地点了点头。

      等人来到廊前,苏峦双手合揖十分恭敬地向陆宴行了一个大礼。陆宴两只漂亮的眼睛微微瞠圆,忙不迭地踏步向前把人扶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苏峦说道,“早早便从妙娘的口中知晓了陆公子大名,小女与我失散在外,这些年来多谢公子照料。”

      陆宴乍然一听就知晓其中的蹊跷,他掀起眼睛望向站在廊下的姜遇。

      她换了一身豆绿色的罗衫,衣襟处的兰草纹样挺拔爽举,面容姝丽但眼里却好像一汪深深春潭。陆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姜遇抿了抿嘴唇,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陆宴便明白了,他把心里的纳闷捺了下去笑着扶起苏峦,“照顾妙娘是该做的,伯父不必如此客气。不如,伯父我们先进屋聊如何?”

      那一坛万斛春不愧是价值百金,一启坛口清冽浓醇的酒香就溢满了整间屋子。

      苏峦想多知道姜遇这五年的事,席上一边与陆宴饮酒一边询问起关于她的事来。姜遇坐在一旁笑得乖巧,偶尔抿一两口酒,吃的最多的就是桌上那道桂花鲈鱼。陆宴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她,然后快速地收了目光笑着回答了苏峦刚刚的问题,“妙娘与我是偶然相识的,后来便住到了我家。春日里一起去采青游湖,冬天几人一起围着炉子烤火煮茶,还能赏雪赏梅。”

      苏峦微微绷紧的身子一下松弛了些,他点头,眼里有水润光芒。

      “挺好的。”他嘴角扬起,“多谢你,陆公子,真的多谢你。”

      饭后喝得醉醺醺的苏峦被松山扶了回去,姜遇看着陆宴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一笑,向候在院外的福橘摆了摆手,“阿宴,我送你回去罢,想必你也应当有些话要和我说。”

      小径两侧的树枝上挂上了素纸灯笼,雨后再看它们更像是天上皎洁朦胧的月亮。姜遇愣了一瞬,接着便听见陆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问,“妙娘,陲岭之事你我都清楚,为何在伯父面前你却要我认下这份恩情。”

      “听下人们谈起京都里的那座锈春楼竟然就是我爹名下产业,他赚了不少钱但看上去却不是很开心。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竟在深山里住了五年,岂不是相当于剜他的心敲他的骨。”姜遇停住了脚步,侧过身子立在一旁,长长的眼睫似蝶翼翕合,“这是我做女儿的一点小小慈悲。”

      她面目莹白,柔黄的烛火将姜遇半边脸都衬在了暗色里。

      一半似月下观音,另一面神秘夺魂。

      不知是那万斛春的作用,还是这番话确实使人心弦惊动,陆宴慢慢伸出手去,低声喃了一句,“妙娘。”

      姜遇闻声回头耳畔却又响起一声清脆的“小姐”,她视线一偏,身旁的陆宴更是心中一惊,快速地收了手回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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