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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紫萝亭 心生一点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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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上香的人实在太多,净真领着几人转进了后面那个悯生殿上香。其他人上香时姜遇就站在一边,她眼睫一动,目光落在那佛衾里的长明灯上。
那灯焰忽地又是幽幽一跳。
姜遇心里渐渐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她总觉得供奉这盏长明灯的人不太简单。
还没等她想深,叶新霓已经上完了香从蒲团上起身。她走到姜遇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妙娘,到你了,去罢。”
姜遇看着面前这座跌坐的慈悲巨佛,接过一旁那个叫守澄的年轻僧人手里的细香。
她深深地俯下身,虔诚一拜。如今她有三个愿望,希望苏峦身体康健,希望叶新霓幸福美满,最后才是能早日回到现实里与家人团聚。
一股暖融融的檀香萦绕在大殿之中,姜遇抬起头,睁开眼,眼里却满是悲哀。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将细香插进了香案上的狻猊香炉里。
上完香后便是用斋饭,男女各坐一张桌,柳云戈的身份算不得寻常奴仆,章夫人本想让她一起她却咬着唇瓣拒绝了,说是要伺候薛时停用饭。
姜遇听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心中也有些好奇。柳云戈上山之后便不怎么说话了,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今又是这样模样似乎在忌惮和避讳些什么。
她努力地捋清蛛丝马迹,眉头也越来越深,最后连桌上那闻名长京的素斋都没了吃的心思。
饭后章夫人要去正殿听净真讲经,她不强求几人一起留下来,笑着多看了一眼薛时停,“若你们几个不愿意留下来听,就四处走走好了,只是莫要走远了。”
姜遇心中烦郁不想留在殿中,叶新霓却说她想要留下来听一听。她抿了抿嘴角,点点头,“好,那叶姐姐便陪着夫人吧,我在寺中走一走。”
姜遇想起路上看见的那座紫藤萝小亭,便抄了小道往下走。福橘紧紧跟在她身后,姜遇突然就止住了脚步,她摆摆手,“我自己去就好,你就在这里等我。”
“小姐……”福橘抬眼,瞥见姜遇冷淡的眉眼,没有再多说话,颔首轻轻应了一句“是”。
姜遇挽着洒金的披帛匆匆而去,她没有回头,不知道自己在逃离些什么。她把回家的愿望放在最后,是因为知道自己宁可永生漂泊也不想再对薛时停折腰,可是这内里的因由她不愿意、也不敢细究,除了这皮囊之外她在这个世界的的确确一无所有。
日光已经全然消失无踪,天边坠着一团灰暗的云。姜遇站在亭前扶着柱子,她看着不远处的嵯峨群山,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风越来越大,甚至卷得姜遇的锦帛已经飘飞起来。眼看着就有一场倾盆阵雨来临,姜遇却迟迟不想离开。
她在想一件事。
薛时停那时在山顶站着的模样,双眸似蘸了墨一般阗黑,眼神多情深邃,乃至后来的温柔笑意她都好像在迷蒙之中见过。
不是梦,但也不记得是哪里。
姜遇就这样迎风而立,慢慢揪扯着蛛丝马迹,丝毫没有发觉身后已有人靠近。
女人容貌昳丽明艳,但神色温和眉眼间甚至有股冰湖般的淡漠。她不高兴时总是喜欢紧抿着唇,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薛时停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耳垂上,今日没有戴耳珰,一粒细米大小的孔洞便清晰可见。
他想起那日水下,女人被揽在怀中。她一边渴求一边挣扎,耳上红珊瑚的耳珰随着水波晃来晃去,越发衬出耳垂的白皙小巧。
薛时停喉结上下引动,他及时敛住了自己的目光,轻声开口,“苏姑娘,马上便要下雨了,此处风大,姑娘随我回寺中罢。”
姜遇心头一跳,万万没有想到薛时停竟然会找过来。她没有回头,只轻声说,“我想在此处看雨,等这阵雨停了我便会回去的,劳烦大人跑这一遭。”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姜遇只当人已经走了,她抬起眼看着在灰蒙之中越显苍翠的层叠山峦。没一会儿,大雨就哔哱砸了下来。
亭子虽小却是逆风而建,上坡有茂密树丛遮挡,亭外风雨交加亭内却是一派祥和。紫藤萝馥郁的香气和满山草木的清冽裹在一起,姜遇看着豆大的雨滴,伸出一只手到亭外去接。
薛时停没有走,他手里握着一把竹骨油纸伞却始终没有撑开。他看着姜遇伶仃纤细的手腕从衣袖中伸出,山林之中鸟雀畴啾,女人眉心微蹙,她迎风而立像是要随着这迷蒙雨雾一起远去。
雨水凉得很,但姜遇却笑了。
她嘴角轻轻朝上一牵,有几缕发丝落在颊边,素白低垂脸庞像是佛座下一株亭亭净莲。
他知道她一向很容易满足,连喂马、编草蚂蚱都能变成一种消遣。他也知晓这个人温和有礼,但却心门紧闭,能偶然瞧见这样一个笑对他来说实属不易。
薛时停知道自己不该再看否则叫她察觉只会躲得更远一些,可有些欲♀望越是压抑便越是蓬勃,心生一点贪恋竟然越发渴求。
天边一道紫色闪电破空划过,姜遇收回手往里面靠近了一点,接着很快一声巨雷隆隆而起,雨点渐渐地又大了点。
往里一走,姜遇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她偏头去看,不期然撞进男人那一汪碧波悠悠的春潭里,姜遇喉间有一瞬的哽噎感,她轻轻朝他颔首,“薛大人。”
薛时停已经做好应答的准备,却没有等来她应有的疑问。
他心里忽然猛地腾起一股怒意,他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在这个女人心里或许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他在她眼里和一棵树、路边的一朵花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他眉眼间骤然笼上了一层冷意,眼神也越发深邃,“时候不早了,师娘他们在等苏姑娘。何况此处风大,吹久了对身体并无好处。”
薛时停说着,已经撑开了手里的伞。他站在伞下,偏着头沉默地看着姜遇。
他静静站在那里,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满山的空濛苍翠在雪衫之后化作背景。姜遇却蓦然心头一角软了下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抬步走到了伞下,“好,薛大人,我们回去吧。”
小道是由石阶铺就,下了雨也不会很滑。雨点渐渐小了下来,两人同在一柄伞下,鼻下很容易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薛时停是淡淡的青竹香而姜遇身上的则是一股暖融融的清冽味道。
姜遇眼角一斜,就看见身旁男人那边肩头已经湿了大半。她咬了咬嘴唇,慢慢开口,“薛大人,把伞往您那边挪一些吧,您这样容易着凉。”
“哦,是吗。”
薛时停看了一眼肩膀处的衣料,然后漠然地收回视线,无端有股落寞意味,“可是男子体质总归要强于女子的,苏姑娘无事便好了。”
他看上去十分冷淡但姜遇却察觉了一些莫名的其他情绪。她想了好久都没有记起那天在荷花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心神一动忽然问,“薛大人喜欢酒吗。”
薛时停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样一句,偏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嗜酒者不易自控,我只能算是一般而已。”
姜遇也没想到自己也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既然说出了口也就没有了回头路。她慢慢呼出一口浊气,胸口里那股不适感才渐渐退了下去,“上次的事情还没有好好地谢过大人。我会亲自酿一坛杏酒权当谢礼,自然没有父亲酿的好,希望大人不要嫌弃。”
“苏姑娘不是已经给过一个承诺了么。以后如果有用到的地方,竭,力,而,为。”
薛时停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好似在压抑一些什么。姜遇愣了一下,很快又说,“这是两回事,当然,如果大人不喜欢那么自然就算了。”
男人话头一转,“你会酿酒?”
“嗯。”姜遇悄悄往旁边靠近了点,头上的伞终于也跟着将薛时停的肩头遮了起来,“跟着别人学过一些,不过只会酿杏酒这一种。”
女人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薛时停眉梢处已经有些许的喜悦之情流泻。他自己也已经发现,便收敛了眉目,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姜遇一眼才说道,“好,恭敬不如从命,苏姑娘酿的酒我想尝一尝。”
“嗯,那等封坛之后我就叫人送去大人府上。”
两个人都没什么话说,就这样一路沿着石阶往上走。没过一会儿雨终于停了,一眼望去入目都是新绿,鸟雀啾鸣,或许是因为景色太好,姜遇一时对身边的薛时停也少了几分厌恶。
石阶的尽头章夫人几人已经在等,姜遇快步走过去,向她行了一礼,“本来是下山看雨的,倒让夫人担心了。”
“没事,听雷赏雨也是一桩雅事。”章夫人眼帘轻轻一掀,目光不着声色地落在薛时停的肩头,“在何处看的雨。”
薛时停一只手搁在伞下,轻轻一束就把伞收了起来。他握着伞,笑着回答,“是半山腰的一座小亭,亭上开满了紫藤萝,雨水打下来的时候满亭子里都是紫藤萝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