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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2章 The End of the World(2) 北国皇廷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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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皇廷禁捕月支会已有数月,这一趟,原是司门得了确切的消息:至少一位最初由白民国东渡而来的月支会祭司在崖城活动。当朝宥王、天策大将军亲自赶赴总领其事。前期部署完毕,今晚突袭时间地点明确,任务简单,崖城监冯知至以为十拿九稳,指派了兵曹带队,自己和宥王原本只是在府衙候消息而已。
没想到被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家伙摆了一道,在宥王面前落得办事不力,无论兵曹还是军士们,都心情极差,众人一路押着算师,推推搡搡,没有好声气。
算师心中不满,回头看向那青衫青年,仿佛流露出一副“你倒是管一管”的派头。
宥王却没有看他,始终落在队伍后面,与算师保持着五丈开外的距离,边走边摩挲着手中的铁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完全不曾在意前面的人。
算师终究是被拉扯推搡着丢进了崖城监牢。
监牢里犯人不多,兵士们一离开,算师便开始凝神细听,察觉倒有一半是月支会信众。没过多久,他就发现对面牢房里一个年轻人,心里叨叨着圣教的祷词,长得有几分像是寻人文告上的画像,铜角巷“走失”的王良。算师冲着他喊:
“哎!哎!你是叫王良不是!”
那个年轻人一个激灵,使劲摇头:“不是,不是!”
可他心里分明在说是。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抓了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好吧。
算师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也说不上来,究竟是让自己老娘悬心担忧着儿子下落不明更糟,还是让她知道自己儿子被官府判了重罪更糟。
……
暗自研究过了周围的每一个“狱友”,算师进监牢的新鲜劲儿渐渐过了,心里开始隐隐地期待着什么,却又没来由地有几分畏怯。
然而,一整天过去了,到了翌日晚间,仍没有任何人来理会他。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兵士们有心出气,算师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中。狱中无聊,算师除了试图跟隔壁的人搭话,便只有坐着发呆,看着日光从小窗透进来,越拉越长,终至消失不见。
慢慢地,他就想通了一些事,禁不住自嘲起来:
这趟出来,说是要到处看看,怎么不自觉间便一路向北了?
到了崖城,却又逡巡不进,盘桓半月之久。若不是此番撞上了,我怕不是要在崖城安家?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笑,竟笑出了声,在安静阴沉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三日,仍是无人理会。
第四日,无人理会。
到了第五日,被狱卒呵斥过几回后,对面和两边房间的狱友都也不搭理他了,算师开始自娱自乐。牢房太小,伸展不开,他便盘腿坐在地上,假装自己膝上有琴,吟猱(náo)勾抹地弹起了曲子,边弹边哼,竟十分沉醉。
刚刚“弹”完一曲《醉渔》,突然听得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平平地道:“你第二段错了。”
算师抬头,正对上青年的目光,还是那身淡青衣衫,只是这回没有带箫,腰间悬了紫色流苏佩玉。
明明觉得这种时候讲这个几乎称得上荒唐,算师还是忍不住辩解道:“我……我只是哼不太准,弹是一定不会错的了。”
青年没再说什么,负手立在原地,思绪转了又转。
算师也把指掌平放回膝盖,停止哼唱,僵硬地坐在那里。
世界恢复了安静。
……
两人相持许久,忽然不约而同地开口:
“於一。”
“昙华。”
似乎是想要对方先说,这一声之后又是短暂的沉默。
“我……”宥王於一尝试开口。
“我知道。”昙华立即应道。
这回轮到於一自嘲地微微苦笑了:是啊,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自己既然已经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还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於一试着换一个话题:“你……?”
“我跟月支会没有关系。”微生昙华脱口而出。
虽然觉得这有点避重就轻,但是眼下也确实说不清楚别的,於一的思路开始被昙华带偏:“那你怎么……?”
“啊,不,有点关系。但是跟最近这拨人没有关系。……呃,怎么说呢,我小时候在白民国入过教,回来以后就没有……嗯,前几天晚上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不认识。”
於一基本听懂了。
“那你打算怎样?”
“我想你把他们都放了,别再抓了。”昙华微抬下巴,指了指牢里的犯人。
“查禁月支会、抓捕会众,是我皇兄的命令。我没有权力放人。”
“於展穹为什么要抓他们?”
“难道不该抓吗?”
“难道该抓吗?”
有具体的事情可讨论,於一放松了很多,突然发觉自己还隔着铁栏在说话,于是打开牢门,试图进去,然而地方实在太小,他便用脚驱了驱昙华,昙华自觉地往后让了一些。於一也坐到地上,压低声音,给对方详细解释月支会的情形。
在西海之中,一直就有一个岛国,因为那里的人皮肤极白,瞳色浅、发色淡,中土居民一向称之为白民国。虽然知晓其存在,但因为距离遥远、语言不通,两片陆地上的人们往来极少。
今年初春,北境突然发现有百姓聚众活动,最初只是各处地方官员汇总里坊上报异常,后来有祠祭司郎中详细考察,原来在去年就有白民国人悄悄潜入,散布他国神祇法教,到今年春信者渐众,方才被朝廷发觉。而他们所信奉的教义内容实是匪夷所思,与北国历来教化相左,事鬼神,信往生,不畏死,不务实际,不敬君王父母,信服祭司胜过信服地方长官,奉月季玫瑰之属为神花,称其为月支(rose)……总之种种怪异悖逆之处,礼部、户部尚书力主严查,展穹帝也十分警惕。
“起先我不怎么在意的,但是因我统摄兵、刑两部,皇兄就叫我协同他们去查。在查审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件事,觉得这里头确实有些问题。”於一停顿一下,道:“这些月支会众口口相传,似乎在找一些东西,或者说,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你。”
“我?”昙华的惊讶溢于言表。
“嗯。说是找你也不确切。他们在找所谓的‘神之使者’,根据多个信徒描述,这位使者能够洞悉人心、听到人的‘灵魂’,此事又跟白民国有关,我当时就想到了你。听心之能是你们南境皇室血脉所独有,只是他们不知为何找到了我们北国来。此事旁人不知,我也没有奏报。但事关通敌,我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这确实奇怪。昙华一时也有些茫然。
“即便如此,也不该是杀头的大罪。”
“嗯,还没因此杀过人,眼下就是严禁,抓到的先关起来。至于要如何处理他们,尚不知道。”
“哦。”昙华不再作声。他知道圣教教义,奉一位“使者”为神的代言人、人间的拯救者。但这一向是个虚幻的存在,如何异想天开当真寻找起活人来了?还找到了中土?
“我想看一下关于此事的卷宗。”
“这里没有多少,都在刑部官署。你若无事,可随我去京城。”於一说着,用一种看不务正业之人般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昙华。昙华显然接收到了这没有说出口的鄙视,冲他瞪了瞪眼,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无事”:“我跟你去。”
“好,我处理一下这里的事情,明天启程。”
於一起身,锁门离开,走出去两米,昙华突然想起来什么,追到门口喊道:“哎,给我拿本书来!还要一盏灯!”於一也没回头,冲身后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不多一会儿,有侍从送了两本书和一盏油灯进来。
昙华数日百无聊赖,终于有东西打发时间,立马兴冲冲地接过。哪知刚看到两本书的封面,就忍不住翻个白眼:
“於一,你逗我吧?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一本《文选》,一本《通志》。
两本书都挺新。前者是一本诗文集,编入了北国近十几年的一些佳作;后者是当朝官制、税赋、政令、律法的汇编。
看在自己都没有读过的份儿上,昙华原谅了宥王大人挑书的品味。
他把《通志》扔在一旁,先翻了翻《文选》,意外地发现里面竟有好几篇署名为於一所作,略一回想,倒也难怪。在南征之前,宥王便文名极盛,虽说在南境传为凶神恶煞,有“九幽魔罗”之称,但于本国上下,却是广受赞誉的儒将,所谓上马将军,下马诗侯的。
昙华不禁来了几分兴致,翻开於一的那几页。只见其中一首题作《枯荷》的:
玉质展直茎,
蜉蝣流傍卿,
炫极收颜色,
心远天地清。
下面有编者注曰:“宥王天赋英姿,南疆一战摄敌心魄,雪我北境积年之耻,一举收河内五州十二城,定南北之分。功成不矜,敛耀藏辉。此自明心志也。”
昙华看到这里,笑得打跌:这些编书的人真能瞎扯!这首诗明明是我们小时候拜访青丘名妓卿清时,於一题赠于她的。这不诗里头还藏有她名字!这个注解……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笑够了,昙华又翻开一篇《登苍梧之丘》:
“……一路密云不雨,天凉人稀。及攀舜源峰,暮色四合,式微于途。俯仰山色映树影,高天水雾缭绕,疏淡有无,而空谷幽静若尘外然。……抱柴而归,远观三分石下,一侧流光耀之,云雾出入其间,飘忽翻涌,似真若幻,有如天帝幻境。怅然木立,叹造化之奇。是夜,九峰顶、三石侧,可见二子手舞足蹈,狂呼乱叫,引枝作剑而击,状若疯癫。
……天际云呈一线,色赤黄。初时尚暗,未几天蓝如洗,绛云少开,赤光益盛,日若隐于其中,俄而缓升,渐成一轮。日下云海浮动,数峰隐现,若汪洋涵澹之岛,飞仙御剑之山……
风雨潇潇,吾等未图进山而登之,孰料终得攀极顶而观日出哉!对此苍莽乾坤,始知天地造物,变化万端,人莫能测,遥念屈子之问天,忽感有虞而怆然。
十二年中,偷得光阴一隙,共此日下云中、苍石飞瀑,得无憾矣。”
读罢此文,昙华默然。那一次的苍梧之行,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
我竟不知他回来还写了这样一篇记。
恍如隔世啊……昙华长叹一声,尽吐胸中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