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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Rose(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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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枝莲初开时,崖城东市。
一个算命摊子,立着一面布幡,由上至下写着“海陆神算,排忧解难”八个大字和一列奇特的符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代写家书状纸、取名算帐……包解一切疑难”。
摊主坐在一个带靠背的折叠小凳子上。地上搁着一个大包。面前是一块长宽皆不足一米的木板,四角用几块砖头垫高,成了一个小桌。小桌上没有算命先生常见的各种八卦阴阳图、卦签,只有一沓黄色符纸和一摞更大的白纸、几根炭笔、毛笔、墨、砚台、两三本书。
这算命师来了十几天了,每天大抵是在早上莲花盛开时,才晃晃悠悠出来支起摊子,一天里勉强开张一两单生意,混个吃住。没有顾客上门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坐在这儿读书看人,发呆愣神儿。有时候接一单“大”生意,够些时花用的,他便几天不见了人影儿,怕是每每只等到眼见没得吃了,才重又打起精神回来摆摊儿。
他虽然支的是算命摊,但不止算命,什么活儿都接,前儿帮南门外种庄稼的老汉给兄弟写家书,连写带画的;昨儿一老婆婆来算如何找到儿子,他居然说算不出,“您先回。我帮您找着,找到了再问您收钱”。有一次,一个妇人找来,说这两个月丈夫回家时常会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香气,让给算一下丈夫在外头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如果没有,为什么身上会有女人才用的花香;如果有吧,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男人跟外面的野女人断了关系,自己嫁给他这些年怎么不容易,丈夫平时看着多么老实啊怎么可能在外头沾花惹草,是不是换了营生人也变了……絮絮叨叨说了有两个花时,从紫茉莉开说到烟草花合,把他们家的鸡毛蒜皮事无巨细都给算命师讲了一遍,不,两遍。听到后来,算命师已经陷入呆滞状态了,只看着对面女人的嘴一张一合,他隔一段时间就机械地点点头。最后,妇人满意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付给算命师报酬。
算命摊子今儿还没有开张。算命师正悠闲地读着一本书。
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路过,原本眼睛专注瞧在纸页上的算师神色一动,也不见他抬头看向那男人,就已经把书放回身侧大包,开始殷勤地招揽生意。
“解一切疑难。”算师清清嗓子吆喝。
那中年男子恍若未闻,继续走着路。
“贵人今年头三个月的账目亏空确实有蹊跷。我可以帮你查清楚!”算师犹不放弃,对着已走远两步的商人喊道。
?! 商人猛地顿足。回过头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个江湖术士:灰白色的袍子,一顶样式奇怪的方形宽边遮阳帽。像是农夫的草帽,但却是方的帽沿。
“你怎么知道我的帐目有亏空?”我可是两天前结完帐,也才刚刚知道今年销量大减、入不敷出的啊。
算师指指自己的招牌:海陆神算。
“我就是干这行的。看客官经营有道,商品也都是良心货实诚价,连年盈利才是常理,今年入不敷出,必有缘故。”
商人脸色稍微舒展。“你知道我是做什么买卖的?”
“望气可知大概。要问究竟是什么行业,请您写一个字来看。”
算命的铺开白纸,将笔递给对方。商人略一沉思,写了个用墨饱满的“天”字。
算命师点头。“民以食为天。客官所售卖者,必是入口之物。天者,乾也。乾卦有三爻,阁下的生意至少遍及三省。乾(qian)又作乾(gan),贵宝号所经营的,便不是酒楼茶馆了,必定是干制的食物吧。若要我斗胆猜一猜,或许是糕点茶叶酱菜一类。”强撑着诌完这段似通非通的话,术士心虚地捻了一下手指。
[注:凡卦皆有三爻,所以这里说什么乾卦有三爻乃是强辩。拼着对方不懂行罢了。而且花蜜、花酱和花膏也不完全是干的,算师硬要扯到测字上,以掩饰他真实的能力,所以胡诌。]
然而,这个相当“专业”的动作,没有引起商人的一丝怀疑。相反,商人面露惊讶之色,似乎被他的这套说辞打动了。“不错,我们卖的是茶叶和酱膏。”他试探着问:“你能帮我找出亏损的原因?”
“当然,当然。”术士点头。“我不仅能帮你找到原因,还能保你从此财运亨通。带我看看你们店铺的风水。还有每个店伙的面相。就可以了。“
看到商人仍在犹豫。术士又加紧劝说道,“海陆神算子,只此一家,不灵不收钱。找出症结之后,您看着给。“
“好吧。“商人答应。“那你是现在跟我走吗?”试一下也好,正巧今天没什么事儿。商人心里想。
“当然当然,等我收一下摊子。”算命师麻利地把纸墨笔砚书收到包里。将木板和大包捆在一起,背上所有的东西。“好了,我们走吧。为了节省脚程,先去渔市上看看,再去西城你们店里瞅瞅。“
商人再一次默默地惊愕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算命师暗中调查过自己:竟然知道我们的店铺在西城?可是,去渔市做什么?
商人被算命师领着,到渔市上莫名其妙地转了一圈。只见那个算命师专拣犄角旮旯里走,四处瞅瞅嗅嗅。有时还会停下来,闭目凝神。神秘兮兮地不知道在做什么。商人几次想问,算命师都竖起手指朝他作一个“嘘“的动作。就在商人快要失去耐心打算撇下算师回家的时候,这算命先生终于说:”好吧,我们先去你那里看看。“
两人穿过中心桥,来到西城。商人疑心自己看错了,总觉得过桥的时候,这算命师还在一路盯着两旁的桥根看。
到了西城,便换作商人领路,两人一路行到一个商铺前。齐整的门面,居中招牌上写着“瑞泽号”。还未进门,便能闻到一股宜人的百花香气。
商人把算命师请进去,只对店中伙计说是请了先生来看风水的。算师把店内各处,从账房到库房,甚至厨房、柴草房,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踱到每个角落观察每一个店员,跟谁也没说话。若不是瑞泽号老板走南闯北,也多少懂得观人,看这算命师神态举止不像狡诈之徒,否则都要担心这个自称海陆神算子的江湖术士会把他的买卖内情瞧了去卖给别的商号。再者他自信海内能够经营此种生意的,除了掌控平阴花田的自家外,再没有别人,便由了他瞧去。只见他有时凝神观瞧,有时闭目掐算,从半枝莲将合时来到店里,一直弄到鹅鸟菜盛开。快到午饭时分了,算命师这才把商人叫到一边说,“我们到内室详谈”。商人只得留饭,邀算师边吃边谈。
“我已察看过了,你们店里的风水没有问题。店员也没有问题。哦,除了柜台上那位,他打算回家娶媳妇了,最近可能要向你支取一笔工钱还要告几天假。你可得准备好替补的人手。要我说呢,人家要预支,你就给,都是老伙计了。”
老板错愕地茫然点头。不知道这算师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们在别处还有分店吧?原料和加工作坊也得让我去看看。看之前,您先给我讲讲今年的意外亏损具体是怎么回事吧。“
“我们在中原三省都有分店。青要山下的平阴花圃是我们主要的原料产地和作坊所在地,近来想把生意扩展到和山一带,但是路途遥远,担心酱膏无法保鲜。所以还在筹划中。谁知道今年一上市,青要省的销量便减了两成。骘山和敖岸山的分店也小有缩减,是五年来的头一次。往年我们的货物都是供不应求的。”
“没有别的店抢你们生意?”
“绝对没有。我们瑞泽号,是北境最大的香片、酱膏字号。要说花蜜,我们不敢夸口,但是花瓣制的东西,我们独一份!莫说别家没有我们祖传的制酱技术,单说那青要山下平阴村的花田,是王廷特许给我们的,出产整个北方、甚至全天下最好的月季。就是王宫里用的,也是从我们店采办的呢。自从南边的仗打完了,我们瑞泽号的生意就一年比一年好。便是前些年打仗的时候,我们也能维持经营。今年这情况,当真是怪事。”
“两成,不多啊?”
“哪里不多!您不知道,我这祖传的买卖,每年售出去的货量都要涨,若是涨得比往年少了都是怪事,减掉两成,那是闻所未闻的!”
算师点点头。“好。那我下午就去平阴花圃察看一下。你告诉我地方,只管忙你的去,便不用领着我了。”商人闻言,交待了一个伙计,下午带算命先生去看花圃。吃过饭,撤了桌子,神算子跟商人告了别,跟着伙计出去。
伙计带着算师一路往南走,穿过西市,经过府衙、校场,沿河边大道走了约莫半个花时的功夫,才到了崖城南水门。
从南水门出城向西,又走过了半里地,便到了瑞泽号的花圃,这个季节,正是茉莉花和夏菊盛开的时候。花圃中大半都是整齐分类的玫瑰、月季,边角上有一块,则是黄白错落,透着自然生就的生机。
算师又一次走遍花圃和作坊里每一个有人的角落。除了证实所有的花卉都长势极好、花香浓郁之外,还是毫无发现。
把整个花圃全都看过一遍,已是万寿菊将合,日头挂在头顶,烤得人微微冒汗。同来的伙计被算命师打发去田边作坊里歇了,算命师自己转了一圈,没有收获,蔫儿了吧叽地坐在田垄上歪着头想:本来只是觉得这个商人有钱,付得起高额酬金。他本人做生意又实在,不坑蒙拐骗、弄虚作假,这么突然地大亏损,一定有原因,一定很容易找出来的。本想轻松赚一票,休息几天,没想到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到问题所在,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嘛。没有店伙搞鬼,货物的质量一如往年,好好地怎么会突然亏损?
总部的一切都没有问题。难道问题出在分店?可这老板也说了,主要的亏损是发生在总部,分店只是小有波及。那么,大概问题不在商号内,而是在外面了。既然他们这买卖没有第二家,那么也不是被对手抢了生意。唯一的解释,是市场上本身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那些买东西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今年不买它了。
这可就头疼了。
算师叹口气,看着自己的影子说:“一个无聊的商业案子,没有危险,没有阴谋,boring,还要搭上这么长时间,这个买卖不划算,不划算。是吧?”
但是我要吃饭啊。算师心里想。做完这一单,至少可以清闲半个月呢。
“而且,正直的商人应该得到报偿。”算师自己点点头。
好吧。认认真真地把这个案子办了!
算师这样自言自语了一番,伸个懒腰站起身来。找到同来的伙计问道:“你跟着你们老板几年了?”
“七八年了,前些年,南边还在打仗的时候,我就已经跟着老板了。”
算师顿了顿,道,“七八年了,这么久了啊……哦,那你该知道,往常来你们店里买东西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没等伙计开口回答,算师又问道:”那今年的顾客还是他们吗,有什么变化?”
伙计回答道:“变化,来买东西的,能有什么变化?”
算师却似乎没有在听,而是在思索。“可少了许多老主顾?”
“似是少了些,但也不显得许多。“边答着,伙计便在脑海中回想主顾们的样子和采买货品的数量。
“好,你先回去吧。跟你们老板说,我过两天再给他答复。”
伙计答应了回去。
算师望了一会儿青要山顶高挂的太阳、阳光下的月季花海,也慢慢往回城的路走去。
不出所料,能够有闲钱来买花酱、蜜膏、香片的,肯定是有钱人家。光顾瑞泽号的,以妇人女子居多。虽然大户人家会派专人来采买,但是用它们的,应该也是家中女子吧。没有突然消失的固定大买主——如果有,老板不会不知道——而是平日里这些零散的顾客流失了。为什么呢?
一路走,一路想,眼看便快到城门口了。远远地已经能望到青石垒就的城墙。
崖城城墙高10米,墙基宽8米,共有五个城门,东门、西门、南门和南北水门。这是青要山下最大的城市,也是整个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畛水由南往北穿城而过,把整个城市分成了西城和东城两部分。
算师这回没走南水门,而是往南门去,走到城下,摘了帽子,在城门边找个阴凉地儿站了。他的眼睛漫不经心地在城门守卫和来往人群身上扫过。
快到晚饭交班的时候了,三个守门的士兵都抱着长枪懒散地倚墙站着。没有战争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五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北方各省大都太平而凋敝,百废待兴又乱象丛生。没有敌人,也不必花大力气守城。
三三两两的农妇挎着篮子,边说笑边往外走,她们的丈夫正在城外的田地里劳作。一个老爷爷带着小孙儿进城,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亲昵地挽着手走过,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进城中,又是一对夫妇,接着又是一家人,还有一些独自赶路的行人……不断有各式各样的人进城、出城。有一会儿,好像有什么声音吸引了算师的注意力,他跟着人流朝城内或城外趋进两步,又转回来,有时微显失望,有时若有所思。这样进出城门三四趟,守城的卫兵哪怕打着呵欠,也开始警觉起来。站在算师背后的一个卫兵从城墙上直起身子,刚想走过来问问他在这儿来来回回地转悠什么,算师就再不耽搁,赶忙进城了,他一眼都不看身后,径直往城里走,脑中还回响着刚才听到看到感知到的种种残象——
“天气越来越热了啊。这夏天也过了一半了,该凉快了吧。”“听说南边不像我们,一年里有三四个月非常冷,最冷的时候,会从天上落下一种叫作‘雪’的东西。”“我听说,他们还把一年分成四个季节呢!”“四个季节?这么可笑?冬天和夏天不就够了嘛。”“就是说啊,要不怎么叫南边的人呢。人家说啊,他们洗脚盆和饭盆都是用一个盆!”
“叶姑娘今晚应该还在崖城吧?”
“爷爷,我要吃冰糖葫芦!”
“爹娘必定不会接受凌儿,怎么办才好。”
“逃走。逃到山里去。过了城门就安全了。”
“叫你少在外面混,少花钱买些没用的东西,这下好了……”“娘!我们还回来吗?”“……乡下还有王伯看着的那块地呢。“
“运完这趟货,……大块的冰镇西瓜!”
“这时候进城,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地方住。”
“快些下场雨吧!”
……
影像的碎片,感觉的碎片,声音的碎片……
在这些碎片中,一些熟悉的文字闪过,算师想要从脑海中抓住它,却抓不住。辨不清全部内容,也想不出这究竟来自刚刚路过的哪个人。”In…earth…r…” River Rain
这么出着神儿,已经到了东市口。算师整整衣冠,正打算进东市,迎面遇上前几天来找他算过命的妇女。那女人像见到老熟人似的,一把拉住他,又开始诉说,丈夫还是常带着香气回家啊,这到底怎么好啊,要算师给她卜一卦,明白告诉她她家男人究竟有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算师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这事儿卜卦没有用。你跟我说清楚你丈夫是哪个,我明儿去悄悄给他相相面,回来一定给你个确定无疑的答案。“这才好不容易摆脱了她。劝走了那位妇人,算师赶紧先回了趟闾巷自己住处,把全副行头都卸了,才又去东市,四处转了一圈,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在篦子油的摊前驻足一会儿,接着去了药铺,漫不经心地拉开几个药柜子瞅了瞅,抓了一服解暑热的桑菊饮,与药铺老板攀谈了一阵儿。
出了药铺,算师迈着轻快的步子,脸上挂着兴奋的微笑。远远一阵香味飘来,算师吸吸鼻子,提着买来的药便奔向路边一个烧烤摊。
摊子上的小哥热情地招呼道:“您几位啊?”
“一位。”
“花生毛豆要吗?”
“不要。”
“酒要吗?”
“不要。”算师答话时,还带着掩饰不住的微笑。那小哥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也不免被带得心情很好。
“好嘞,您先坐着等会儿。”
青要省的路边常见这种烧烤摊子,一个长条烤炉,几张矮桌,十几个小凳,摊主随意烤些东西,烤完以后拿着一把烤串到客人中间问要不要,客人除非特别想吃某样东西,一般不点菜,就等着摊主拿东西经过时,想要什么便留下什么。
今天的材料格外丰富,算师刚坐下,便有一个小伙子握着一把烤鱿鱼和烤明虾过来分发了。算师各要了几根。一会儿又来了黄花鱼、马步鱼、羊肉串、牛肉串、猪肉串、茄子串、土豆串……
算师津津有味地啃着马步鱼时,突然对摊主喊:“老板,再去买点明虾吧,就要不够了。”摊主刚察看过生明虾串,还有十几支,现在已经快要收摊了,按往常的经验,应该够了。所以只是对算师笑笑,继续烤着手里的茄子。没多久,边上新扩建房子的一户店铺收了工,三四个店伙商议着来吃烧烤,一来便每人要了一碗酒,让摊主先烤上50串羊肉,50串虾。摊主惊讶地瞟了一眼正在吃茄子的算师,一面招呼着客人,一面打发帮忙的小哥赶紧去北头渔市上看看,还能不能买些虾回来。
算师吃得很慢,等他满意地抹抹嘴结账时,天色已经黑了。
大战过后的北境,不比往日繁华。即使在这个青要省最大的城市崖城,大多数店铺也是天黑便关门。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算师虽然还想再确定一些事情,也只能先回去,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