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之一梦江湖》归桡

2、岁岁年年人不同

　　小师妹听说，金陵城美景无双，热闹非凡，得到谷潇潇师姐的同意后，便央求快雪堂那位师姐带她去。
　　师姐看着这个二八年华的姑娘，似乎想到了昔日自己，心中一软，答应了。

　　十里秦淮一如既往的繁华，杨柳低垂，参差十万人家。
　　这里见证了她成长历程中所有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师姐心中百感交集，道：“久违了，我的金陵!”
　　小师妹初见世面，见到如此多新奇且精彩的东西，忍不住大呼小叫，引得路人纷纷注目。身为师姐，她也觉得有些头疼，却没有喝止，自己初到金陵时，不也是这般姿态吗？
　　“老夫算的是天意……”师姐看着一个老者从眼前走过，露出怀念的笑意，老者突然回头，江湖再见，不过相视一笑。
　　路过水果摊时，师姐趁着老板招呼其他客人，偷了一个大西瓜，拉着小师妹拔腿就跑，烈日炎炎之下，被一个叫王猛的老板追了九条街！
　　“怎么又是你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家子，卖个西瓜养家糊口容易吗？？！！”
　　小师妹目瞪口呆，华山之上奇葩的师兄师姐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如此不正经的师姐，华山不是名门正派吗，怎么能不问自取呢？？而且，华山有这么山穷水尽，居然到了逼人为盗的地步？？

　　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师姐得意一笑，转身，却愣在原地，手中的西瓜砰然落地，红色的汁水迸出，溅污了她的裙尾，她浑然不觉，只呆呆地望着前方。
　　小师妹不明所以，循着师姐的目光看过去，不看则已，一看也怔了，惊讶地捂住了嘴。
　　茫茫人海之中，一个白衣公子的身影分外夺目，他手摇折扇，从容前行，风度翩翩，与师姐所画之人极其相似。
　　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师姐慌了，连忙冲上去，失声叫道：“楚留香！”然而只一眨眼，那个背影就被人海吞没了，师姐无论如何寻找，都始终不能再见那一身白衣。仿佛刚刚那一瞥只是错觉，那个白色的背影从来不曾出现过。
　　大庭广众之下，师姐哭了，她蹲在树下，紧紧地抱住自己，哭得不能自已，哭得撕心裂肺，那般的无助，那般的惹人心疼。
　　小师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姐对自己的往事绝口不提，其他师兄师姐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关于那场变故，更没有人清楚。小师妹只是在师姐的身旁蹲下，一语不发，用力地抱着她，好像这样师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找不到他们……他们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后来师姐去了三生树，却不许愿，只是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还去了鸡鸣寺，也不求佛，一直仰望着塔顶发呆；甚至去了玲珑坊，抱着一坛酒，呢喃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这一次你会出现吗……还会带着琅轩玉盆景引来江南的火凤凰吗？”

　　雁来客栈依然是金陵最大的酒馆，每天客似云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新人辈出，总是不乏新奇的故事发生，但无论是怎样的故事，都只是这五湖四海中的一滴水珠，滴入湖里，激起了几圈涟漪，随后便消散无影了，可师姐却成为了江湖上永远的传闻。
　　“啪！”横木一拍，说书人滔滔不绝：“想当年，江湖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平民百姓载声怨道，七大门派毅然出山，纵横天下，快意恩仇，解决了一场又一场危难，才有了今天的太平盛世！盗帅夜里行，留香不留名，公子白衣，风流落拓，宛若清风，踏月而来……”
　　“师姐，这位白衣公子是谁？”小师妹听得津津有味，不经意问道。
　　“他啊，”师姐的语气极尽温柔，“他是我的恩人，亦是故人；他是我的老师，亦是朋友。”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笑了。
　　小师妹被噎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故事里的白衣公子与师姐所思念的属于同一个人，瞅了瞅师姐的脸色，发现并无异样，就忍不住多问了句：“那他呢？”
　　“金陵的柳絮纷飞是他，中原的怪石嶙峋是他，江南的烟柳画桥是他，塞北的红枫白雪是他，尘世间的明月清风都是他……”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子不同凡响，带出来的小友更是不容小觑！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少侠一出江湖就闯入十二连环坞，大败帮主武维扬，献剑薛家庄，单挑天下第一剑客血衣人——中原武林泰斗级别的高手……”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客人议论纷纷。
　　客人甲摇头叹息：“听说一剑既成天下惊，最后却断了，真是可惜了！”
　　客人乙：“谁知道是真是假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剑既成，不知被天下多少人觊觎着呢！要是我有这么一件宝贝，也得藏起来！”
　　客人丙：“就算没断，谁又有胆子去夺呢？几年前，她提剑闯入万圣阁，直捣黄龙，将这股邪恶势力连根拔起，一举震惊天下，谁还敢去招惹她啊？”
　　客人丁：“不是说，她跟万圣阁那位的关系有点不清不楚的吗……”
　　小师妹抬头，天真地问道：“师姐，万圣阁是什么地方？”
　　闻言，师姐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端茶的手猛然一抖，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桌上，她紧紧地咬着唇，半天才恢复情绪，却道：“年隔太久……忘了……”岔开话题，“今日是何时了？”
　　既然师姐不愿意说，小师妹就不再多问了，闷闷地答道：“七月二十六。”
　　“一剑既成天下惊，人间再无香帅影——各位朋友，咱们明天继续。”在众人的挽留声中，说书人笑眯眯地拱手告辞。
　　小师妹听得不满足，只好追问当事人，“后来呢？”
　　师姐笑了笑，没有回答，喝完杯中茗茶，付了一锭银子，向外走去。
　　“后来呢？”小师妹有些不甘心。
　　后来啊，他们成了江湖永不磨灭的传闻，茶楼酒肆说尽了他们传奇的一生，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成了听故事的人，持剑闯入江湖，去走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去做他们曾经做过的事。
　　她想起了那个带她去喝花酒的白衣盗帅，想起了那个英姿飒爽霸气侧漏的华山大师姐，想起了那个在麻衣教强颜欢笑的落寞身影，想起了那个在月下独饮寂寞苦酒的美人哥哥，想起了那个总能把歪理讲得振振有词的花蝴蝶，想起了那个在千重塔顶俯视众生的玉剑公主，想起了那个能把鱼烤得又香又脆的张三哥……
　　不知不觉，回首已过经年，你们可还安好？
　　“我想吃烤鱼了……”师姐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滴，拉起小师妹的手，道，“我们走吧。”
　　“去哪儿啊？”
　　去哪儿——这个问题她根本不必费心思考，因为在很久以前，已经有人为她指了一个方向——
　　“带你去看看这个江湖。”
　　“江湖……”小师妹思索着这个常常听到别人提起的词语，“……是什么？”
　　记得当年，她也曾问过这个问题。
　　“那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愿意醒来的梦……也许你会在梦中迷失方向，但是总会有一个人在你的身边，牵着你的手，告诉你该往哪里走……”
　　他是一颗星辰，曾照亮我的前尘，护我佑我任我放肆去天真……

　　当晚，师姐在车水马龙的鼓楼街上踽踽独行，夜风习习，衣衫簌簌，她飞上楼宇青瓦，俯瞰着六朝古都的灯火辉煌，注视着十里秦淮的人来人往。
　　她并非没有见过比这里更繁华的景象，只是唯有金陵的热闹才能让她如此安心。
　　她在红尘之中寻寻觅觅，经南北西东，历春夏秋冬，也曾看过好风好景，无数次惊叫回头，身后始终都是空无一人，才想起，再也不会有人陪她欣赏这大千世界的奇山异水了，曾经并肩的好友再也不会回来了……
　　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回到原点，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耳边恍惚又响起了他们的声音：
　　“从今天起，你是我华山弟子，当严于律已，一刻不可懈怠。你的剑就是你的道！”
　　“怎么了？有事师姐给你撑腰！”
　　“小师妹这么怕冷，师姐们锻炼你，也是为你好啊。”
　　“那我们先行一步，你千万小心。”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莽撞的你，竟然还能活到现在，江湖何时变得这般仁慈。就连我看到你，也会做些不符合风格的事情。”
　　“出了事，就把我师兄拿去献祭了，我小时候没少这么做！”
　　“少侠，找我老胡有事？带酒了么？”
　　“少侠，本小姐叫你呢！”
　　“来来来，尝尝三哥烤的鱼，我跟你说，你三哥这手艺——天下一绝！”
　　“听说张三想让你接手天机楼，真是胡闹！”
　　“花有开落，人有离合。”
　　“手中无剑，心中无剑。剑，乃喋血之兵！少侠，小心！这一剑你可看好了？”
　　“你又想来偷看宝宝数星星？”
　　“不知这一次，楚留香和他的小友会带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
　　恍惚间，似有惊鸿照影，踏月而来，温和地唤道：“小友，我们好久不见！”
　　“楚留香，十年了，我终于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