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之一梦江湖》归桡

1、夜深忽梦少年事

　　“江湖是最自在逍遥的地方，你是这之中的一尾游鱼，只待龙门之跃！我祝你自此自在江湖，随心随性，侠义如常！”
　　“只要有你，就有希望；只要你在，便是江湖。”
　　“楚留香和他的朋友们，永远都陪在小友的身边；楚留香和他的朋友们，也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天塌下来——”
　　“——我们一起扛！”
　　“当你走过风雨，回望这段前程时，希望你仍记得今日在这里的喜悦，不悔来到江湖！”

　　年三十那天早晨，华山刚刚停了一场雪，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小师妹迫不及待地出了门，一路小跑，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脚印。凛冽的北风吹得她的脸蛋变得红扑扑的，却吹不化她脸上的喜悦。
　　她兴冲冲地来到快雪堂，高喊道：“师姐！师姐！”却无人应答，房间里头一室冷清。
　　黑亮的眸子瞬间暗淡，小师妹有点丧气地低垂着头。寒冷的冬风钻进她的脖子，她缩了缩肩膀，赶紧寻来煤炭。直到屋子渐渐生了暖意，她的心情才重新变得愉快。
　　她拿出师姐的佩剑，认真地擦拭着，摸着剑上的刻字“乱云涛”，越瞧越喜欢。
　　其实，师姐的佩剑根本不用擦拭，师姐对它十分爱重，一日拭洗三遍，从不推迟，亮湛湛的剑身简直比镜子还要清楚！
　　待师姐回来，她便恳求师姐教她练剑。师姐可是整个华山最有故事的人！
　　年少意气，与一众好友闯荡江湖！夜潜连环坞营救人质，单挑薛家庄全身而退，大战麻衣教轰动中原，渡海蝙蝠岛化解危机……甚至协助朝廷平定天下祸乱，引得人人称道，这是何等风光肆意！虽然时隔多年，这些地方早已不复存在，但她的故事至今仍是酒楼茶舍的奇谈，就连卖书的小摊贩都能靠着这些小故事赚得盆满钵满！然而，小师妹有些担忧，师姐的性子独来独往，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

　　其他师兄师姐告诉她，师姐年轻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曾经的师姐可是整个华山最会找麻烦的人，每次都豪情万千地扬言要独立闯荡江湖，然而每次捅了一大堆篓子、惹了一大堆仇人之后，都会惨兮兮地回到华山找一个叫高亚男的大师姐撑腰；每次都对天立誓再三保证是最后一次，然而每次回归门派在大家假装生气不肯帮忙之后，都会苦兮兮地找一个叫华真真的师姐求情；甚至有时候，她还十分胆大地向一个叫枯梅的掌门撒娇，使得大家都对她无可奈何，只得依着她。
　　可是这一切都在一场变故之后全然改变了，她不再向谁撒娇，不再找谁撑腰，不再要谁求情，毅然决然地搬出了当初死乞白赖地待着的砺剑堂，独居于空无一人的快雪堂。
　　小师妹是新入门的，她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却总是听到其他师兄师姐天天挂在嘴边。她去帮师哥拿酒时，见过这位快雪堂的师姐，师姐老是在庭院中练剑，偶尔回头会跟她打个招呼。

　　师姐从不接门派任务，却天天跑去龙潭，不过她不是去找枯蝉师兄的，而是绕着龙潭担水跑圈，日晒雨淋，从未间断。偶有闲暇，师姐会回到砺剑堂，站在门口，痴痴地仰望着高台，从朝阳到日暮，一动不动。
　　谷潇潇师姐说，她是执念太深，该去少林才对！
　　师姐的心里似乎藏了许多心事，屡屡醉酒，都会喊着别人的名字，有一次小师妹看见了，凑过去，听到师姐在叫：“大师姐……香帅……蓉蓉姐……”
　　关于师姐的传奇故事里，总会出现这几个人的名字，若没有他们，根本不可能会有今日的师姐。小师妹只知道大师姐是顾晴霜，可其他人又是谁？她去问风无涯师兄，师兄只是笑而不语，顾晴霜师姐说：“此大师姐另有其人。”
　　师姐很看重一个箱子，里面只装了三样东西——一件衣服，一把折扇，一柄长剑。那柄长剑可不是“乱云涛”可以相比的，那是华山绝剑——碧空魂断！听说是谁赠予师姐，从此它便成为师姐的私人之物了，奇怪的是，师姐从来不用，也不许任何人碰。师姐很喜欢那件衣服，却从来不穿。
　　师姐不仅会武，而能文，尤其画得一手令人拍案叫绝的好画，可她画得最多的却是一位白衣公子——眸若星辰，器宇不凡，手执折扇，踏月而来。

　　直到月出东方，师姐还未回来，华山为迎新年，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师兄师姐大摆筵席，觥筹交错，划拳猜谜，好不热闹，然而快雪堂还是冷冷清清的。小师妹按捺住内心想要与师兄弟们玩闹的悸动，乖乖坐着等师姐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才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而入，“我当是谁如此空闲，来我这偏僻之处……”
　　“师姐！”小师妹惊喜地跳起。
　　不想，师姐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直直地盯着小师妹手边的长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剑拿走，看到剑身并无磨损，才松了一口气，道：“我很感谢你为我擦拭了它，不过——”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你以后别再碰我的东西了。”
　　饶是小师妹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懊恼地低着头。
　　“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热闹？”师姐将剑收好，岔开话题。
　　“我在等师姐回来……师姐去哪里了？”小师妹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再度惹得师姐不高兴。
　　师姐觉得好笑，却什么也没说，只道：“我去山下买茶叶了。”
　　“买茶叶？！”小师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这大冬天的，华山弟子还嫌弃酒不够烈性呢，谁还会记得茶叶是什么东西？而且，师姐踩着三尺厚雪，就只是为了下山买茶叶？？“风师兄那里不是有茶叶吗？”
　　师姐仿佛没有听到，取来茶具，认认真真地将热水倒进茶壶中，温壶，洗杯，置茶，润茶，冲泡，出汤，分茶……
　　小师妹趴在桌子上，默默地看着，好奇问道：“为何是八盏茶？”
　　“因为我还没有等到第九盏……”师姐的语气有些惆怅，似在回答，又似在自语，末了，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等我作甚？”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是谷潇潇，“之前小师妹就一直唠叨着要跟你学剑术，原来她真的在你这里，我还以为她被雪埋了呢！这下好了，省得我一个一个地去找了，快到子时了，大家都在等着你俩呢！”
　　小师妹看见，谷潇潇师姐伸手要去拉快雪堂的师姐，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我晚一点再过去，可以吗？”
　　谷潇潇看着桌上热腾腾的八盏茶，眼眸变得有些感伤，启了启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责备道：“你怎么又下山买茶叶了？下回要买酒可别问我拿钱！”她拉起小师妹的手转身就走。
　　刚出门，小师妹就忍不住把在心里憋了好久的问题吐了出来：“师姐不喜欢热闹吗？快雪堂怎么这么清冷？”
　　谷潇潇回头看了一眼，道：“她曾经很喜欢热闹，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跑，特别爱多管闲事，拉都拉不住。”
　　只可惜，后来没有了陪她看热闹的人，所以她看什么都不觉得热闹了……
　　“碧空魂断是谁送给师姐的啊？”小师妹老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华山绝剑成为了师姐的私有物，整个华山居然没有一个人持意见。
　　“是前任掌门，风骨铮铮，舍臂作枯梅，怀剑开天门，华山的守山人，万载雪来不肯退……”谷潇潇突然停住了，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高傲倔强的紫衣女子站在风雪中，她仅凭自身一人就撑起了整个华山，只要她不倒，华山就不灭！
　　“那，高亚男大师姐又是谁啊？我怎么从未见过她？”难得谷潇潇师姐愿意提起，小师妹干脆全问了。
　　“因为她已经不在华山了啊！可能是因为她和另一个师姐觉得我们太不省心了，不想再管我们了，所以遁走江湖了吧。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大师姐——高、亚、男！永远都是！”
　　只要她在，就算某一日，天真的塌下来了，我们都毫无畏惧！
　　“既然这么想她，怎么不去找她呢？”小师妹问得天真。
　　“对啊，怎么不去找她呢？”谷潇潇喃喃道。
　　因为——找不到啊！
　　孰不知，在那扇门的背后，有人蹲着墙角泣不成声，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温柔的师姐推开门，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了。

　　“当——”石楼的大钟被人敲响，悠长的钟声揭开了新春的帷幕。
　　茶香飘散，悠悠绵绵，师姐默默地饮尽八盏香茗，道：“楚留香，新年快乐！我等你带着第九盏茶，踏月归来……”
　　再听你说一声，小友，新春快乐！我们——又见面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悔来到这个江湖！
　　万千烟火漫天，欢声笑语不绝，恍觉回到了当年的金陵城不夜天……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