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鱿三岁

2、第2章

　　桃子躺在床上，精神已经累到极致，思维却依然清醒，完全没有办法入睡。

　　夏天的晚上，燥热而又粘腻。但桃子手脚冰凉，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她的房间紧靠着狱警的值班室，她能听到外面电扇的嗡嗡声，听到狱警们小声议论着，隐隐约约的“太可怜了……还那么小……”

　　桃子把带着异味的被子蒙在了头上，不住地颤抖，她努力地忽略那些充满同情的声音，只仔细去听那电风扇的声音，有规律的，嗡嗡嗡。

　　黑暗中，仿佛稍微找到了些许的安全感，桃子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梦到了久违的玩伴，松本穗香。

　　穗香笑起来有小虎牙和小梨涡，甜的像春日里微醺的风和秋日里饱满的苹果，穗香伸出手来说，“来呀，桃子，来我家玩呀。”

　　穗香的家庭十分幸福，有一个大她十岁的哥哥，当时已经在美国念书，爸爸妈妈老来得女，对她宠爱有加。

　　桃子看着穗香灿烂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睛，却隐隐觉得不安，就好像是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双眼睛，灿若星子，像谁的眼睛呢……？但还是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拉住了穗香的手，这双手，白净细滑，像谁的手呢……？

　　桃子觉得有点头痛，不能思考，梦境如同镜花水月，一晃一晃的，濒临破碎。

　　桃子压下心中的疑问，跟着穗香去往她家里。

　　穗香把家里的布娃娃都拿出来和桃子分享，桃子感受到了，消失已久的，却再也熟悉不过的……嫉妒。

　　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在漫长的少女时代，如蛆附骨，挥之不去。

　　嫉妒她，嫉妒她和睦的家庭，有无条件疼爱她的爸爸妈妈还有总是从远方寄来礼物的帅气优秀的哥哥夏目，而自己呢？爸爸常年酗酒。母亲与人偷情，最后被突然回家的爸爸失手打死。婊子和杀人犯的女儿……尽管被远房的姑妈领养，不堪的往日回忆还是如影随形。

　　嫉妒她，嫉妒她天使般的面庞，而自己，狐媚子般的模样总是让自己恶心，想要变得端庄，变得单纯可爱，可是……做不到啊，是花了很多很多年才能学会隐藏起来的阴郁神情。

　　嫉妒她，嫉妒她拥有了一切却毫无察觉的天真，嫉妒她，毫不知晓自己一直被这样没来由的深深地恨着，却还毫无保留地努力维持友谊。

　　内心中深深掩埋起来的恶臭往事，终于在梦中被挖掘了出来，分毫毕现，无处遁形。

　　桃子徘徊在清醒和梦境的边缘，不愿意醒来。

　　是报应吧，是那一天吧。如果当时，活下来的是那样干净又善良的穗香，那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吧。

　　巨大的悲痛笼罩着桃子，她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却像黏在一起了一般，死活地不能睁开。

　　可是穗香本不该死的啊。桃子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该死的，是落水后被穗香拼命救上来却又把力竭的她推下去的自己吧！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了吧，被水草缠绕着的泡的发白发胀的少女的尸体，被打捞起来，放在岸边。被人围观和指指点点。那缠绕着的肮脏的，也许并不是水草，而是自己内心深处纠缠着的丑陋的恶意。

　　惊恐和悲痛之余，看到哭到昏厥的穗香的妈妈和一夜白头的穗香爸爸，那悄悄浮出水面的，除了后悔，还有，还有一丝丝掩盖不住的胜利和喜悦。

　　怎么能原谅，那时如此恶毒的自己，怎么能假装忘记，在水中挣扎的穗香难以置信的又带着悲伤的清澈眼睛？

　　都是报应吧。痛失至爱的滋味，终于轮到自己来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