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音》鱿三岁

1、第1章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猛烈这样急切，豆大的雨点一颗颗笨重地砸在地上，慢慢加速，慢慢连成一片。很快就看不到清晰的雨线，只听到哗啦啦的暴雨声。

　　暴雨击地的声音，曾是桃子最爱的声音之一，年幼时的她，可以坐在屋檐下看暴雨，听雨声，发呆，喝茶，消磨上一下午的时间。

　　而此刻的她维持着面向窗户的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持续了一下午，她盯着窗户，眼睛直勾勾的，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失去了焦点。

　　雨水噼里啪啦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地打在玻璃上，溅起水花，又像眼泪一般淌了下去。窗外的树枝和绿叶，被大风刮得乱颤，那抹绿色仿佛也被雨水彻底浸透，绿得愈发潮湿朦胧。

　　她发着呆，眼睛干涩。完全放空了思绪。

　　“菊池桃子，请再回忆一下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桌子对面的刑警把桃子从神游中捞了出来。桃子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慢慢扭过头来，看向刑警先生。白炽灯的光线太亮了，她眼睛痒痒的。却再流不出一滴泪水。

　　眼泪，都流干了吧，在发现芽衣小小的憋青了的脸的时候，在摸到她冰凉的僵硬的手的时候。啊，那时候，手机里放着的哄芽衣入睡的白噪音还在响着，沙沙沙的声音。曾经那么令人安心和放松的声音，如今却仿佛成了无限循环没有出口的噩梦。

　　“我……”桃子企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桃子清清嗓子，缓缓地开口，“我……真的只是……太累了啊……”

　　刑警等了一下午，终于等到桃子开口，却仍耐着性子询问，“那么当时，具体是怎样的呢？”毕竟同样身为父母，刑警看到二十多岁，原本如同带着露珠的鲜花一般的明艳生动的年轻母亲，因着痛失爱女，一夜间憔悴苍老，元气大伤，尽管是带着强烈的遗憾和责备，却也不由得替她痛心，尽量放缓语气。

　　此时的桃子，仍然有着深刻美艳的五官，却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头美人。只消看她一眼便令人心碎。她挺直了脊背，灯光下的影子单薄瘦削，带着一折就断的摇摇欲坠的脆弱。

　　桃子说，“我睡眠一直很差，经常需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渡边一直照顾我，照看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他最近出差很多，我自己学着照顾芽衣……我不知道，我太累了，我那天……像突然昏了过去一样……我……我醒来的时候，芽衣……她已经……”桃子迷茫的神情慢慢转化为平静，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沉默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还没开始就被折断的幼芽，还没展开就完全失去的希望。

　　桃子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仿佛用力咬着牙一般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都是我的错，芽衣是因为我死的，她还那么小……她还不会自己翻身，被自己最依赖最爱的妈妈，压到窒息而亡……不能挣扎……没办法呼喊出声的芽衣……我……我的芽衣……”

　　刑警有点不忍，但是还是继续问，“那芽衣的父亲，渡边谦先生呢？”

　　桃子像是突然被刺痛了一样，她强行伪装起来的平静，仿佛被扎了一针的圆滚滚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她突然捂住了眼睛，像是终于难以忍受了一样，她深深地吸着气，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吐出来，她再次开口，带出了哭腔，“渡边……我还有什么脸再去见他……他是那样地疼爱芽衣，他才出差几天……我居然……芽衣那时还……还……可是现在……”

　　桃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个掉入陷阱的困兽，发出低鸣，却渐渐由无助转向了绝望。桃子放下手，睁开的眼睛已是布满了血丝，她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又惶恐的表情，卑微地哀求着，“如果他回来了，求您，不要带他来见我，请让我独自待在牢狱里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