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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图境 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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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苏城郊,摇曳池里,微风拂柳,岸上聚了一群人,人人手里攥着一束凰尾,小心护着,廊亭内修了层篱笆,篱笆内的九黎人和篱笆外的山鬼皆注视着,花蔓围着的月台上的红朝姑娘。
红朝今年十八,及笄三年,是狐苏最有名的祝酒女。红朝朝篱笆注视了良久,慢慢回神,然后扶手行了一礼,“多谢诸位到来!三年之期已到,红朝遵循承诺,今日为花朝节选一枝簪花,只是红朝不想按照以往的规矩……”
还未说完,下面有人嚷嚷道:“不管什么规矩,红朝姑娘快些说吧!”
“怎样都行,今日红朝姑娘一定会接受我的花!”
“对,红朝姑娘快些说吧!”
红朝抬了下手,神色清冷,不像刚要接亲的姑娘般欣喜紧张,“今日比酒,酒量最多者,花朝节上,我便为他舞一曲求凰!”
花朝节是九黎最热闹也最向往的节日。这一日,九黎成年的男儿们要到浮图境猎一只混兽,女儿们便可戴上合意男子送的簪花在相合台上跳一曲求凰舞,表示愿意结亲之意。这簪花也有要求,须得在日落之前,由男子亲自采摘,且要在凰尾枝头,盛开最艳之时。
篱笆外,绛紫色衣裙,长得十分艳丽的十多岁的姑娘,轻轻的将酒坛放在地上。
花玖擦擦额头的汗,阿娘的酒,今日要被这群酒鬼喝光了!忽又庆幸之前在院子外的杏树下埋了几坛浮罗春!
“阿姐,搭把手!”
花玖抬头,青葱色衣袍的小童颤颤悠悠的抱了一坛酒,立马接了过来,“你怎么搬了这么大坛?”
知桑拽着花玖的衣角,笑的可爱,“小桑看薛伯和阿姐辛苦!”
月台上,红朝最后一次登台,特地穿了一身红色的衣裙,跳上最后一曲祝酒舞。祝酒舞是红朝所有舞中跳的最好的,也是登台跳的最多的。有道狐苏女,绿漪曲,斜曳裙起断魂引。
台下声声呵好,花玖叹道:“红朝姐姐等不到她想等的那个人了!”
伤感刚起,却听一声欣喜的叫声,“好浓的酒香!”
来人一身青白衣袍,背上一把玉色长剑。“店家,来壶狐苏最有名的浮罗春!”
“浮罗春没有了,别的酒也没了!” 知桑清脆道,然后好奇的瞧着这人一身衫袍长袖,九黎穿着向来利落,许多男子的衣袖简短凸显右臂上朱砂幅篆,女子也会露出上臂外侧,山鬼向来是用臂绳将袖子绑上的。
那人瞧着知桑,伸手掐了他肉乎乎的脸颊,“听人说到西夷人长得好看,怎么小孩子也这般悦目!”
知桑听见那人夸他好看,分外高兴。小时候,刚被阿鬼婆捡来时,瘦的皮包骨一样,都以为养不活了,养了两三年,才养出点血色来。如今六岁,个头还不如薛伯的五岁的小孙子高。时常串门时,还被打趣:知桑小时候可丑了!
花玖听到仔细,揉着知桑的小脸,问道:“你为何说西夷人?”
此人背后还背把剑。狐苏乃白鹭洲三大主城之一,东面鱼遄,南面平鹿野,是九黎的要塞,酒坊来往的客人各样,刀戟鞭斧独独少了用剑的,听说九黎外的修士最喜用剑。
那人也奇怪, “我来的路上碰见几个人,他们都称这里是西夷,而且你们手臂上刻的不是夷字?竟不是国号么?”
知桑认真答道: “那是福篆,用来祝福平安长寿的,我是九黎族人!”
那人一怔,白鹭洲只有九黎、山鬼两大世族,传言九黎之人天生不能修炼,且山鬼不善符箓一道,怎会出现福篆?伸手欲要拉知桑手臂!
此人奇奇怪怪,花玖拉着知桑躲开,“今日酒坊不开业,你去别处买酒吧!”
“这么多人,怎是不开业?”那人指着篱笆旁的人。
花玖指了指西侧硕大的招牌,牌上只有酒坊二字,“这里才是酒坊,今日红朝姐姐私事,那些全是红朝姐姐一人宾客,酒坊的酒昨日全卖于红朝姐姐了,半个月卖不了酒了!”
说起这个酒坊,原只是寻常的小舍,本来地处偏僻,仅在门口搭了一个棚子,摆上几张桌子。三年前,酒坊的老板救了一个叫红朝的姑娘,为报答恩情,那姑娘便在这简陋的酒坊里,做了祝酒女,为过往来喝酒的客人跳上一曲。九黎这种情况十分常见,就说狐苏城,一般的酒坊里都有舞姿婀娜的酒女。这家酒坊自从红朝出现,一时风头无俩,有传言称其有玉楚当年半分风采,自此客人络绎不绝,酒坊的酒也时兴起来,山鬼最爱酒坊的浮罗春,够烈,九黎最爱酒坊的秋浮白,最醇,从此无出其右,扬名开来。红朝姑娘只为跳舞,不收赏钱,酒坊也只卖顺眼之人,不分权势钱财。此行反得酒客欣赏时时光顾,只是环境过于简陋,便自行出资修建了一座摇曳池,还要大改一番,却遭老板拒绝,仅铺了一个月台,简单围了层篱笆,篱笆上倒是挂满红绸丝条,坠了圈灯笼,漂亮非常。
月台上红朝抬手,扭腰,水袖轻扬,身姿曼妙,台下人喝的酒酣,拍掌叫好。
酒香传来,那人可怜巴巴的瞧着拼酒的人群,“师傅刚准我下山,我打听了月余,才知晓这里的酒好喝,跑了五六天才找到,今日不能尝尝这盛名的浮罗春了吗?”
花玖默道: 浮罗春,怕是找山鬼打听的吧!若是九黎人,说的定是另一个了!
知桑不忍,摇着花玖的袖子,小声道:“阿姐,我们不是藏了两坛吗?”
花玖微微摇头示意:这酒备着,留着做虾的,不然藏这烈酒做甚?
没想到那人十分耳尖,“还有?分我一坛吧!就当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若喝不着,十天半月睡不着了!”凑到花玖面前,俯首作揖。
花玖扶额,看来善了不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坛!只有一坛!”
昨日怕被阿娘瞧见,便藏到篱笆的东侧几株樱树下,阿娘不许两人多吃虾蟹,只能自己偷偷解馋。
三人凑在一起,花玖指着新翻的泥土,“在这里,约莫两尺深!”说完正要去寻把锄头, 昨日不仅挖的深,土也夯的实。
那人拔出剑鞘,三两下露出酒坛上的红布盖头。
这是剑呐!修士的剑!传言中形同妻子,别人说不得,碰不得,每日须得宝贝一般抱在怀里的!
那人抱着酒坛,抬手便灌下一大口,擦嘴道:“呵!好酒,劲足,果然值得我找的这番功夫!我叫李子染,菏泽李家的,你们叫什么名字?”
知桑眼巴巴的盯着那人手里玉剑:“我是知桑!”
花玖垂着眼帘,菏泽?没听过,不过看那人刚刚扒土腰间漏出一角的进城令,应当不是南浔那帮坏蛋,遂答道:“花玖!”
那人笑嘻嘻的,又拍拍花玖的发梢,“你长得也好看,真应该让我弟弟的小师姐来你们九黎逛一逛,还敢不敢自称自己最好看,你今年多大了?”
知桑以为问的两个人,掰扯着手指认真道:“阿姐今年十四,小桑六岁了!”
这人怎么喜欢动手动脚?花玖摸摸发髻,那人看见知桑双眼粘着玉剑的模样,连着剑鞘一起解下,“这么感兴趣?叫声子染哥哥,就给你。”
知桑双手抓去,“子染哥哥,子染哥哥这是剑吗?修士的剑?怎么不回发光?”
那人又灌了口酒,笑着解释:“那是剑芒,须得灌注灵力全力一击才会出现。”
花玖也打眼瞧着,平日听那些人讲故事,修士的剑都能劈海造田了,这把剑看着也就比锄头厉害一点!
那人指着篱笆问道:“这是九黎和山鬼?怎么待遇如此不同?”
篱笆内外泾渭分明的两群人,内里坐的都是九黎人,面貌迤逦,身着华彩,而外面则是黑灰两色,面色棕黑如树根盘桓似是恶鬼的山鬼一族。
花玖抬颚,示意小舍上挂的牌子:燕氏与山鬼不得入内。
“这其中有什么缘由?”那人却是起了兴致。
其中缘由,过往的客人猜的五花八门,不外乎爱恨情仇,阿娘从未应过,花玖也不敢问起。起初山鬼还因牌子闹过,阿娘未曾理会,只吩咐薛伯,按照规矩来。山鬼虽不服,但牌子上排在之前的还有燕氏,九黎国主的姓氏,并不是低眼瞧人,只当哪个可恨的山鬼,让老板受过重创,阻碍了他们接近红朝姑娘的机会!
“阿玖、小桑,你们跑到哪里去了?喝药了!”
一声女声,花玖拉着知桑,“阿娘叫我们了!”
知桑依依不舍的把剑还了回去,抬眼瞧见那人额骨和眉眼,小声的凑到耳边,“你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
花玖催道:“小桑!”
一个九黎女子穿着九黎最不喜的灰布衣裳,带着半块面纱,提着两人胳膊,“不是告诉你们我药马上煎好了,不要乱跑么!”
待几人走远,那修士摸着剑鞘,“和师兄说的话竟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