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之十里铺》卿卿有芊

1、十里铺

　　九江有个临江城，北近东辞，西邻卫都，南靠平遥山，东通黑雾林，因这地势特殊，四周终年大雾。此地城主是个姓宋的年轻人，据说来头不小，似乎与那神族清远神君颇有渊源，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司云扇便是出自那位神君之手。

　　临江城内往北第三条街名叫十里街，街尾小巷往内五米有间小铺子，两扇雕花小门半开不开，门头高挂一块黑底红字的老式牌匾，上书十里铺，牌匾两侧各挂一盏雕花灯笼，每面花色各不相同，极像那花灯会上卖的走马灯。

　　铺子内光线不是特别好，从那半开的门扉往里瞧去是黑乎乎一片，只有柜台处有那么零星一点光亮，可惜光亮太小，也瞧不清些什么。

　　“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小巷响起，一辆简朴的马车从巷口缓缓往内走来，直至铺子前停了下来，一身黑衣的年轻车夫扶了扶已经遮面的笠帽，抬头望了眼高挂的牌匾，只见牌匾两侧的雕花灯笼不知何时透出莹莹烛火，灯笼上的图案随着烛火的跳动不断变化着，在这人烟稀少的小巷显得格外诡异。

　　“思思姑娘，到了。”车夫跃下马车四周查看了一番，从车后取了个杌凳搁于车侧，方才开口道。

　　话音刚落，便从车内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缓缓撩起车幔，露出张覆着面纱的脸，如水般的双眸扫了眼四周，最后落在那扇半开的门扉，眉头轻蹙，眼中略带些许犹豫，可当抬手触及被面纱遮住的脸时，女子收起了眼底的犹豫，扶着车沿下了马车。

　　“劳烦方公子在此等候片刻，思思去去就回。”女子声音沙哑，却掩不住语调中自带的三分娇媚。

　　被唤作方公子的车夫并未再开口，只是目送着女子入了铺子，方才坐回马车，擦拭着随身佩剑，静静等待。

　　铺子空间不大，三两排木架便占据了一大半的位置，左右相对摆放，往内是比一般店铺高出一截的柜台，在上叠放着一堆不算整齐的书册，书册旁是一盏蟠龙烛，烛火轻轻摇曳着，在后侧墙面拖拽出长长的暗影。

　　“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所求何物？”还不待思思出口唤人，柜台侧方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女子，一袭红衣似血，手中拿着一盏雕凤烛台，似是新加的灯油，烛火明显比柜台上放着的那盏亮许多。

　　“听闻十里铺有位苏掌柜，可实现他人心中所愿，小女子想见见苏掌柜，还望姑娘通传一声。”顾思思看着红衣女子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手中烛台，慢悠悠晃荡进柜台后面，在烛火映照下的容颜娇媚而艳丽，目光却始终落在烛台之上，未曾分出半分于她身上，犹豫片刻，还是慢慢道出了来意。

　　“姑娘来的真是不巧，苏掌柜前日里归家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来。”许是满意了手中成品，红衣女子终于将目光投向顾思思，正巧看到那双露出的双眸中闪动的光亮在渐渐暗淡，不由嘴角微扬，继续开口道，“姑娘不如将心中所愿与小女子说说，也许小女子能帮姑娘呢？”

　　闻言顾思思并未急于开口，只是上下打量着红衣女子，红衣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此刻正半倚在柜台之上，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周身的慵懒气息肆意，却是勾人的紧。

　　“姑娘既然都来了，难道就不想试一试嘛？”红衣女子的声音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效果，顾思思只觉得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双眼不由自主的盯着红衣女子的眼睛，那是一抹耀眼的红，就如同她的衣衫一般。

　　“我想恢复我的容貌和我的嗓子。”话音刚落，顾思思就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看向红衣女子的眼神也染上了恐惧，若不是此刻身子仿佛定住般动不得，她只怕是要夺门而出了。

　　只见红衣女子直起身子，拿着那盏雕凤烛台便往那一排排木架走去，翻来翻去半晌，才在个边角落里翻出个满是尘灰的小木匣。随手掸了掸上头的尘灰，便将木匣捧回柜台处，当着顾思思面小心翼翼将木匣打开，里面置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杯盏，整玉雕刻，通体透亮，隐隐还泛着红光。

　　“此物名为美人盏，只需半盏晨间朝露，三滴美人指尖血，一日三盏，连饮三日，姑娘所求必能如愿。”还不待顾思思细看，女子便将木匣合了起来，继续开口说道，“不过平日里美人盏需要用使用者的心头血供养，若不然这美貌将只能维持十日，且会有反噬的可能，也就是会比现在更严重。”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带走它？”欲念总是比恐惧来的要大，就算明知面前女子绝非凡人，顾思思依旧不想放弃恢复容貌的机会。

　　“十里铺之物只租不卖，租期三年，签字画押后便可带走，三年后自当有人上门来取，到时一并向姑娘收取租金。”女子边说边从柜台内取出一沓写满字的宣纸，推至顾思思面前。

　　“那租金是什么？”顾思思一张张翻阅着那沓宣纸，上头大致写着些铺子的规矩和美人盏的使用说明，唯独没有标明女子口中的租金。

　　“美人盏的租金是一抹胭脂红，具体指何物还需等三年租约到期才可知。”女子又低头摆弄起那盏蟠龙烛，也没见加什么，那烛火突然间明亮了不少，“姑娘大可不必担心，十里铺从不伤人性命。”

　　话已至此，顾思思也不再多言，在宣纸最末处签了字画了押，随后抱起木匣转身离开。

　　再说铺子门口候着的方子虞，因久不见顾思思出来，正准备收了佩剑进去瞧瞧，才发现不知何时巷子里多了一对男女，二人似乎也是往十里铺而来。那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高挑纤瘦，一袭白衫倒是颇有几分谪仙气质，而落在其身后半步的女子，十三四岁的模样，却如个稚童般满脸好奇的东瞅西看。

　　二人临近十里铺门口时突然停下步子，男子侧首望向方子虞，嘴角带着笑意，明明看上去十分温和，却让方子虞莫名不安，手不自觉握紧佩剑。

　　顾思思出来时便见方子虞满脸警惕的盯着门口的男子，不自觉抬头望了眼男子，正巧对上男子转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让顾思思心头一颤，急忙低下头错过身子，快步往马车走去。

　　男子看了眼飞快离去的马车，收起嘴角的笑意，转身迈进了铺子。

　　“终于舍得放你回来了？上头那些老顽固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柜台后的女子刚收拾完桌面的宣纸，抬头就看见迈进屋内的男人，身后还亦步亦趋跟着个小尾巴，狐狸眼挑了挑，“怎么回去一趟还跟了个拖油瓶回来，我们钰琉上仙什么时候还做起老妈子的活计了。”

　　“花神颜汐失踪，四方镜下落不明，帝君命我寻回花神和四方镜。”被唤作钰琉上仙的男子抬手轻挥一下，面前的柜台便换成了一张四方茶桌，上头摆了一副上好茶具，原先柜台上的两盏烛灯摆在了茶桌的两旁。男子提起衣摆便坐在茶桌前，手提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那这也应该是神族的事，与你又有何干系，你可还没渡神呢。”女子撇了撇嘴，也坐了下来，却是极为嫌弃的推开了男子递来的茶水。

　　“可人是消失在仙界地盘，仙族必须对此有所交代。”钰琉上仙饮着手中茶水，眼角余光却落在进门后就低着头四处乱看的丫头身上，眼中不自觉带上丝笑意。

　　”梨落，过来。“搁下茶盏，将丫头唤到跟前，”这是我师妹白阮阮，以后你在此地便跟着她，你可唤她一声白姑姑。“

　　“诶，这声姑姑我可受不起，你倒是甩手掌柜当顺手了，什么都想着甩给我。”拦住梨落即将脱口而出的姑姑二字，白阮阮眉头微挑，冲着钰琉上仙翻了个白眼，抚了抚袖子，懒洋洋的站起身来，“是时候该去回收相思泪了，你自己领回来的娃呢还是你自己带着的好，我可看不住。”

　　也不等钰琉上仙再说什么，白阮阮的身影便从铺内消失了，十里铺和门口那条小巷子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可这平静又能维持多久，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