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的前半生》手执一熊

2、第一章 我是卫

　　我是卫芜病，卫国的储君，未来的大王。

　　十六年来我从未出过王宫，可我的内侍总说我早已名扬九州，他们或许不认识卫国的嫡公子卫芜病，但一定熟识写《兰膏集》的作者卫芜病。对于一国的国君而言，这实属不幸。

　　尽管这般，父王与母后依旧宠我，内侍婢女依旧敬我，百姓依旧追捧《兰膏集》的盗版书籍。到底是我病了，还是整个卫国都病了？我宁愿病的是我而非是一个国家，一个人倘若病入膏肓大不了一死了之，然而一个国家不能如此，否则那将是一场国破山河碎的悲剧。

　　我搁下笔，吩咐伺候的内侍上前。

　　他矫健的挪动双膝匍匐在我的脚下，鼻尖紧贴着地面喘息。这是我的贴身内侍三碗，他七岁那年刚入宫就被母后选中伺候我的起居顺便陪我玩耍，他人长得又黑又瘦像根榉木的枝桠，可是胃口极好，一顿能吃上三碗饭，我对此印象深刻故而赐名三碗。

　　我问三碗是否也读过我写的书。

　　闻言，他的脑袋紧紧扣在地毯上，从我的角度看去已经看不见他的鼻子了。

　　三碗说，回禀公子，小人……小人读过。

　　我诧异地问，可我记得你不识字啊？

　　三碗说，回禀公子，小人的确不识字，可大王身边有几个识字的宫人，是他们念给小人听的。

　　我想到前几日公子筠来找我，他说如今宫外我写的书畅销得很，盗版书籍更是随处可见。托我的福，百姓们好学之风盛行，不仅卫国如此，我的拙作甚至偷渡到了齐国、姜国等邻国，父王为此很高兴。

　　九州诸国为此也很高兴。

　　我瘫软在榻垫上，目光涣散。说起来《兰膏集》这本书完全不适宜举国阅读，更不适宜跨国文化交流，见不得日光，见不得父母。万万没有想到，九州诸国居然将这样一本羞于唇齿的书籍当成了解卫国风土人情的典籍借阅来借阅去，我认为这着实不妥。

　　这些年来我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品学兼优的继承人，但我仍旧想要在父王宗亲面前制造一些有药可救的假象，如若不然，储君之位堪忧。

　　卫国公子十七位，去年刚分封出去了十一位。最年长的公子是数年前被送到姜国为质的公子丕，年二十五，生母是虢夫人。留在王宫的几位公子都尚未成年，其中属公子筠与公子觅与我最为亲密。

　　筠十四，觅十二，不过筠儿早熟，眉眼已经长开，神韵酷似他的生母陈夫人。卫国公子中也不乏丹凤眼高鼻梁的公子，但无一人像他生得这般好看，父王爱屋及乌，对筠弟自幼宠爱有加，父王的宠爱是有限的，当他宠爱某几位夫人或某几位公子的时候，其余的夫人和公子只能忙着祈求祷告这些受宠的夫人和公子赶紧遭遇不测，就连我的母后，卫国的王后也如此祷告过。

　　昔日公子们由几个博闻强识的大臣担任老师共同教导，第一天授课我便鬼使神差地坐在公子筠身侧。

　　公子筠起初与我不熟，整个人缩成一团极其腼腆。先生以为我欺负他，好言相劝让我换个位置乖乖坐下。

　　我觉得委屈，死活不肯挪动屁股。

　　我看见先生鼻孔喷出的粗气将嘴角下方的胡须吹的剧烈颤抖，一如他握着戒尺颤抖不止的手一般。大约是碍于我嫡子身份的缘故，先生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一边板着脸一边故作和蔼地问，老夫要教各位公子识文断字，公子病难道不想学吗？

　　我说，要学。

　　先生指了指最前排的位置，和颜悦色地说，那公子不如坐到这里，此处离老夫最近，看得清楚，听得真切。

　　我侧过头打量了一番先生所指之处，所谓的风水宝地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承受先生们唾沫星子的聚宝盆。

　　我说，不要！

　　先生说，咦？你这样会影响到公子筠学习。

　　我立马偏过头询问瑟缩在身旁的公子筠，喂，先生说我影响到你了，是这样吗？

　　他的脑袋埋在双膝之间，从间隙中传出一丝蚊蝇般的声音，不……不影响。

　　闻言我得意的一把搂住浑身颤栗的公子筠，仰头对先生一番龇牙咧嘴。

　　我说，瞧，我筠弟弟说不影响。

　　先生当时的脸色可比墙上悬挂的那副青山绿水图还要翠绿几分。

　　在被确立为太子之前，我一直乐此不疲的做着两件事，一是惹先生生气，二是逗公子筠玩。

　　譬如我曾在盛夏的池塘里捞了三两只瘦小的青蛙藏入衣袖带进育人殿，趁着先生稍稍离开的功夫将青蛙藏匿在坐垫下面，等到先生重新回到讲堂一屁股落坐时，青蛙呱-呱的哀嚎声在育人殿内无限回荡。起身时先生的衣服背后更是沾染了青蛙被猛力碾压之后喷射出的粘稠液体，并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恶臭味。先生气得当场就想脱下我的裤子对我一顿猛抽，但他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忍着怒气脱下自己肮脏的衣裤。

　　先生说我调皮捣蛋耽误到诸位公子的学习。

　　我说，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想学习。

　　先生说，我看是公子病你不想学习。

　　我说，先生错了，我才是他们当中最爱学习的那个。

　　先生质疑，老夫从头到尾都未曾见你好好做功课，老夫上课你酣睡，老夫上课你捣乱，老夫上课你窃窃私语......

　　我让先生找了一个最放松的姿势坐着，从晌午一直背诵《论语》至太阳落山，背到先生下肢僵麻，嘴唇发白，脸色铁青才闭口放他回家吃晚饭。

　　隔天先生就向父王打小报告，说我是卫国王宫里最顽劣的公子，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先生埋首家中七日写了一本《公子恶行论》的奏笺呈给父王，听大殿里的奴仆说，那一本奏笺足足有半掌厚，父王读了三个时辰还未读完，最后反倒是将先生召到殿前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是递交的奏折冗长琐碎，中心思想不明确，委实像个爱嚼舌根的妇人。

　　大殿里的内侍向来耳聪目明，他们粗略记了一些奏笺里的内容，闲暇时便鹦鹉学舌似的在宫里头传播。

　　大王之嫡子卫芜病，顽劣无知，行为乖张，依仗嫡子身份横冲直撞有恃无恐，臣等奉大王之命悉心教导诸位公子礼法规矩数载，公子们皆尊师重教，唯有公子病一人不服管教，屡屡戏弄臣等，臣年老体弱，身份卑微，无力与公子抗衡，现已无计可施，愿告老还乡。

　　三碗学着先生的口气将外头听来的闲言碎语重复上演了一遍，我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当下赏了他一块兔形玉石。

　　就在大家以为卫王宠子无度任其胡作非为的时候，父王召我去殿前训话。

　　父王问，病儿为何不能与其他公子一样好好听从先生的教导？

　　我说，先生死板，对儿臣颇有偏见。

　　父王眉头一皱，问，有何偏见？

　　我说，先生认为儿臣顽劣，故而儿臣做什么落在先生眼里皆是顽劣，儿臣倒是觉得先生老了，耳目不明，反倒成了一群只知古人圣贤纸上谈兵的老古董。

　　父王听到前半句的时候眉头缓缓平坦，待听我义正辞严地讲完整句话时眉头紧紧皱出一个川字。

　　父王冷冷道，既然寡人精心挑选的大臣都教导不了你，那只好寡人亲自教导了。

　　说是亲自教导其实就是任我自由发展，说好听点就是看我资质非凡干脆采取自学的教育模式。父王严令我与众公子一同读书，这对我而言简直就是一道酷刑。我亲眼目睹育人殿的大门外赫然悬挂着一块竹板，上面写着：禁止苏生、富贵与公子病入内。

　　我问看门的内侍，与我齐名的二人是谁？

　　内侍瞥了一眼竹板，说，哦，公子说这两个啊，苏生是宫里的疯子，富贵是余美人养的一条大黄狗，不过最近这狗有点神经，经常在宫里乱窜，还咬伤了好几个婢女呢，公子要小心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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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育人殿外透过门缝朝内张望，油然而生一种被驱逐之感，偌大的王宫与我同遭此难的竟然是一个疯子和一条狗，这属实让人难以启齿。

　　其实我喜欢与众公子一起读书，更喜欢在他们面前展现戏弄先生的种种方法，他们既期待看见先生被戏耍之后露出的尴尬神色，又畏惧先生面有愠色。我发现他们和我一样有着邪恶的一面，只是都善于在大人面前佯装成乖巧懂事的模样，就像他们的母亲惯于在父王面前惺惺作态一般。

　　但我也听说在我离开育人殿后，先生对每个公子都单独进行了考察，他们试图找到能从头到尾背诵《论语》或者其余古籍的公子来反驳我所说的那一句：我才是他们当中最爱学习的那个。

　　然而先生再也没有机会听一个公子流利背诵《论语》，从晌午听到太阳落山听到双腿麻痹。他也不得不承认，我才是卫王宫里最爱学习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