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入无染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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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冬月初九，清晨，京郊，雪，无染峰，无染司。
无染司坐落在无染峰山顶上，山顶云雾缭绕，山径蜿蜒曲折，山腰到山顶被一片郁森青松覆盖，四周也被小片的松林围绕，昨夜雪下了一整宿，青松枝头上也积了雪，偶有厚雪从枝头青针整片滑落，落在雪地上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山腰处，几辆马车正缓缓顺着山路向上前进，马蹄踏在覆雪上，旧的印子还未被落雪覆上，新的印子又被踏了上去，几轮车辙轧过，小路的雪也被压的严实了。
马车一行一路顺利的到了山顶，停在无染司山门前。
马车里的人纷纷跳了下来，最中间的马车上先跳下来的是老妇人，赶车的汉子在地上放好脚凳，老妇人这才重新推开车门，掀开门帘，向车里面的人伸开手。
一只瘦长的手握住老妇人的胳膊。
那只手的拇指上戴了一枚扳指，墨玉嵌银鱼，鱼身上生了一对银翅，那人的袖口上以银丝绣了一团暗纹，纹饰图案与扳指上的银鱼一模一样。
鱼身鸟翼纹，陈国靖远侯沈重明独爱此纹。
旋即从车中迈出一抹清癯修长的白影，一个身穿纯白狐裘大氅，手持拂尘的少年扶着老妇人胳膊踏上脚凳，立身落在雪地上。
门口扫地的小道童见了，忙把手里的扫帚一扔，迎上来向白衣人行了个礼：“侯爷。”
沈重明微微点了下头，进了观内。
无染司是一座道观，本朝是没有道观以“司”为名的，无染司是个例外。
一行人走到左侧的中和楼，大厅内等着的李青远远看到他，连忙喊人，端出给他热着的的核桃糕。
沈重明喜欢甜食，尤其是喜欢核桃糕，皇上常常赏赐，几年前他被皇上从西关调回京城后，平日不住城里赏赐的宅子，偏偏要搬进这城郊的道观里，皇上劝说无果，索性由他去了，顺便赏了他几个厨子和宫女，其中的一个厨子就是擅长做核桃糕的好手。
对于臣子来说，同样是赏赐，这种赏赐相较黄白之物来的更加体贴，也更能显示出皇帝对受赏臣子的重视和关护。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沈重明此人，上辈子肯定是帮了大罗神仙，神仙唤他飞升成仙他没去，这辈子被神仙赏了好的命格，当朝皇帝是他亲舅舅，当朝太后是他亲外祖母，纵使父母已经不在，但他与妹妹从小被太后教养在身边，现在也被封了侯，兼理着无染司，平时的日子倒也闲散自在。
沈重明坐到案前，夹起一块糕饼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李青上前为他倒了杯茶，沈重明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茶润了下嗓子，开口道：“之前说的那个人，来了吗。”
“回侯爷，来了，差人去请了。”李青道。
“八字如何？”沈重明问。
“阳盛，命长。”李青答。
沈重明点点头，问道：“听说是刑部的周顺的弟弟？”
“是，周侍郎的弟弟之前在劝农司任主簿一职。”李青答。
“劝农司？那他怎么会想到要来无染司？”沈重明再问。
“听他说是受够了成天扒拉算盘记账目的日子，想到无染司跟着办案，以后好进刑部帮他兄长。”李青答。
“他来无染司，是谁打的招呼？”沈重明再再问。
“这倒不曾，这位是自己报考咱院的。”李青再再答。
沈重明眉头稍展，道：“成绩如何？”
“成绩其实不如何，”李青小心道，“只是今年别的院子报名考咱们这儿的，只有这一位，不如何也得让他进了。”
“就一位？”沈重明深感诧异。
“无染司没什么油水可捞，同僚们都不愿意来，”李青小心翼翼地观察沈重明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异样，继续说，“虽然只有一位，但好歹也能达成一点招员的指标，已经冬月了，多一个人进来就朝廷就多发一份炭银，院里的钱银也就多一份……”
“他成绩如何？无染司的试题答得如何？”
“一塌糊涂，”李青边说边观察沈重明的脸色，后者果然面色不佳，只得硬着头皮道，“眼下正是无染司缺人的时候，所以不得已只能录用……”
无染司虽然是皇上亲自设立的一个官院部门，但并非是个如表面那般风光的部门。
官府衙门但凡设立都有所辖所管，无染司自然也不是皇上设立出来摆着看的，但是无染司真的有点穷。
为啥说无染司穷呢，因为无染司虽然是京城的官职部门吧，却怎么也混不进京城官圈。
无染司的司主沈重明三年前在莞州平定了暴民暴乱，立了功，所以才被皇上调职进京，又给了他无染司司主的职位，沈重明受宠是不假，可是这宠其实受的有些尴尬。
因为京城官场其他部门管的是人，无染司不同，管的是鬼。
或者说，无染司管的事死人的“闲事”。
说是管鬼也不准确，但凡是刑部和大理寺解决不了的“邪祟”之事，就统统往无染司送，无染司一众人等卷宗一收尸体一接，抽丝剥茧插手死人的事情。
替死人伸冤解难，活脱脱的一座人间阎罗殿。
世上究竟有没有鬼，无染司的一众人谁也给不了个准话儿，毕竟无染司一众人谁也没真的见过鬼，不过自无染司开设以来，接到的所有案子都是活人接鬼怪之名所行的不义之事。
陈国对死人避讳得很，朝中官员觉得无染司跟死人沾边，晦气，唯恐避之不及，没什么人过来塞银子求办事，自然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总不能等着还不知究竟存在不存在的鬼怪们过来送纸钱吧？
皇上曾对他说：“爱卿啊，你为朝廷为百姓牺牲，被众人不解，真的是辛苦你了啊。”
沈重明心里早已把皇上的亲戚数到了太祖皇帝那里，脸上还要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为陈国，为陛下，莫说是这不被理解的无染司，便是送上下官的命，下官也在所不辞！”
所以无染司的日子跟京城其他官院相比显得特别拮据，无染司的人也习惯节省，出门买东西也不由自主的讨价还价。城东集雅斋的老板就曾被无染司司主，靖远侯侯爷沈重明拿一沓纸挑了半个时辰的刺儿，一会儿说纸太薄写字容易透墨，一会儿嫌纸张颜色发黄，最后逼得集雅斋的老板不得不让了他两文钱，沈重明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沈重明一走，集雅斋老板就撇着嘴出来跟隔壁茶楼的老板说侯爷真抠。
“侯府明明那么多钱，还差我这小老百姓的两文钱！”集雅斋的老板忿忿道。
故事传到沈重明耳朵里时，沈重明不以为然：“可那天买纸是为无染司而买，花的也是无染司的公费，无染司拮据，本侯作为司主，自然要节省些。”
上行下效，无染司上下一众人等也全都深谙此道。
说书先生只恨不能把以沈重明为首的无染司众人的种种讨价事迹编成书说个三天三夜，如若能成，他每日说书所在的茶楼恐怕早已被他盘下了。
百姓们闻道纷纷摇头，怀着一颗怜悯之心，纷纷上山进无染司大殿内给殿上的关圣帝君上几炷香，供奉几枚香火钱，以资助沈重明为无染司下次买文房四宝时可以略微阔绰些。
无染司之穷京城百姓尚且尽知，更不用说早已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京官们了，司内平日开销都如此拮据，就是个没油水可捞的贫瘠衙门，故而也没有人愿意来这里受罪。
风调雨顺的平和年头，劝农司的日子应该是陈国官圈里最好过的，就算这位仁兄放着劝农司的金饭碗不端也可以走个后门进刑部，为什么偏偏要一个跟头扎进无染司跟死人打交道？
沈重明心里是有疑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无染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