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元好问

4、凤求凰

　　云仙的日子在作画抚琴骑马中度过。日子虽过的悠哉，心中却有份别样的无奈。
　　一日清晨，云仙起得早，便想到卧房外的院子里看看那海棠花可曾开了。云仙走到院子里，见海棠花大半已经开了，还有一小半立在枝头含苞待放。忽听得一阵幽婉的琴音传来。原来是《流水》。这曲子是从完颜亮侧妃萧氏的院子里传出，曲子弹奏的如此入境，难道她也别有心事。也许完颜亮也曾与她感情甚笃，如今受了冷落难免会感叹世间知音难觅。世间的每个女子都希望能遇到一个能读懂她的男子。可这样的希望太渺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把这希望大大降低了。更何况许多男子根本就不愿去领悟女子的心。或希望得到她的美貌用以炫耀，或希望依仗她家族的权势便于高升，或希望利用她的身体为自己传承子嗣。天下的男人又有几人是因为这个女子有一颗高洁的心而真正用心去爱她的呢？完颜亮惟爱女子的美貌，他需要用妻子的美貌来炫耀他的权势。也许她和萧氏一样，在世间已无知音，可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云仙脑中闪过，是完颜雍。她又想起了那日在雨中完颜雍那道热切忧郁的目光。为什么自己总是想起他呢，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好感。自己不是一向反感完颜家的人么？为什么一直对他没有过反感。是因为与乌林答相交甚笃吗？不，不是。还是因为自己在心中把他当成了君子，希冀他是自己的知音。他在自己心中或许已是一座巍然而立的高山再也移不去了。
　　“小姐，早膳准备好了，我们用过早膳去骑马吧。”秀儿唤醒了沉思中的云仙。
　　云仙和秀儿用过早膳，便去近郊的草场上骑了一两个时辰的马，见天色阴沉，便转道回府了。
　　一进门便见丫鬟凝儿说：“王妃，方才葛王妃派人送来请贴说后天是她的生日，请王妃一定抽空过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云仙忽然想起后天即是十月初十，正是乌林答姐姐的生日，自己怎么竟然连这个都忘了。已有一月余未见她了，不知她一向可好。乌林答想必近来一定诸事繁忙，不然不会自己嫁入完颜府这么久也未来看望。云仙心下想。
　　“小姐，我昨天在街上遇到葛王妃的贴身丫鬟灵儿，那丫头说葛王妃一月以前随葛王去了辽阳清安寺看望患病的婆母。前日才回来，本想来看望小姐的，因要筹备生日未能抽出空来。”
　　原来她近来竟是这么忙。多日不见，竟有些想念乌林答了。云仙心想。
　　两天后的上午，云仙备好了礼物，带着秀儿，骑马向葛王府而去。
　　云仙和秀儿才到葛王府门前，便有葛王府的下人过来帮着牵马，一个丫鬟为她们带路，另有一个丫鬟去通报王妃她们已进府了。
　　云仙和秀儿离正厅还有几十步远，便看到完颜雍和乌林答从正厅里迎了出来。乌林答快步走到云仙身边拉着云仙的手端详着云仙，心头一酸，泪已盈眶： “妹妹，你比往日又清减了，怎么就不知好生保养自己呢。”
　　“今天是姐姐的好日子，姐姐不要为妹妹伤神了。以后妹妹会留心照顾自己的。”
　　完颜雍望着云仙憔悴的模样心中一片酸楚。想必她过得一定不好吧。她性子倔烈，品行高洁，被迫嫁给完颜亮那个性情鲁莽的人，心中不知受了几番煎熬。她又是不爱诉苦的人，所有的苦楚都埋在心底一人承担了。她这小小的人儿究竟能承受几番煎熬？自己恨不得替她承担所有的痛楚。只要能使她不再承受这份煎熬，自己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云仙见过葛王爷。”云仙望着完颜雍福了福身子。
　　“耶律姑娘。”完颜雍也向云仙晗了晗首。尽管云仙已是完颜亮的王妃，但在完颜雍心中她永远是那个弹得一手精妙《流水》的耶律姑娘。
　　“妹妹，咱们到里面说话吧。”乌林答拭了拭眼泪，拉着云仙向正厅走去。
　　云仙随着完颜雍和乌林答走进正厅。见厅里的客座上已坐了七八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公子。这些妇人相貌与乌林答有些许相似，想必是她的同胞姐妹，这些公子便应该是她姐妹的夫君了。
　　“妹妹，这些都是我一母的姐妹，妹妹不必生分。”
　　云仙和乌林答的姐妹寒暄了两句，便落座了。
　　完颜雍心不在焉的与他的姐夫，妹夫交谈着，目光却总落在云仙的身上。方才看到云仙憔悴的模样，他已心痛无比。他要从完颜亮身边把云仙解救出来，他不能让云仙再受此煎熬。这个他最心爱的人儿已经独自承担了太多的苦难，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这无望的生活中苦苦支撑下去了。他要为她遮蔽风雨，给她幸福，让她的眼里不再充满忧郁。
　　乌林答的姐姐与云仙邻坐，便与云仙攀谈起来。乌林答的姐姐一会儿夸云仙好相貌，一会儿夸云仙嫁了个身份显贵的好夫君。云仙漫不经心的应承着乌林答的姐姐，心里却只想着完颜雍。他依旧气度非凡，只是比往日清瘦了些。自己是喜欢他么？可是自己即是便喜欢他又有什么用？如今自己已是完颜亮的王妃，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若让完颜亮看出自己的心事，只会凭白连累了他。
　　云仙忧郁无助的望了完颜雍一眼，完颜雍似乎觉察到云仙的目光，转过头回望云仙。完颜雍的目光中不再有忧郁，而是充满了关切与坚定。
　　云仙也仿佛读懂完颜雍的目光，忧郁从云仙的眼中渐渐散去。
　　“午宴准备好了，大家去饭厅用宴吧。今天妾身亲自下厨添了几道菜。手艺不精，如若不合诸位的口味切莫见怪。”乌林答笑道。
　　午宴上，乌林答不断给云仙夹菜，云仙因为有心事也没吃下去多少。完颜雍自顾自地饮着酒也很少吃菜。二人不时悄悄望对方一眼，目光一交汇，便立即分开。众人没察觉到这二人的异常举动，只顾享受这些美味佳肴。怪只怪乌林答的厨艺太好了，恐怕能把皇帝的御厨也比下去。又从来不肯示人，大家今日也是头一遭品尝乌林答亲手制作的菜肴，所以莫不是只顾着吃，再没那闲情逸致看这二人眉目传情。只有乌林答心里明白得像明镜似的。乌林答望着他二人，脸上拂过一缕微笑。
　　用完午宴，乌林答的几个姐妹又和乌林答在正厅里寒暄了半个时辰，便告辞回府了。
　　云仙见众人都已告辞，便也向乌林答辞行。
　　“云仙今日来给姐姐祝贺芳辰，却不想又烦劳了姐姐一上午。云仙就此告辞，姐姐好生歇着吧。”
　　“妹妹，你我姐妹二人许久不见。姐姐还有许多知心话想与妹妹说，你又何必急着回府呢？”
　　“妹妹是怕烦劳姐姐。”
　　“妹妹，你我情同姐妹又何必说这些客气话。妹妹今日要多陪我说会儿话，弹会儿琴再走。”
　　“妹妹但听姐姐吩咐。”
　　“妹妹先在这儿喝杯茶，我去请王爷帮我们调试琴弦。”
　　乌林答走到正在一旁饮茶的完颜雍身旁：“妾身烦劳王爷为我们姐妹去书房调试琴弦。我和云仙妹妹一会儿要去弹琴。”
　　完颜雍放下茶碗起身向书房走去。
　　“妹妹近来还经常抚琴么？”
　　“闲时常常抚琴。”
　　“妹妹最爱弹什么曲子？是那日在我府上所弹的《流水》么？王爷常说再也听不到那么好听的《流水》了。”
　　“是么？”云仙听到乌林答提起完颜雍，不觉脸上掠过一阵绯红，“《流水》确为我所爱，可终是知音难觅。”
　　“知音果真难觅么？我看这大金国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做你的知音。”乌林答笑道。
　　云仙的脸羞的更红了。
　　“妹妹，我们去书房抚琴吧。我想王爷应该为我们调好琴弦了。”乌林答拉起云仙的手朝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云仙和乌林答见完颜雍正在弹琴，弹得正是《高山》。《高山》已弹到了尾声，二人这边一落座，曲子那边也已终了。
　　“妹妹，你接着弹《流水》吧。你弹的《流水》可是余音绕梁，三月不绝。这几个月王爷总是向我提起妹妹所弹的《流水》如何好听，如何令人过耳不忘呢。今日也好让我和王爷再饱耳福。”乌林答笑道。
　　完颜雍起身走到乌林答身旁落坐，半笑半愠的望了乌林答一眼。
　　“云仙献拙了。”云仙走到琴前端坐下来开始奏琴。
　　完颜雍望着云仙。她虽然憔悴，可是她依然是一株清逸脱俗的幽兰。他不能让这株幽兰再憔悴下去了，他要让她舒展枝叶，享受阳光。
　　一曲终了，完颜雍赞道：“耶律姑娘好琴艺。”
　　“妹妹，你先弹琴，我去把备好的鲜果拿过来。”乌林答起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完颜雍和云仙两个人。两人相互望了一眼，云仙的眼中带着些许羞涩。
　　“耶律姑娘能否为完颜雍弹奏一曲《碣石调·幽兰》。”完颜雍打破了沉默。
　　“请王爷见笑了。”云仙拔起琴弦弹奏了起来。
　　云仙拨弄着琴弦，见完颜雍转身走到书案旁提起笔作起画来。
　　云仙一边弹琴一边望着完颜雍。我只道他是个精通音律的人，原来他也喜欢书画。不知他书画学于哪家哪派还是别创一格。云仙心下想。
　　一曲终了，完颜雍也已提笔落墨。
　　“我方才作了一幅画想请耶律姑娘指点一二。”
　　“云仙书画所学有限，欣赏可以，指点不敢。”
　　云仙起身走到书案前，见宣纸上所画的是一株幽兰，这株兰花遗世独立散发出淡雅清逸的芬芳。这幅画画法很特别。一般人作画以淡墨描出，再用丹粉晕染，而这幅画以墨为笔，用浓墨画出这株幽兰，仅用丹粉点染而已。这种画法据她所知只有南唐的画家徐熙一人为之，后世仿佛已失传。本以为这书画中的《广陵散》自徐熙身后已成为绝唱，不想完颜雍却承袭了这种画法。完颜雍研习这种画法自是无师可拜，恐怕只有独自习练揣摩了。他独自研习书画，能有如此悟性，可见他的书画造诣远在我之上。云仙看到这幅画的右上方有题句“惜晚含远思，赏幽空独吟。寄言知音者，一奏风中琴。”这是刘禹锡描写幽兰的诗句。难道完颜雍把自己视作幽兰，引为知音。
　　“王爷能承袭徐熙的野逸画风不但出乎云仙意料更让云仙自叹弗如。”云仙笑道。
　　“耶律姑娘抬爱了。耶律姑娘如果喜欢这幅画，完颜雍请人装裱后给耶律姑娘送到府上。”
　　“如此，王爷割爱了。”
　　“耶律姑娘不必客气。在下知耶律姑娘琴艺精妙，想弹首曲子请姑娘品评。”
　　“云仙不敢妄评，云仙愿在此洗耳恭听。”
　　完颜雍走到琴前落座，拨起琴弦弹奏起来。完颜雍才弹了几下，云仙的脸顿时羞得通红。原来完颜雍所弹得曲子是西汉文豪司马相如为追求卓文君所作之曲《凤求凰》。完颜雍边弹边唱了起来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云仙听到此处，已是脸上羞得如火烧的一般，如坐针毡的坐在那里。
　　忽听得完颜雍，变换了唱词：
　　“沅有芷兮澧有兰，
　　思仙儿兮未敢言。”
　　完颜雍突然停住了琴弦，走到云仙身旁。
　　“完颜雍思慕耶律姑娘已久。因完颜雍已有家室怕委屈了姑娘，又因姑娘家与完颜家有旧怨怕姑娘为难，完颜雍思虑至今方敢向姑娘表白。完颜雍知姑娘嫁与堂兄完颜亮是受人所迫。完颜雍也深悔当初犹豫迟疑未曾早些去姑娘府上求亲。无论姑娘是否有意与完颜雍，完颜雍都愿为姑娘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姑娘若有意与完颜雍，完颜雍愿与姑娘结百年之好，永不负姑娘。姑娘若无意与完颜雍，完颜雍愿为姑娘披荆斩棘，帮助姑娘过上姑娘所向往的日子，惟愿姑娘一生平顺安好。”
　　云仙听到完颜雍这番肺腑之言，又喜又忧又羞又急，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说不说话来。过了片刻云仙忧郁的开了口。
　　“云仙慕王爷为人高义，才思过人，自愿随侍王爷左右。但无论云仙是否愿意，云仙都已是完颜亮的王妃。云仙纵然思慕王爷，也难于与王爷结百年之好。云仙惟愿每日为王爷焚香祈福，淡泊度日。”
　　“仙儿，你既然有意与我。我就一定要给你幸福。我完颜雍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也就配不上完颜这个姓氏。所有的事情有我来承担。我只求你保养好自己，万万不能如此憔悴下去了。”
　　“王爷……。”云仙刚欲开口，又被完颜雍的话拦了回去。
　　“仙儿，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为你担心。一切事情交给我吧。我不能再看着你这个小小的人儿独自支撑风雨。我完颜雍不仅是男人也是大金的勇士，披荆斩棘的事情就交给勇士去做吧。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重自己，请为了我千万保重自己。”
　　“王爷，云仙自会珍重自己。也请王爷多保重自己。王爷若有闪失，云仙也等同身受。”
　　“仙儿……”完颜雍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儿。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悲喜交加。喜的是云仙心中有他，自己并不是一厢情愿。悲的是若不是当初自己的犹豫，如今云仙她又何须忍受这般煎熬？
　　云仙此刻早已是两颊生春，面若桃花。忽听得窗外潺潺的雨声，便向窗外望去，见雨已如珠帘般洒落下来。
　　“姐姐的鲜果还没端来。”云仙望着完颜雍与他相视一笑。
　　完颜雍和云仙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与云仙诉说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