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遥》踹你一脚就跑

4、觅迹 一个没有母

　　自从奉公主之命随燊公子出宫以来，月盈是一日比一日低沉。不为其他，就燊公子这除了公主面前都状似失语的性子，可教她如何过活……
　　月盈性子活泼，之前在宫中还可以打趣吓唬下新晋女官，自是乐趣无限。如今被遣来随侍燊公子，说这整个澜苑仅有她一个女子也不为过了！燊公子根本不需侍婢，影卫又整天见不着人，总不能让她天天守着厨娘谈天说地吧！
　　更何况，她亲爱、伟大、圣明的公主啊，燊公子哪里需要她侍候啊！离了公主，燊公子一天都难有一句话。白日里不是看书便是抚琴，晚上自己与自己对弈，任何事情都不假旁人之手，让她想伺候都无从下手。何苦来哉……
　　自公主闭关开始，燊公子搬来这城南澜苑已经二十日余了，不要说出去玩乐了，在这府内也只是寝室、书房、澜亭这三处外，一步不曾多走。
　　本还盼着公主每十日能出关一次，来探望燊公子，顺便可带她出去游逛一番。怎知公主此番似是铁了心的要提升修为，闭关开始便不曾传出过任何消息，也是难得耐得住寂寞。唉……只可怜了她，外面的糖葫芦啊，面人啊，醉仙居的佳肴啊，街边的杂耍技人哟！看得着摸不着咯……
　　月盈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坐在石台上巴望着墙外：眼瞅着公主就要出关了，指不定就将燊公子接回去了，得想个法子让燊公子出了澜苑去逛逛。否则等公主出关了，哪里还有这样的美事，可以不用惦记宫里落钥，尽情吃玩的。
　　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噔噔窜入书房。
　　“燊公子，这都二十多日了，公主眼瞅着便出来了，可咱们还都没有好好逛逛这都城呢。”
　　吕燊微微抬眼，见月盈笑的讨好，心道：终是憋不得了。
　　见燊公子没有搭话的意思，月盈只得继续道：“咱出宫前，公主可是特地交代过的，让咱带燊公子将这都城内的好去处都逛个遍，等公主出来了，好让燊公子您带着她去转转呢。”
　　吕燊有些好笑的看着月盈：“过些日子菁谣若想逛都城，你带着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成呢！”月盈有些急道：“公主可是时刻想着与公子同游的，吃公子觉得对味的佳肴，赏公子心仪的美景呢。我领着公主去逛算是什么事儿呢。”
　　月盈这张惯会唬人的嘴，果真不是白说的……吕燊无奈叹气，这性子只怕是随了菁谣的，一样能折腾。想起此时可能正对着咒法昏昏欲睡的菁谣，吕燊确起了代她了解一番的心思。其实心底也是盼着能与她如普通人般相携同游的吧，只与她。
　　可盼着的只得压在心底，不敢奢求“只”，“与她”便足矣，这一生。
　　……
　　街边叫卖的小贩，路上耍闹的孩童，茶楼酒肆中的有志之士，衣铺粉阁内的少女……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不曾见过的景象。想来月盈说的没错，这般热闹是该适合她的。
　　“娘，糖葫芦，要……”
　　路旁一个小人儿扯着母亲的衣角，望着身边小贩。小人儿瘦小，面色微黄，身上的粗布衣衫还算周整，却已洗的泛白。许是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奢侈，说话怯怯的透着小心翼翼。抬眼看去，母子家境似乎并不富足。女子年岁不大，发髻梳的妥帖只用粗布带绑系，身长的外衫深浅不一，虽然有绣纹遮盖也不难看出是打着补丁的。
　　“宣儿，我们今日不吃可好？等你阿爹回来，阿娘再给你做酿红果。”女子蹲下身来，与小人儿轻语。
　　……酿红果啊，身为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谁曾想过，她会为了逗他笑，听说宫外的孩子都喜欢吃糖葫芦便去学了酿红果。
　　“子鸢，你瞧，这个叫酿红果，是最好吃的东西哦！”
　　“我可是挑了好久才挑出这十颗最漂亮的呢，漂亮的子鸢就要吃漂亮的红果。”
　　“吃了甜甜的红果，你可就要笑给我看啦！”
　　“你快些吃了啊，我送去给母皇的那些可都比不得你碗里的美呢，当心被母皇知道了，一定会醋了的，还是放在肚子里安稳呢！嘿嘿~”
　　唇边漾出浅笑，果真是能甜出笑的一碗红果……
　　“月盈，买一串糖葫芦吧，”眼神示意路边的母子二人，“给他。”
　　“啧，燊公子居然会主动帮人，莫不是看上那位小娘子了吧~”虽然嘴里打趣着燊公子，倒是当真去买了串糖葫芦送给路边的小人儿。
　　小男孩怯生生的看着月盈，不敢接过。“吃吧。”将糖葫芦塞到孩童手中，起身对女子点头一笑，蹦跳着追着燊公子去了。自幼跟在公主身边，自然猜到燊公子想到了何事。
　　……
　　“燊公子，前面是醉仙居了，里面的吃食最是新颖，我们去试试吧。”
　　吕燊从善如流，菜式新颖，试试也不错。
　　“小二，要一个雅间。”
　　二人随着小二上了三楼，楼梯口右手侧，轻纱后端坐一琴师，焚香清酒，琴音低悠，显得格外雅致。跟着小二行至梅室门前，便看到隔间卷帘外有二人把守。一身黑衣样式虽普通，腰间系带确实浅浅泛着银光。
　　“卫羽，你怎么在此。”月盈仔细一瞧，竟还是熟人。“大公主在里面？”凑近左侧娃娃脸黑衣男子耳边轻声问。
　　“是呢，月盈姑娘。主子暂时并无课业需要修习，便住到这外面的府里了。”被称作卫羽的男子长着一张笑脸，一开口颊边便有浅浅笑涡隐现，煞是可爱。只是配上这一身黑衣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月盈姑娘近日应是潇洒恣意得很吧，听闻二……小姐闭关了。”卫羽也是个爱说笑的，在这见到月盈便猜想她定是又嘴馋贪吃了。
　　“乱说！我最是安分的人了，今日是随燊公子出来的。”
　　吕燊见卫羽望过来，略一点头，并未有其他动作。月盈见吕燊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与卫羽道了别，随吕燊进了梅室，借着为公主试吃的由头将店内所有招牌菜肴都点了个遍。
　　见小二来回入梅室递菜，卫羽心道：果真是潇洒恣意呢。正想着要不要顶着燊公子的冷面进去蹭吃蹭喝，便听得帘内问到：“刚才是何人？”
　　大公主知晓菁谣闭关，且将吕燊安置在了宫外，派了月盈看顾。刚才听得月盈的声音，想必定是跟着吕燊出来的。也是难得。
　　“回主子，是燊公子和月盈姑娘。”卫羽低声回道，再未听得大公主询问其他。
　　……
　　月盈难得对着美食也还分心。偶尔偷瞧对面燊公子：果然如此。燊公子每样菜品只尝一两口，且挑的都是平日里公主偏爱的食材。月盈低头憋住即将吐出的笑音，嘴角笑意颇为暧昧。今日可真是让她对燊公子有了新的认知呢！
　　今天这一路上，燊公子看了胭脂水粉、衣衫绣鞋、环钗琅佩……虽然比不得宫内的华贵，却胜在样式不拘一格。更甚者，燊公子还为公主细细挑了话本，公主本就喜好新奇事物，比起研究捉弄人的术法，众人都更愿意公主安静的看看话本。
　　不说刀剑兵器的悍厉，这燊公子今天东西，哪个男子会多瞧一眼？平日里净是冷脸对人，就算对公主偶露笑颜，也不见如此上心。这是燊公子吧？其实燊公子也是时刻想着公主的吧！嘿嘿~
　　见月盈无心吃食，不时发出嗤嗤坏笑，吕燊也只能故作沉稳，继续冷面相对。不是未察觉今日自己的行为，但是那当下，那样的心情就无端升起了。自相识以来，第一次离了她如此久，也是第一次出门。平日在澜苑，纵然也会留心她的起居饮食、心情起落，但多有香兰打理，不需他如何上心。
　　可今日所见，与宫内大不相同，总下意识地便想拿菁谣来比较。见到她偏好的花色会在脑内比较她穿上这衣裙会是如何景象；看到女子挑选胭脂水粉，会比较她更适合什么颜色；首饰铺内摆放新品，就难免多看两眼，考虑怎样的样式更能衬她；路过书斋，便想为她挑选话本，既不能给她任何捉弄想法的提点，又不能让她失了趣味……
　　摇头勾唇一笑，颇有些自嘲的意味。什么时候，自己将她的记的这般清楚了，原来自己已经记的这般清楚了……
　　似乎与她相关的一切都已经烙在脑海，原本当阿姐相待的人，何时竟也生出来执子之手的念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偕老……一个没有母家，被送入别国的质子，不过是一弃子；一个出生即定下锦绣未来的继任女皇啊。“偕老”二字，就连想想只怕都是个笑话吧。
　　月盈见燊公子搁了碗筷，刚还浅笑淡淡的脸，变了几变，如今已白如霜雪，寒意难掩……
　　“燊公子，”帘外传来卫羽的声音，“公子现下可方便？我家主子想要您过菊室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