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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月映明台(9) 背叛? ...

  •   令人意外的是,温乾来参与这场此生仅有的盛会时,带在身边的并不是他那三个出类拔萃的亲儿子,而是名不见经传的养子。

      当然,坊间早有传闻,温乾当年领回府上那友人的孩子,其实就是他的私生子。他多年来像金屋藏娇一样把人藏着,其实心里最疼爱的就是这个私生子。

      这传闻的由来已不可考,但若说最疼爱,温乾这一天在众人面前的表现倒真像那么回事儿。

      温初月一身华服全是婉云良织的新品,他那云白色暗纹锦袍上的金丝牡丹据说是十几个绣工花了三天三夜赶制出来的,精致程度和妍贵妃身上那件不相上下。他右手食指上套了一个翡翠戒指,有心人能看出来戒指和温乾手上的那枚正好是一对,发冠上嵌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白玉,烛光中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他身上无一处不奢华,却并不显冗杂,又因那张倾城绝艳的脸,无一处不清贵。就好像巡游凡间的仙灵,浑身上下透露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气质。

      只是在背后替他推轮椅的温乾显得有些碍眼。

      说来也怪,温乾还未到古稀之年,却老得像立马就要入土,瘦骨嶙峋,蜡黄的皮肤紧紧裹缠在骨头上,偏偏他骨架又大,整个人活像披了一层皱巴巴人皮的骷髅架,显得格外瘆人。

      而这幅骷髅架明明自己走路都打颤,风能从他左袖子进右袖子出,却还不愿把给温初月推轮椅的活假手于人,非要自己亲自上阵。在场的官员都紧张兮兮地盯着温乾筷子似的一双腿,生怕这位大爷一不留神把自己腿给折断了。

      温乾推着温初月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地挪到文景皇帝面前向皇帝拜安,温初月由于身有残疾便免了跪拜之礼。两个内侍急忙将温乾扶了起来,他轻轻拍了拍衣袖,开始了一段又臭又长的马屁,什么“君王黜陟幽明,大澧源清流净”,这些话文景帝原本是很受用的,只是温乾异常沙哑的嗓音像指甲刮在粗瓷表面,听得人耳膜疼,而温乾脸上的笑容也因为没有肉在皮下面撑着,看起来异常诡异。

      文景皇帝比温乾还年长几岁,在位四十余年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也无法直视温乾那副“尊容”,更无暇关心面生的温初月,没等温乾把话说完,借口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把两人打发到角落就坐去了。

      温初月本不满这套惹眼的华服,他长得已经够显眼了,不想显眼显到皇帝面前,不过这会儿发现身边的温乾好似一个天然屏障,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只要有他在旁边坐着,就没人愿意往这边看。

      少时,伴随着一阵响亮的鞭炮声,二月湖上迎接新年的盛会正式拉开帷幕。

      岁旦乃是一年中最为热闹的节日,文景帝特别授意二月湖下不要封闭,让百姓们也可以共同庆祝,在湖畔人群的一阵阵欢呼声中,二月湖上的花灯自外层开始亮起,一层一层向内递进,直到覆盖整个湖面,彼时摇曳生姿的莲花换成了火红的花灯。

      震天的鼓乐声倏然响起,在有节奏的鼓点中,湖中央一座高台缓缓升起,高台上一个罩着面纱、姿势妖娆的红衣舞姬缓缓出现在人们面前。

      文景帝见此情此景,龙心大悦,拉过身边妍贵妃的手轻轻抚摸起来,道:“紫妍啊,朕第一次见你那年,这是这般情景。”

      妍贵妃娇嗔地唤了一声“皇上”,从文景帝掌心抽出手,用手帕捂住脸,低下头娇笑道:“都多少年夫妻了,还说这般叫人害臊的话。”

      妍贵妃的样貌可不像哥哥温乾那般不堪,她驻颜有术,一点也不显老,娇羞的模样和十几岁的少女无异,在她那张白嫩的脸上一点儿也不突兀,能恰到好处地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这也是她这么多年都能得宠的原因。

      只是皇帝搂着她的肩膀,将视线移回高台时,妍贵妃手帕遮挡下的笑容忽然变得阴毒无比——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一切都将在今夜画上句号。

      台上的舞姬裹着一身紧致的红裙,衬托出她曼妙的身姿,她脸上罩着的只是一层半透明的红纱,并没有遮严实,从模模糊糊的五官也能看出来是个美人,人们的欢呼声随着她的出现又上一轮高潮。温初月却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得出“不如我好看”的结论后,无所事事地吃起了点心。

      文景帝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上的舞姬,若有所思道:“这舞姬好生眼熟……”

      妍贵妃笑道:“皇上,您再仔细看看,您在哪儿见过她?”

      说话间,那舞姬突然扯下面纱,回眸俏皮地冲文景帝眨了眨眼睛。

      “宸儿!”文景帝惊呼一声。

      随着他这一声呼喊,见过世面的江南总督胡尧和宫里长大的渝州知府季宵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乃是六公主赵宸。

      文景帝一脸难掩的惊喜,晃了晃身边的妍贵妃:“宸儿怎么会来渝州?”

      妍贵妃柔声回道:“自然是来为她父皇贺岁的。”

      文景帝的惊喜是真的,人到迟暮,就越来越渴望儿女乖乖顺顺陪着自己,而不是天天变着花样吵得自己脑仁疼。他这些儿女中,其实对赵宸倾注的心血最多,可赵宸却是最不亲近他的一个。赵宸长得娇俏可人,那一双明眸也不知道随了谁,格外清澈雪亮,可她不爱红妆亦不爱武装,偏偏醉心佛法,一个大好的姑娘跟秃头老僧似的,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佛堂抄诵经文。以往岁旦前后,都会去相国寺吃斋礼佛,压根见不到人影,却没想到会偷偷跟来渝州,给他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

      而另一边,温初月死死盯着赵宸那张脸,冷声道:“我算是知道那块玉佩的由来了。”

      赵宸此时明丽的笑靥,和温初月在温乾画中见过的姚婉云几乎一模一样。

      温乾“咯咯”笑了两声,幽幽道:“雅量高致,博学宏词,这是婉云当年给她取的名字,烨儿那时还太小了,不认识‘雅’这个字。”

      温初月倏然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欲言又止——玉佩之事是温烨和他在黄韫府上密谈时说的,温烨说过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只有自己和温骁两人知晓,而温烨走之前也拍胸脯保证不会透露给温乾,那温乾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温初月未敢细想,后脊梁骨攀上一股凉意,下一刻,温乾却坐实了他的疑虑。

      温乾:“阿朗,我一直在看着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一定和季大人设好了套等着我钻吧——干嘛这么惊讶,难道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可以瞒天过海,在姿丽堂发现那么多秘密后还能安然逃出来?”

      “宋颉发现了二月湖地下的武器库和我的鬼蜮士兵,他告诉你们我的士兵只有百余人,可你们不知道鬼蜮士兵的威力,谨慎起见,季大人就把一万城卫军全调过来了,想来下面的人群中混了许多城卫军的士兵吧。而你的轮椅扶手下藏了一把匕首,准备随时找机会干掉我,我猜的对不对?”温乾笑盈盈地看着温初月,接着道,“哦,还有,你的腿可以走,还会一点功夫。”

      温初月抠开轮椅扶手上的暗扣,将手握在短刀柄上。

      温乾看到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慌张:“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听我把话说完再做决定,不然连谁出卖了你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太具体了,这些事绝不是偷偷摸摸在背后跟踪调查就可以摸清楚的,定然是他们的人中有人泄露了消息。

      和季宵、赵未三人的同盟是不可能的,季宵虽然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却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可能和温乾沆瀣一气,赵未好歹是个皇子,两人在利益上水火不容,就更不可能了。

      那剩下的知情人就只有两个,宋颉和黄韫。

      宋颉常年在外,又是个自在随性的江湖高手,无拘无束惯了,不可能甘为温乾的走狗,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温初月像是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个推论,深吸了几口气,苍白的手指死死扣着轮椅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黄韫,是他吗?”

      温乾满意地点点头:“黄府这些年进账的银子可都是我温家给的,他那么大的医馆想要经营下去,后续也需要不少银子,只要给的钱足够,黄大夫什么都愿意告诉我。阿朗,你很聪明,很适合当我的继承人。”

      此时,高台上的赵宸一曲舞毕,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跃下高台,鼓声再次响起,几个白衣女子拿着不同的乐器上了高台,开始了下一轮表演。

      温初月冷冷地看着温乾:“继承人?”

      温乾又“咯咯”笑了起来,皱巴巴的皮肤堆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恐怖:“要听我说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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